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日文写着“给最亲爱的姐姐”可现在,在“姐姐”那个词的部位,只剩下一小块空白。


    他颤抖着手,将精心挑选亲手包上的包装纸撕开,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原本是一只造型别致的铂金手镯,外侧刻着星星和向日葵的图案,内侧则刻上了姐姐名字的罗马音字母。


    当他的手指摸向手镯内圈本该刻着字母的位置时,除了光滑的金属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他在房间,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黑入了移民局的系统。


    他记得姐姐获得永久居民卡的大概时间,他试图从中找到姐姐的档案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记录不仅是移民局,还有他在学校的档案,他当年的入学申请。所有的记录中,在他十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一栏里,写着一个眼生的日本名字,从“世良”这个姓氏看,可能是他母亲那边的远亲。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


    他回到了他们在伦敦的家,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邻居、父母生前的同事,还有照顾过他的保姆和教师。


    “你在说什么,孩子?”上了年纪的保姆用那双有些粗糙但温厚的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头,担忧地看着他:“你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吗?碰上不开心的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同我说说。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从保姆的掌心传递来的融合着真心的体温那丝温暖渗入他冰冷的心涧,好似渗入无底的深渊。


    他又去找了姐姐曾经就读的学校,如法炮制黑入各个留下过姐姐信息的官方系统。


    所有的记录都在反复告诉他,他是他父母的独生子。在他的父母身故后,律师找到了他母亲那边一位许久不联络的亲戚接手他的监护权,因为对方就在伦敦定居。


    这位友善的监护人没有将他当作孩子对待,毕竟那时他十五岁了。除了一些必要的需要监护人出面的情况,那人平时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包括他执意要去美国留学。


    他看着监护人的照片,心底是没有尽头的空茫。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有姐姐吗?还是像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那样,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想?


    他筋疲力尽地回到了伦敦的家,巨大的房子,好像一个冰窟窿一样,没有半点温度。他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毯上,闻着灰尘的味道,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具尸体。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在他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毯边沿露出的一角,只有米粒大小的一个白点。


    鬼神使差地,他伸手,掀开了白点上的地毯地毯之下,躺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七岁的他与姐姐的合影。背景是明亮的窗户,绿色的窗帘垂在两边,窗台上还放着大花瓶,插着大团红色玫瑰和不知名的白色花朵。七岁的他在前,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镜头,十岁的姐姐则坐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容。


    但即便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姐姐还是同他拍完了这张照片。


    他跪坐在地毯上,垂着头,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灰色的地毯如同淋到了雨滴,一滴滴染上深色的痕迹。


    事实证明,他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既然还有姐姐的照片遗漏在这里,那一定还可能有更多的证据遗留下来。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做到抹杀姐姐的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记得姐姐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她。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从此,他开始了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旅程。


    他顺着姐姐曾经生活、学习和工作的轨迹,从美国到英国再到日本,不放过任何有她痕迹的可能。


    有一天在日本东京都的一家咖啡店里,他听到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


    “日花……有点失礼,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这个名字从一个沉稳的男人口中吐露。


    “啊,没关系,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您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蓦然回首,一个气质温柔的人影映入眼睑。


    那也是一名样貌美丽的女性,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发色很浅,眼睛格外漂亮,像猫咪一样,却不似亚洲人的眼睛比例,可能带着一些混血。


    她略微低着头,坐在卡座里,手有些无措地搁在两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放。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她的气质,没有丝毫棱角的柔软和气,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羞怯,即使抬头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敢与对面的男人对视。


    “如果你不习惯……”


    “不,我会习惯的……我很快会习惯的,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


    “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伊森吧。还有,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就不要再用敬语了。”


    “啊……是的……真的、真的是,不好意思……”


    那不是她,不是姐姐。


    虽然拥有同一个名字,但她们哪里有一点相似呢?


    “日花,结婚之后,我会入赘,我会跟着你姓本堂,这一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真是、我真是很高兴!”年轻女人双手捂着嘴,又低下头,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有些羞愧,轻声道:“我高兴的是,我终于又有家人了……”


    他猛地转回头,面对着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个动作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带着几许瑟缩之意。


    胸口似乎抽搐了片刻,身体里生出一丝丝奇怪的冷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这又不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


    他的姐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神情同别人说话,更不会用这么和气到谦卑的语气。


    他的姐姐,不会用请求的词句,不喜欢和人商量,这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命令。但那只是基于她的判断,既然没有人比她聪明,所以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没必要再听从别人浪费时间试错。


    他的姐姐,一向只有别人不敢与她仿佛洞穿人心的眼神对视,而不是她回避别人的注视。


    所以,这完全不是他的姐姐。


    可是……他的手指揪着胸口的衣襟,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有些发白。


    可是为什么……他又有一种十分荒谬的直觉,觉得这就是“日花”呢?


    他站起身,游魂一样地离开了咖啡店。


    他走在马路上,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看着琳琅满目的城市建筑,听着因为他穿过人行道速度太慢而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只想放声大笑。


    这不是真的,他这么想。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者,他早就已经疯了吧?英国的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完全不正常了。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他还需要在意什么呢?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名叫本堂日花的女人,他用各种各样常规的或者非常规的手段无论是否违反日本法律调查清楚她的所有经历。


    也许对本堂女士来说,他可能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更胜过她本人。


    本堂女士和她的姐姐没有半点关系,不论血缘、家世、人生经历还有不幸遭遇。她父母不详,还不会说话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因为她的发色更像外国人,也因为那时的日本观念还不太开放,她从小就被别的孩子孤立,养成了内向木讷的性格。这使得她幼年时始终没能被人收养。


    直到后来,一对姓本堂的老夫妇领走了她。本堂夫妇没有孩子,领养孩子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照顾他们。他们到底给了她一个安居之所,她因而感激他们,打从心底愿意赡养他们,这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


    可惜,本堂夫妇身体不好,在她成年之前就早早地接连病逝。本堂家的亲戚接手了老夫妇的遗产,将她赶了出去。她因此早早辍学,不得不到处打工养活自己。这几年她过得十分辛苦,在又一次遇到麻烦时,一个男人挺身而出。


    随后,那个男人成了她的入赘丈夫。


    这个古怪的男人,带着一股他在美国似曾相识的“味道”。他因此当起了跟踪狂,暗地里盯住这个男人的行踪。


    这原本应该并不容易,毕竟他没有学过专业的追踪技巧,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发现。但是,他有特殊的催眠技巧,虽然作用有限,不过还是帮助他不止一次弥补了在跟踪过程中犯的错误。


    他曾经答应姐姐不随便使用它,但现在,谁还在乎呢?


    他跟着本堂女士的丈夫,果然发现了异常之处本堂先生接触的人中,有一两个固定面孔,是cia的特工。


    发现他们的身份秘密一点都不难,简单得让人感觉像陷阱。他因为他们之中有外国人上了心,记下了那人的容貌特征,速写了一幅人像。然后根据人像比对找到了对方的来历明面上作为美国驻日使馆工作人员入境的cia情报官员。


    那么,本堂女士知道她的丈夫有不为人知的身份吗?


    可惜,他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在跟踪入赘本堂家的男人时,不慎被男人追查的非法组织的人抓住,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曾短暂地恢复知觉,模糊中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如果他躺的地方是床的话一手拿着块文件夹板,另一只拿着支笔在记录什么。


    “……叫巽夜一?”


    “是的,查到的信息是日裔英国人,二十一岁。十五岁父母双亡,到美国留学,今年毕业后来日本。因此他目前的人际关系中,都没有联系频繁、关系密切的人……”


    “他的初步体检报告也合格了,看来又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写下了“y.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那是一张英文表格,所以把姓氏的罗马音写在后吗?可是日文不该这么写……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恍惚中忽然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他又一次失去意识,这一回醒来时,已经被带进了他们的实验室,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东京都的街头。


    那时候他在想着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他想的是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他都要找到她。


    找到他的姐姐,巽日花。


    第383章


    美国,纽约。


    “……极寒天气即将入侵纽约,夜间体感温度可能下降至零下二十华氏度,州长呼吁纽约人及时采取防寒保暖措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忽然变得断断续续的,很快成了一阵令人烦躁的杂音。


    斯佩塞威士忌调试了半晌无果,最后只能丧气地狠狠拍了拍收音机的后盖,咒骂了一声:“这破机器”


    “……承诺政府会调动全州资源,根据具体需要提供帮助……”


    突如其来又恢复正常的播音,让斯佩塞无语了半晌。


    “你又在做什么?”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斯佩塞抬头,就见一个穿着一身正装,眉毛和头发一样精心修剪过,与自己不修边幅的气质截然相反的年轻男子,从没有门的门洞外信步走了进来。


    “如你所见,正在听天气预报。”


    斯佩塞放下了他那台破旧的老式收音机,耸了耸肩膀每次和艾莱威士忌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都下意识地有点不自在。


    “谈得顺利吗?” 斯佩塞随口问,他其实只想尽快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当然,不顺利的因素都已经剔除了,一切都按照预期进行。”艾莱威士忌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概括了不久之前发生的腥风血雨。


    “难怪你穿这么点也不冷,看来刚刚运动过。”斯佩塞调侃道。他打量着对方修身的西装紧贴着窄腰,视觉上显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不由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你倒是看起来很冷。”艾莱冷淡的眼神挑剔地扫了一眼他那件领子堆满皮毛的短大衣,面露嫌弃之色。


    “我可是在这种连暖气都没有的地方守到现在。”说到这个,斯佩塞就忍不住发牢骚,“这鬼天气,我为什么不坐在家里的摇椅上,喝着威士忌享受壁炉暖烘烘的热量?”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被搬空的厂房,连原本门框上的铁条都被人拆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实在带不走或者卖不了钱的破烂。对于斯佩塞来说,这里倒是成了临时垃圾处理点,或者换个尊重人权的说法,临时人员安置点如果能忽略背景音里“嗯嗯啊啊”的痛叫以及拳拳到肉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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