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
王寂最终没死。
两个月后,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苑。
那时,他已然彻底康复。
往后的日子,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王琢依旧终日埋首书册、勤练武艺,王寂鲜少过来一趟,每次前来,必携些稀罕物件相赠。或是西域进贡的莹润宝石,或是锻冶精良的箭矢。
年末,王寂再度带他赴京郊围猎,这一次,他亲手猎到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吃着自己猎来的兔肉,王琢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连王寂的触碰和言语挑逗,他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一年,王琢身形蹿高不少,筋骨也愈发结实,已能翻墙出入梅园了。
谢莲与他闲谈,讲得最多的便是王寂很忙,难得闲暇。
朝堂之上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经谢莲耐心讲解,王琢才渐渐窥得几分端倪。
只是那些波谲云诡的事端,单是听着便令人头昏脑涨,何况王寂要躬身打理国家大小事务,如此忙碌,倒也难怪。
某一日,王寂忽对他道,他将远行许久,要随大将军出使西域。
王琢问:“多久?”
王寂答:“或半载,或一年。”
王琢表示:“知道了。”
临行之际,王寂对他说:“宝贝儿,记得想我。”
王琢心底生起的一丝不舍,因这轻佻的称呼,瞬间消散无踪。
王寂走了,王琢得了充分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是有限的。
玉栖苑内外守卫也变得更多了,但他要修习的课业也多,有限的空间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在此期间,谢莲还教了他一桩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胡语。
谢莲说,王寂的胡语讲的很好,所以这次出使西域皇帝命他陪同。
谢莲还说,如今鲜卑部已经攻破大晋北部的两个城池,藩王也形成割据之势。
大晋如今烽烟四起,内忧外患,纲纪崩摧。
这些朝堂风云、家国兴亡之事,于过去的王琢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可自他被王寂接入玉栖苑,结识谢莲后,竟可接触这些过往绝无可能知晓的讯息。
逐渐的,他的感知愈发敏锐,也明白了,王寂真的与他之前见过的贵人不同,也与谢莲口中所讲的贵族子弟不同。
多数贵族耽于享乐,不问世事,王朝更迭于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世家贵姓总能屹立不倒。
王寂是少有的,很累很忙的贵族。
因他一直在为皇帝,为大晋奔走。
谢莲说:“他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于寻常百姓而言,“国家” 二字太过空泛。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岁月安稳,谁坐龙椅无关紧要,最怕的便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此刻的王琢,困于玉栖苑中,安享温饱,外界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真切体感。
即便谢莲说得绘声绘色,他也难以即刻领会这一切。
但有一句话,王琢记得清楚王寂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王琢想,王寂想救的东西太大了,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他,只想,也只能,救自己。
……
王寂随大将军出使西域足有半年,终于归来。
王琢无从知晓,这半年里他是否历经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险关,王寂应当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不管何时,王寂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威严。
纵是西域风沙烈、征途远,王寂脸上却不见风霜。
可对王寂来说,再见王琢,却大为震撼。
少年郎本就处在抽条长骨的年纪,一日一貌,何况阔别半载?王寂几乎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少年王琢穿着合身的绀青色窄袖胡服,勾勒出细瘦高挑的身段。肩背挺拔舒展,如凌霜孤桐,挺挺如柏。
昔日尚带青涩的眉眼已然长开,浓眉入鬓,一双晶亮眼眸炯炯有神,褪去了往日的惶恐局促,添了几分锐意英气。那双浓眉生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粗犷,反倒与他俊秀五官相融,透出勃勃生机与清峭之气。
王琢躬身施礼,王寂轻轻扶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难掩惊艳之色。
王琢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王寂肆无忌惮的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已非当年那般怯懦孩童,表面的从容体面,总归是能维持住的。
他微微垂眸,竭力让自己无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神色淡然。
然而王琢也有意外之处:昔日平视仅能望及王寂胸口,如今已能望见他的鼻尖了。
这意味着,他很快便可与王寂平视。当然,也仅限于身形上的平视。
王寂抬手,在王琢下颚处悬停片刻,却未落下,转而落在王琢肩头,轻轻一捏,又滑至后颈,循着那脊背线条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腰际,微微使力向前一带,引着他往茶塌走去。
“长高了。”王寂道。
王琢抿抿嘴,“托您的福。”
王寂落座,道:“快十六了。”
王琢却道:“还早……尚有半年呢。”
王寂却笑:“十五也不小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仍似过去那样。
那只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好看的,可王琢却觉得头皮发麻。
见他迟迟未动,王寂道:“几日不见,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王琢紧咬两腮,缓缓伸出手,这次,交出的是一双精瘦白皙的手。
入手的感觉跟以往又有明显不同,昔日那双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变得硬朗,有力量。王寂忍不住捏了捏,随后用力一拉,便将人带入怀中,顺势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这次,坐在腿上的人已非当年那瘦小的孩童,而是已有几分大人模样的高挑少年。
于王琢而言,也不再是仰视,反而垂首望着他。
王寂虽是微微仰头,气势却不减分毫,反而比以往更有压迫力。只因雄性之间,似乎天生就要竞争,哪怕天渊之别,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征服对方。
而已然发育的少年,亦是如此,面对来自同性的威慑,他本能的想要对抗。
可面对更强大的,甚至是无解的雄性,他只能臣服。
少年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然长大,王寂举止或许会收敛几分。
可事与愿违,反而因身体的成长,给两人之间添了些难言的暧昧。
王寂一手紧紧锢住少年的腰,望着少年,“你该叫我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幽幽散开,王琢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唤道:“主人。”
王琢双眼只盯着二人的手,但他还是从余光看到,王寂忽然笑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说:“想我了吗?宝贝儿。”
王琢不希望他这样叫自己,也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王寂应当不会在这样叫他了。可半年未见,王寂仍初心不改,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
王琢咬牙“嗯”了一声。
王寂双手环住他的腰,唇在他颈子上擦过,低声道:“长大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第10章
王琢浑身僵直,脑中浮想联翩,以为王寂那句“大人做的事”,定是那种令人脸红的孟浪勾当。
谁知,王寂竟是要带他去那风雅之地清谈雅集。
王寂早已为他编排好了一副身世:远房堂弟,因乡中遭乱,特来京中投奔。
如此一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贵族云集的场合。
王寂说,今日这雅集,乃是太学两派学子的一场辩论盛会,旨在争个高下,博个才名。
裁审官席位,端坐五位大儒。王琢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教的苏夫子。
他自入了玉栖苑以来,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阵仗,欣喜完全谈不上,更多是紧张和局促。
一路行来,遇见的皆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寂漫不经心,一一为他引荐:陈郡谢氏的公子、陈郡袁氏的才俊、兰陵萧氏的少主,还有弘农杨氏的贵人……
那些人目光在王琢身上打着转,眼神带着些许探究,显然并未真将他“堂弟”身份放在心上。王琢自是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心下虽觉不适,也只能强装镇定,学着王寂的从容态度,挨着王寂坐定。
好在面前挂了一道轻薄珠帘,将那喧嚣与探究隔绝在外。
透过珠帘望去,只见场中早已座无虚席。
不多时,场中辩论已起。
一方学子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言辞犀利如刀;另一方则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精彩。
所辩之题,无论是治国安邦的大道,还是玄之又玄的义理,皆是王琢只在书本中耳闻,却从未听人深刻剖析过的。
有些观点,他听完只觉醍醐灌顶;有些论调,他又觉得有些偏颇,心中生出满腹想法,恨不能也冲上前去,与那些学子一辩高下。
围观的贵族们,听到精妙绝伦之处,便会抚掌大笑,或是高声叫好,更有珍宝美玉、绫罗绸缎如流水般赏了下去。
唯有王寂,全程半阖着双眼,对那些激昂的辩论提不起半点兴致。偶尔,他才会懒懒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正襟危坐的王琢身上。
见少年双手搭在膝盖上,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显然是听得入了神。王寂唇角微勾,手中麈尾扇轻摇,半掩着面容凑近了些,在他耳畔问:“喜欢么?”
王琢点头应:“嗯。”
王寂轻笑:“吃些果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