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谢莲见他久默不语,缓声道:“我身无官阶,不过一介白丁。若他日眼疾得愈,仍要继续踏遍山河,做个逍遥江湖侠客。”
王琢听得出他话中的安慰,也信他所言不虚。换作自己,也不愿以好好的眼珠子,去换高门大院的荣华富贵。
王琢放下自己那分文不值的窘迫,问道:“你的眼睛,在治吗?”
谢莲点头,“表哥一直在为我寻访名医,天下杏林圣手,皆在设法为我疗愈。”
“那就好……望你早日康复。”
“嗯,总会好的。” 谢莲浅酌一口,语气淡然,“即便不能,也早已习惯了。”
王琢已然词穷,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但谢莲兀自饮酒,神色泰然,想起他在府中行走的样子,已然轻车熟路,与常人无异,或许真的已经习惯了。
可……没人会真的习惯黑暗罢。
谁人不向往光明?
忽又念及,现下只有他孤苦一人沦为王寂 “男宠” 的境遇,王琢只觉自己才是前路晦暗,见不着光呢!他竟不觉脱口问道:“王寂大人,他是怎样的人?”
问完王琢有些后悔,他不过是个卑贱下人,怎能打听主子的事?即便谢莲性情随和,这样逾矩也是不该。
谢莲倒是混不介意地道:“表哥啊……很难一语盖之,你道,何人能为另一个人下精准评语?你若想知晓,不妨慢慢,亲自观察。”
王琢一怔,想说:我怎敢去观察主子?想说:我失言了,不该妄论主子的事。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多错多,面对谢氏公子,今日已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
王琢起身施礼,准备离去。
他向谢莲告辞,谢莲在他身后说:“以后你还会再来么?”
王琢答了声“嗯”。
说实话,他不想再来了,既已知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怎能同他做友?
他哪有资格?
谢莲却又说:“来吧,下次来时,我教你武艺,愿学么?”
王琢顿住脚步,回身望去。谢莲唇角噙笑:“忘了告诉你,我武艺高强,表哥也不是我的对手。”
*
谢莲与王寂不同。
谢莲经常同他说玩笑话,却十分令人信服。
而王寂,说的虽是实话,可看到那张脸就总觉得他在胡扯。
比如今日,王寂又带他围猎,教他骑马,接着,继续烤肉。
步帐之内,王寂又是歪在那里,等他投喂。搂着他,叫他“宝贝儿”。
王琢有些茫然,同样的事,一模一样再来一遍,让他感觉之前来的那次围猎只是个梦,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王琢想打破这种诡异的相似感,冷不防地道:“爷,我想学射箭。”
王寂,想也没想地答:“好,给你安排武师。”
王琢看了看旁边这位老爷,因饮了几杯酒而面色红润,眼皮仍旧那样半梦半醒的耷拉着。
王琢问:“真的?”
王寂笑了一声,半坐起身,将头搭在他的肩上,口中的气息喷到王琢的耳朵。
“为何总问‘真的?’”王寂偏头想了想,“我过去曾哄骗过你?”
王琢忙道:“没……我只是习惯。”
王寂道:“这习惯不好,改改。”
王琢道:“知道了。”
王寂复又躺了回去,指了指碟上的肉,王琢用竹箸拾起一小块肉,递到他唇边,王寂嘴唇张开,含住了那片肉。
王琢准备收回竹箸,却突然被王寂拉着手,往前一带,王琢不受控制地身子前倾,与王寂嘴唇撞到一起,王寂将肉片顶进王琢口中。
猝不及防,惊吓过度,王琢竟直接吞了肉片,噎得他咳嗽捶胸。
那人做了这等孟浪之事,却泰然自若,不见半分窘色。倒是王琢又羞又恼,又不敢当面发作。
王琢两腮紧咬,调整呼吸,强压下心中不合身份的情绪,默默转身,捡起烤肉往口里塞,却味同嚼蜡,再品不出半分滋味。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对他做什么,否则他料想自己定会按捺不住,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虽说他不知自己能有什么作为,可至少要沉下脸来,或是斥他两句,应当罪不至死。
至多不过是挨一顿毒打,横竖他自小颠沛,这等苦痛早已习以为常。
他心中如此想着,最终却未得着机会。
翌日,王寂果然没有食言,为他寻来一位武师,专门教他射箭之术。
自此,王琢白日里随苏夫子研学礼义廉耻,午后则随武师习练搭弓射箭。
只是静坐听课时,他却在想:苏夫子讲授那些圣贤道理、廉耻纲常之时,对着他这般被视作“面首”的存在,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而那王寂,又是否真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
想来,大约是不知的。
第8章
因习射占去大半午后光阴,王琢就鲜少赴梅园见谢莲了。
偶尔一回前往,见池畔横置三根梅枝意味着谢莲不能赴约,王琢便悄然折返,未多作停留。
又隔了数日,他再到梅园,谢莲在。
谢莲曾说要教他武艺,却没传授只字片语。王琢对此并不介意,二人每每相见,时间仓促,难有建树。何况谢莲身份尊贵,又目不能视,他哪好意思劳烦对方?
想来,谢莲不过是寂寥难耐,想寻个人闲谈解闷罢了。
谢莲提及王寂近况:“近日鲜卑扰边,中原藩王又生叛乱,朝堂诸事繁冗,表哥多日不得闲,来我这儿也少了。”
他又道:“表哥为我寻得一位杏林圣手,日日诊治眼疾、调养身体,你我往后怕是难再时常相见了。”
谢莲从不追问王琢的来历出身,让王琢在他面前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在。
临别之际,谢莲递来一册线装图册,道:“习武之道,非一蹴可几,万事开头最难。此册绘有练筋强骨的基础法门,你每日按图修习,先打牢根基。待你将这册中功夫练满一年,我再传你后续功法。届时一身武艺防身,纵使独行江湖,应对三五人也不在话下。”
王琢接过图册,心中暖意翻涌。原以为不过是他随口一提的戏言,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谢莲真是好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同,与王寂,也不同。
王寂真如谢莲所说,应当是忙极了,月余没来玉栖苑。
起初,王琢觉得十分自在,毕竟他本就不愿面对王寂。
可日子一久,他却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担心王寂死了。
到最后,他又释然。若王寂死了,他是否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家,从此踏上属于自己的生路?
百般心绪交织,终究还得要个定论才是。
王琢试着向苏夫子打探王寂的近况,夫子只淡淡摇头,言称不知;又问侍女与苑门侍卫,众人亦是缄口不言,只劝他 “莫要妄议主子”。
王琢心中暗忖,这些侍从怕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关木偶?同住玉栖苑一年有余,日日相见,竟似从未见过一般。如此淡漠疏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找谢莲打探,却不便直言,只迂回旁敲,末了才状似无意地问:“王大人近日,可有来探望谢公子?”
谢莲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浅忧:“他受伤了,短时间内怕是动不得。”
王琢怔住,忙问:“怎会受伤?伤势严重么?”
谢莲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遭了刺客,想来是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露面。”
“刺客?”
他虽随夫子习过经史,听谢莲谈过世事,可“刺客”二字于王琢而言,依旧遥远如同传说。
谢莲却似司空见惯,语气无波:“他身为陛下近臣,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党争激烈,遇刺乃是常事。”
王琢不懂那些权谋纷争,只问:“他如今无碍了么?”
谢莲说:“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
王琢又问:“他伤了哪里?”
谢莲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右侧,“此处被利刃刺穿,若不是他自身武艺不弱,遇上那种高手,怕是性命不保。”
谢莲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缓,无丝毫惊惶,像在闲谈天气、论说花草一样寻常。仿佛这暗箭难防的日子,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王琢过去虽常遭虐待和毒打,却从未被利刃戳穿过身体。那种侵入式的刺伤,只是听谢莲讲,就让王琢感觉很痛。
他又听谢莲说:“不用担心,人只要没死,总有希望。”
这话说的有理,但王琢觉着别扭。
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担心了?
何况,从谢莲的角度,自己应当只是个洒扫贱奴,王家最底层的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他本该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 “忧心” 一说?
王琢不再多问。他原也不过是想知晓王寂的死活,好确定自己去留罢了。
他最后对谢莲说:“那个……狗洞有点小了,我以后可能钻不过来了。”
谢莲愣了一下,笑问:“长个子了?”
这王琢倒是没注意,只是钻狗洞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才发觉身形有了变化。
谢莲说:“长高之前,不用常来了,近期大夫诊治频繁,我也难有空闲相陪。”
他顿了顿,又说:“待你长高,武艺练精,日后大可翻墙而来。或许到那时,我的眼睛也能看见了。”
王琢点点头,对他拱了拱手,“好,我知道了。”
谢莲仿佛真见了他的动作似的,也抬手抱拳还礼,“再会。”
不知怎地,在谢莲抱拳的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
那变化极为微妙,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