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他凝神良久,才堪堪捕捉到那变化。


    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了。


    *


    日子如常,倏忽又过了半个多月。


    王琢的箭术日渐精进,挽弓、搭箭、瞄准、发射,动作愈发娴熟利落。


    武师说,他要每日勤练,至少练三年,才能达到王寂那种百发百中的境界。


    王琢倒是从没奢望能及王寂之万一,只求箭术能精准射中猎物,日后纵使前路难料,也能有份谋生的本事。


    无论是随夫子研学经史、习得礼仪规制,还是从武师习练射箭、练就百步穿杨之技,亦或是听谢莲纵谈世事、洞悉人间冷暖,再或是按谢莲所赠图册勤练筋骨、打牢武学根基。这些对王琢而言,都是将来可供安身立命的谋生之技。


    虽说此刻他是王寂面首,衣食无忧,但前路茫茫,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有一技傍身,总是没错的。


    一日傍晚,他沐浴完毕,正准备享用晚膳。


    时近初夏,暑气渐长,阁门开着,只垂了一挂青竹帘。


    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侍女唤了声:“郎君。”


    王琢拿着竹箸的手微微一抖。


    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往日里,但凡听闻王寂的声息、瞥见他的身影,他都会本能地生出畏惧之感。


    他原以为两月不见,这份怯意早已淡去,没想到那人骤然现身,那感觉便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这令他十分不适。


    王寂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甚至可以说对他无微不至,可那份莫名的畏惧,却始终盘桓心底,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他不知这畏惧源自何处,是怕自己年岁渐长,终要沦为王寂名正言顺的面首?还是因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王公,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他无从忤逆的存在?


    思绪纷乱间,竹帘已被侍女掀开,王寂跨过门槛,进|入阁中。


    王琢连忙放下玉箸,起身施礼,“主……人。”


    主人二字,比过去更加烫嘴,以至于他无法顺畅地叫出来。


    暗红色的袍脚出现在王琢的视线里,那袍脚绣着细密的玄色花纹,垂坠而端庄,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才几日不见,就不会叫人了?”


    王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依旧是记忆中的声音,只是听着比过去欠了些中气。


    王琢道:“不敢……”


    “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王琢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才顺利地道:“见过主人。”


    王寂似乎很满意,王琢听到对方轻“嗯”了一声,一只白皙的手映入眼帘,那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王琢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抬眸仰视王寂。


    王寂仍是王寂,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比过去更倦了几分。


    王寂目光先落在王琢脸上,又缓缓扫过他的身形,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长开了些,身量也蹿高了。”


    此时侍女送来一副新食具,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王寂坐于榻上,道:“一起吃吧。”


    王琢扫了一眼王寂,坐了下去。


    王寂看着清减了几分,应是因受伤的缘故。好在他身形高大,宽肩撑着衣服仍然气势不减。


    二人用餐期间,王寂自始至终没提这么久没来的缘由,言行间也没有半分伤病痕迹。要不是早从谢莲处得知他遭逢刺客、利刃穿胸之事,王琢绝难猜出,眼前从容进食的人男人,刚刚历经过致命重创。


    王寂用餐向来沉静,王琢也同他无甚话可讲,先前刚见时的紧绷心绪渐渐褪去,他开始变得坦然,自顾自地添饭吃菜,直至饱腹才停下。


    他忽地听王寂道:“上酒。”


    门外侍女答应了一声。


    王琢微微一怔,眼角瞟向王寂,王寂恰好望着自己。


    心脏骤然一缩,王琢慌忙移开视线。


    一瞬间,王琢似乎找到了答案,他怕的,是王寂的目光。


    审视的、温和的、冰冷的、威严的、轻佻的……数不清的,各种情绪交织其中,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个“玩意儿”。


    王寂忽地伸出手,那只手像过去那样,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弯起,中指上的墨翠戒指泛着幽润的光泽,映得那手白皙、瘦长、指骨明晰,隐约可见浅蓝色的脉络。


    指尖和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绯色。


    那是一双无论看几次都会惊叹的手。


    每当这只手向他伸出,王琢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即便他内心是抗拒的,肢体却是顺从的。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压根也没资格抗拒。


    手刚搭在王寂掌心,王寂便轻轻一拉,将他拉坐在腿上。


    掌心相触的触感异于往昔,王寂垂眸看向王琢的手,昔日粗糙肿胀、满是伤痕的小手,如今已然消肿,露出了健康的肤色,指尖也是少年人该有的修长纤细。


    “养得嫩了。”王寂低声道。


    王琢从没注意过自己的手,如今王寂说了,他便顺着王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下不由一怔。


    自己的手,原本竟是这样的吗?


    那手泛着暖白,虽仍有未褪的浅疤与薄茧,却已不复往日的狼狈。即便放在王寂那样漂亮的手里,也不显粗陋,与过去判若两人。


    王寂指尖轻轻摩挲着王琢的指节,笑道:“我的眼光,果然是一顶一的好。”


    话音刚落,侍女端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来。


    王寂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王寂自斟了一杯,饮下。


    王琢的目光顺着那酒杯,落在王寂脸上,心中有话几乎要冲破牙关:


    你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怎能如此饮酒?


    但他自然不能讲的,玉栖苑中众人对王寂遇刺之事讳莫如深,从未有人向他透露过半分。只得沉默地看着王寂,一杯接一杯,连干三杯。


    王寂脸上露出餍足之色,他夹了几口小菜压酒,复又斟满,再饮三杯。


    六杯下肚,王寂眼圈有些红。


    他微微偏头,看向王琢,笑道:“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想起,好像王寂不只有威严的一面,更多时候,他是个不知廉耻之人。


    第9章


    但王寂的身子似乎也不能接受他纵酒过度。


    再添三杯后,王寂忽地咳了起来,喉间闷响连连,他勉强压着,却愈发难以抑制。


    王寂命人撤了案几,随后撑着起身,身形微晃踱至床前,一头栽了上去。


    王琢连忙上前查看,“你……你没事吧?”


    王寂摆摆手,翻了个身,含糊地道:“睡罢。”


    他阖了眼,胸口却仍剧烈起伏,王琢不免有些担忧。


    但同时,又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二人真不愧为亲表兄弟,谢莲素来酒不离手,王寂重伤初愈,还要饮酒。


    喝死算了……


    他如此想着,已利落地帮王寂解了衣裳,褪去长衫。


    王寂过去也常常饮酒,却从未在他面前醉成这样,今日饮下的酒量,较往日相比并不算多。


    因此他一时难于分辨,王寂是真的醉沉,还是旧伤未愈、身体不适所致。


    总归今夜的王寂,异乎寻常地顺从,昏昏沉沉间,任由他摆布,未有半分抗拒。


    他将王寂推至床榻内侧躺好,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以往王寂总爱睡在外侧,夜里缠着他、拥着他,黏得紧。


    那样的亲近,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如今这样很好,王寂平躺在身侧,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彼此各占一隅、互不干涉,应当能睡个安稳好觉。


    只是,王寂过分安静了。


    翌日晨起,王琢睁眼便见王寂仍保持着昨夜平躺的姿态,双臂舒展摊于身侧,仿佛一夜未曾变过姿势。


    王琢心里打了个突,抬手探向王寂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唤了王寂几声,王寂没有反应。


    王琢坐于榻沿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起身推开房门,对侍女道:“王大人他……我叫了半晌,没有反应。”


    门口两名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比王琢更显为难。沉吟片刻,一名侍女才道:“公子稍候,我去问问。”


    说罢,她快步跑到不远处的侍卫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侍卫闻言,眉头蹙起,亦露出迟疑之色,却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转身离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侍卫引着四名抬着步辇的侍卫折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王寂放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开,王琢行至茶塌坐下。


    心头满是不解,王寂明明还未康复,为何还来玉栖苑?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饮酒?


    他看不懂。


    可能就如谢莲所说,王寂此人,不能一语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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