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被拽回现实,依依不舍地下马。他大着胆子,反手拉住了王寂的衣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爷,我想学骑马。”
王寂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为何想学?”
王琢道:“喜欢。”
王寂又问:“喜欢哪里?”
王琢蹙眉片刻,似在深思,答:“感觉身体轻的像鸿毛,感觉心,像挣脱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敢说。
王寂却补充道:“身如轻鸿、心脱樊笼,对么?”
王琢抿抿嘴,然后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说不出那样贴切漂亮的话来。
王寂抬手,指背轻轻滑过王琢的下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随后,王寂唤来骑师教习王琢,但因骑马初学不易,为了不耽搁王寂捕猎,便由骑师牵马引路,王琢端坐马上,一边熟悉马性,一边观摩王寂狩猎。
林间光影斑驳,王寂策马疾驰,枣红色衣袍在黑氅与黑马间乍隐乍现,恰似墨砚碎裂,自那裂隙中透出案几红木的艳色。
两箭射出,“嗖嗖”沉响。猎物应声而倒。
王寂骑射之术卓绝,箭无虚发。
王琢看得呆了。
他突然又想学射箭了。
王寂勒转马头,来到王琢面前,“感觉如何?”
王琢答:“还没学会。”
王寂道:“哪有那么快,别急,慢慢学。”
王琢却很急,难得出来,他想一次学会。他甚至想连射箭也一同学会。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着有些忧郁,王寂挥了挥手,骑师退了下去。
王寂牵着那匹马的缰绳,引着他往前走,他道:“以后还会带你出来,慢慢学。”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么?”
王寂微微偏头,因他身形高挑,垂眸望着人时,眼睑半阖,自带几分睥睨之态。纵是眼角眉梢噙着笑意,那笑意也似浮于表面,没有半分暖意。
“真的。”王寂笑道。
可对方又有一把好嗓子,声音低沉磁性,温柔透骨,轻易便能让人忽略掉那讨人厌的神态。
王寂此人,总给人一种说话不牢靠的,半真半假的感觉,可仔细想想,他应允之事,都做到了。
姑且信他一回。
不过,不信又能怎么样?王寂就算骗他,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从们将猎得的野猪扛回,利落褪毛洗剥,架起铜制烤架,围起一方猩红步帐,将林间寒气与尘嚣隔绝在外。
王琢虽在王家日日锦衣玉食,尝遍山珍海味,却从未吃过这般新鲜现烤的野味。
油脂顺着焦脆的肉皮滴落,混着松枝的清香漫满步帐,入口外酥里嫩,鲜汁四溢,滋味远胜后厨精工细作的佳肴。
贵族老爷们的享乐,果然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王寂,明明自己有手,偏要歪在毛毡上,让自己喂他吃肉。
王琢身为下人,只得顺从。
王寂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王琢腰际,口中享受着少年的投喂,神色悠然。
虽然王寂已然挥退左右,可王琢仍是别扭,总觉外面一双双眼睛能透过步帐看到自己伺候王寂。
虽说他是奴仆,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可若是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那滋味就完全不同了。他宁可做个卑躬屈膝、只做粗活的下人,也不愿沦为供人赏玩、锦衣玉食的男宠。
可转念想想谢莲,在府中自在随性,深得王寂看重,这般想来,做男宠好像也并非那般不堪……
念头刚起,王琢便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驱散。
王寂见他脸色忽白忽紫,变幻不定,抬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宝贝儿,在想什么?”
王琢浑身一激灵,四下看了看,“爷,现在……在外面。”
王寂忽然支起身,双臂一收将他环住,头搭在他肩上,懒洋洋地道:“无妨,他们听不见。”
王琢很想说,你不要掩耳盗铃好么?
但他是奴,人家是主。他哪敢反驳?
王琢望着竹箸上一大块五花肥腩,本来是给自己吃的,现在很想直接塞进王寂口中。
第7章
王寂似乎又忙了起来,已经七日未来玉栖苑,王琢落得个清净自在。
他每日除了随苏夫子学习,便是在房中练字。
被关在笼中的日子不似以往那般难耐,因他有了一个朋友谢莲。
虽不能日日相见,但他也勤勤恳恳,每隔两日便要去上一趟。
他与谢莲约见地点,乃是后山的温泉池旁。
谢莲对他讲,若是他不在,那就是有人来了,他会留下记号。教他不要等了。
记号为池边摆放的三根梅枝。
王琢觉得这样颇有意趣,虽然目前还未遇见谢莲不在的时候。
今日谢莲将王寂送他的那箱机巧匣带了来,二人在临泉的亭子坐下,借着栏下漏进来的碎光玩得入神。
那箱子里的玩物王琢从未见过,当真精巧绝伦、妙趣横生。
有六面嵌套的鲁班锁、有铜制的九曲连环、还有带机关的木盒,按对底部隐蔽的凸点,盒盖才会弹开,内里还藏着小巧的木雕鸟兽。最有趣的当属是一具齿轮走马,上好发条后,底座的齿轮带动木马旋转,马背上的小人还会抬手挥鞭,栩栩如生。
谢莲虽目不能视,却只凭触摸便摸清了每件玩具的构造。
鲁班锁他摸索片刻便寻到机关,三两下拆解重组,动作流畅不输视物之人。
九曲连环在他掌中翻转,铜环碰撞声清脆悦耳,不多时便解作一串单独的圆环,再反手一绕,又恢复成连环模样。
王琢看得心急,自己摆弄时总不得要领,谢莲便握着他的手示范,传授关窍:“顺其纹理、找其规律,就像走路要循路径,不可横冲。”
经他点拨,王琢果然豁然开朗,再拆那木盒时,顺着凸点的排布按下去,果然顺利打开,不由面露喜色。
亭中案几上,谢莲如常备下简单的酒肉点心:一壶清酒、两碟卤味,还有几样软糯的米糕。
谢莲自斟自饮,王琢则放开了吃,卤味的咸香与米糕的清甜交织,是玉栖苑少见的粗粝滋味,却吃得格外畅快。
玩累了,二人随意闲谈,多半是谢莲说,王琢听。他偶尔插几句懵懂的问话,谢莲的故事如画卷般铺开。
他讲大晋之外的天地:北部的鲜卑部落逐水草而居,男女皆善骑射,腰间常挎着牛角弓;西边的西域三十六部各有风情,有的城邦建在绿洲之上,集市上摆满了琉璃、香料与异域织物。
他还说起大海,说那海水是咸涩的,映着天,从近岸的浅蓝渐次过渡到深的墨蓝。无边无际,船只航行如千顷浩波间的一片枯叶。巨浪翻转,便能将其碾作齑粉。
海的那边有或身材矮小或红发蓝眼的异族人,过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自幼便随叔父周游列国,” 谢莲呷了口酒,语带怅惘:“见过的山川湖海,比这洛阳城的街巷还多。”
王琢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谢公子,贵庚?”
“一十八。”谢莲答。
王琢暗叹,十八岁的年纪,竟已看过如此广阔的天地。许多事,他甚至听都未曾听过。他甚至第一次知道,大靖国外还有国,大陆之外还有海,海的那边还有人。
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十四岁那年出海,误食了有毒野菜,醒来便看不清东西了。” 谢莲讲得轻描淡写,“之后便回了中原,再没出过远门。”
王琢稍感奇怪,忙又追问:“那你多大进的王府?”
“我幼年便在王府住着。”谢莲道:“父母去得早,我便随姨母住进了王府。”
王琢心头异样更胜。
王谢之家……王谢之家……
不论王寂还是苏夫子,都曾提过两个无比尊贵的姓氏王、谢。
而眼前的男子名叫谢莲。
王琢望着手中吃食,顿感难以下咽。
他斟酌着问道:“谢公子的姨母是……?”
谢莲饮酒的动作顿了下,微微偏头,“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这小厮是王寂特地安排,为给他解闷的,毕竟王寂从前也常常安排一些意外,只为逗他一笑。
也曾安排人来陪他,可那些人都似木头,无趣的很。
面前这个孩子,言谈拙朴单纯,性格又机灵可爱,他甚是喜欢。
他原以为,王寂遣人来时,多少会交代些底细,却未料他竟一无所知。
谢莲却未仔细探究他到底是谁,只凝滞片刻笑道:“王家主母是我姨母。”
王琢手中点心“啪嗒”掉在地上。
谢莲听到声音,问道:“你原以为我是何人?”
王家主母,便是王寂之母。
如此说来,王寂与谢莲,是表兄弟了!
王琢觉得自己实在荒唐,竟以为自己与谢莲同病相怜,想着多些往来,就能知晓身为男宠该如何自处,如何能安然接受命运。
结果,人家根本不是男宠,不止不是男宠,还是身份最为尊贵的谢家公子,是王寂的表弟。
王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瞟了眼不远处的氤氲温泉,若是那里能通往另一个天地,他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