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英国,伦敦。
“呼啦”的声响,伴随着女性轻轻的惊呼,吸引了走廊上往来的人员视线。
“啊,抱歉!”
穿着粗呢大衣,夹着深棕色皮革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扶了下险些被撞掉的帽子,用一种反射性的警惕扫向面前蹲在地上,穿着标准职业套裙、烫着流行短卷发的女子,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撞落地面的十多本档案夹和手册。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男子原本在撞击一瞬间抿紧的嘴角立刻松开,扬起平时习惯的礼貌微笑。
“我没看到是你,南希小姐,真对不起。”
“伍德先生,请您走路的时候留神。”南希小姐揉了揉肩膀,无奈地瞥了眼他看起来想要帮忙但其实只是一种表态的假动作,“如果您赶时间的话,请吧,我不会怪罪您。”
弯腰作态的伍德先生立刻站直身,忙不迭地就往走廊的出口走去,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再次道歉:“谢谢,南希小姐,呃,我真的很抱歉,下次请你喝咖啡……”
话音未消,人已经看不见了。
南希小姐没好气地摇摇头,一名看到他们动静的女士走过来,好心帮她拾取并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
“南希,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走路好好的,伍德先生却不懂得看路。”
“哪个伍德?情报分析部的副主管?”
“还能有谁?亨利伍德先生,每次都只会说‘请你喝咖啡’的那位咖啡主管。”南希小声吐槽,让她的女同事险些笑出声。
“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匆忙?”
“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他的情人找上了他的太太。”南希随口说。
“啊?”同事递过一叠垒好的手册,茫然地看向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南希分享八卦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她前后瞄了一眼,见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两边的办公室门要么关着要么里面的人各忙各的,便脑袋凑过去悄悄耳语道:
“这是一个玩笑话,虽然说,这个笑话里的秘密,局里私下很多人都知道。伍德先生在外面培养了不止一个线人,都是他过去工作中结识的女性特工和女兵。伍德太太曾认为丈夫养了情人,偷偷跟踪伍德先生,险些落入帮派分子手里。虽然伍德先生执行的任务因此失败了,但英雄救美,他们夫妻倒因为这件事看起来更甜蜜了。”
她的同事捂着嘴,显然被这种宛如好莱坞电影的情节震撼了。紧接着她也跟着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追问:“后来呢?”
“伍德先生和太太重归于好,还需要什么后来?”
“可他的任务失败了,不会受到处分吗?”她的同事似乎觉得还应该增加一点为爱甘愿放弃事业的蛰伏剧情。
“怎么会?这可不是电影。伍德太太的父亲为唐宁街工作,而我们的头儿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伍德先生的上级军官,所以他能有什么事?”南希小姐轻快地反问,在同事的帮助下抱着一堆重新叠整齐的册子和档案站起身。
“还有你说的女特工和女兵呢?她们到底是不是伍德先生的……”同事看她捧得有些不稳当,主动接过一部分册子,为她减轻负担,顺便意犹未尽地继续打听伍德先生那些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伍德太太相信伍德先生是清白的?”
“谁知道呢?伦敦的绅士总要维持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有谁在乎?不管怎么说,伍德先生是个幸运的人,”南希小姐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点到为止的嘲讽,“他幸运地拥有一个好岳父,幸运地拥有一个好上司,将来注定还会幸运下去。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总归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同事意识到她的提点,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而她们背后八卦的对象本人,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常年湿漉漉的伦敦,上午刚下过雨。即便此刻雨停了,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特别在一些缺少保养和修葺的路面,行人得小心翼翼避让那些积着泥浆水以至于看不出深浅的大小坑。
不然就像亨利伍德一样,只能低头看了看大衣下摆和裤子,被一辆开得过快的汽车溅了近乎半身的泥水,气冲冲地爆了声粗口。
他之所以穿着这身料子昂贵的衣服,站在路面和岁月一样陈旧的巷子口,只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人的消息约他见面。谁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如此不走运,倘若时间倒退到中世纪,他可能还得担心从头顶上方的窗窟窿里冷不丁倾倒的排泄物。
伍德先生恼怒地摸了一把大衣,更加恼怒地发现蹭了一手泥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腕佩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赫斯提亚再不出现,他就离开这里。他感觉到泥水已经顺着裤脚和袜子渗进了鞋子,在伦敦冬日的雨天简直要命。
亨利伍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酒店或者某个安全屋,脱掉这一身脏衣服好好洗个澡。但为了等待赫斯提亚,他还是拿出职业养成的冷静,按捺住这些年养尊处优堆积的脾气。
这倒不是他对赫斯提亚有什么另眼相看之处,只不过因为对方失联了快半个月,而他手上近来失去联络的线人和卧底,已经累积到了三个。为此,两个小时后他还约了他在一个地下组织的卧底见面,打算询问一点情况。因为过年而松懈的危机雷达又竖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而伍德先生浑身警惕地在巷子口随时能跑出去的位置,罚站了五分钟,既没见到多日没联系的赫斯提亚,也没见到想象中可能的敌人,给赫斯提亚发出去的消息和打过去的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亨利伍德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古老阴森的巷子口,转到大路上,上了一辆停靠在边上的出租车。他皱着眉头坐上后排乘客座椅,看着裤子上的污水痕迹,沉声说:
“去老地方。”
司机却问:“老地方是哪里?”
伍德抬眼看向后视镜里司机带着几分凶相的眉眼,这才惊觉这不是他安排的负责接应他的车子。他立刻就要下车,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将他一把推回车内,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边各坐了一人,将他挤在中间不能动弹。
伍德也不敢再动,他感到腰际被枪口顶着。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眼睛向左的余光,瞥见了被左边那人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的枪身。
“老地方是旺兹沃思,那里住着他真正的情人和私生子。”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亨利伍德脸色骤变,也不知道是为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拆穿他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为了这张即便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情报分析部无人不认识的脸掌控着大半个地下伦敦城的男人,阿马罗。
“如果你不愿意邀请我去你的秘密小屋,那愿意去我的陋居坐坐吗mi6情报分析部门副主管,亨利伍德先生?”
“……”
这辆与亨利伍德先生原本要乘坐的出租车连同牌照、车身细节处的划痕都一模一样的车子,在两个小时后,停在了旺兹沃思区某个住宅区外的道路边。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大约三十余岁的年纪,方脸、宽下颌,金棕色的短发,小眼睛,五官端正但普通得扔在人群里立马不见。
男人坐进出租车,开口道:“到国王学院。”
“我认得去帝国理工学院的路。”司机回答,“如果你去伦敦大学,我也认识。”
男人觉得司机脸色不太好,不过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不足的天气,似乎想要个好脸色也困难。何况他也和往常一样对上了暗号。
“那就去伦敦大学。”
司机没动,男人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问:“w迟到了?”w指代的就是他的联络人亨利伍德,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mi6第一人的代称是m,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联络人的这点恶趣味。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修女坐了进来。
男人愣了一下,“女士,这辆车有人了。”
年轻修女转过头,露出一双宛如透明的浅紫色的眼瞳。忽然她似乎看到什么,望向他身后车窗的方向,动了动唇。
男人下意识转头,颈后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记重击,眨眼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时,修女的声音才幽幽响起:“munn一直想要个擅长情报的女搭档,但amaro特意预留的酒名是stout,一种黑啤酒,你是他名单里的候选人之一。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和品味一样,一如既往地糟糕。”
前座的司机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这时他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拿枪指着他。司机却松了口气,非常乖顺地下了车,等着对方给他来一下要不是对自己狠不下心,他刚才就想把自己撞昏过去。
上帝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线人,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在地下交易点干点情报交易和军火走私的小买卖!虽然亨利多年前救过他的命,必要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亨利拼命,以证明他们的交情牢不可破但,既然亨利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被人拿捏了把柄,那他又何必这么卖力呢?
拿枪指着司机的黑衣人如他所愿,利落地将他打昏,交给跟来的另一个男人带走。接着他打开后车门,姿态恭敬地请修女下车。
“eiswein大人。”黑衣人看了看倒在车后座的男人,一名来自mi6的卧底在看到名单之前他都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出色的表现早晚能让他晋升代号成员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不由问:“这只老鼠怎么处理?”
“清洗干净,整理好打包,等着命令送回去。”修女装扮的冰酒兴致不高,态度冷淡地回答。
不过以黑衣人对上司的了解,虽然冰酒就没有态度热情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她无精打采的消极情绪。
所以“清洗干净”、“打包”,真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呃,活着送回去?”他忍不住求证。
谁不知道冰酒作为组织“清道夫”,手下不留活口,需要活口的任务她都扔给下属解决呢?虽然冰酒大人的认知里,人类都是只会制造垃圾的垃圾,为保护地球早晚都要清理,她做的都是生态环保的工作但不管怎么说,过去出现需要“清洗”和“打包”的命令,可没有还在喘气的对象。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冰酒回身,单手将昏迷的卧底揪出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粗糙的掌心犹如铁钩,把一个大男人拖出车厢如同拖一个布娃娃一样轻松。
“可为什么……”黑衣人对上冰酒透明的淡紫色眼眸,瞬间闭嘴懂了,不该问的别问。
黑衣人老老实实地接过卧底先生,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保证世界毁灭都无法惊动他,随后将对方扛在肩上朝自己的车走去。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代替后勤部,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
冰酒看着下属带走卧底的背影,动了动手指。她可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下手的分寸。白兰地大人要求清理这次揪出的官方卧底时不能死人,因为那是谈判的筹码,所以她只是做了点手脚,保证对方可以拿着军情六处为旗下特工设立的高额保险金,提前过起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仁慈的主,仁慈的brandy大人。”还有比她更仁慈的清洁工吗?她叹了口气,拿出白纱蒙上眼睛,不太高兴地想: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过的甲方要求最复杂的单子了。
至于mi6卧底没能见到的联络人亨利伍德本人,在旺兹沃思区的这辆出租车开走后的一个小时,走进了一家街头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不大,招牌也不起眼,甚至正门都没开在临街的方向,要说优点大概也只是安静,以及,它的楼上是一家报社的编辑部。更确切地说,它是这家报社为了接待那些需要安静的空间又不想引人注意的访客通常他们都认为自己有一个重大新闻亟待爆料特意开设的适合谈话的小店。
亨利伍德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过去他经常找人来这里从记者手里买消息,或者提供消息。有时是为别人办事,有时是为他自己,当然每一次他都是派他的线人过来,他自己则躲在其他地方监督或者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次,本人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门。
伍德先生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尽管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裤脚和鞋不再湿漉漉的,公文包上的泥水都被仔细擦干净了。他神情有些紧张、目光暗淡,抓着公文包的手很用力,走路和站立的姿势有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接待他的店内唯一的招待,打量着他,有些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访客,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他们觉得万分重要的秘密,等待着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要么亢奋,要么急切,要么就像这位先生一样紧张。只不过这位先生瞧上去,更像是遭遇到了重大打击。
“我要找你们的总编,告诉他,mi6的伍德找他。”亨利伍德疲倦地说,“让他推掉一切预约来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着。告诉他,我有一件大新闻,它可能、可能……”
他停顿了少许,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轻声道:
“可能涉及政府和王室的,丑闻。”
*
法国,巴黎。
冬日的寒霜与有钱的老爷们没什么关系,再冷的风也吹不起夫人们的裙摆。所以当塞纳河畔的勒沃公馆内,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女主人的沙龙房间,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让短暂的气流吹起了室内两位女士的发丝,吹乱了她们的鬓角,难免引起一阵惊呼。
“上帝!你真是太失礼了!”沙龙内,这栋豪华住宅的女主人伸手抚了下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佩戴在雪白手腕上的钻石手镯熠熠生辉。
女主人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其实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但她皮肤紧致,头发依然丰茂且富有光泽,胸部和腰腹仍然保持着没有多余脂肪的弹性,加上天生的美貌和雍容的气度,搭配私人定制的华贵衣饰,给人一种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惊艳之感。
特别在她身边那位外表和着装皆不及她的女士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她如同一个发光体一样吸引人的视线。
但闯入者第一时间,先向那位女士而不是她礼貌致意道:“恕我失礼,夫人,我和我的母亲有话要谈,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
“菲利普!”女主人抬高了声音,也不知她的恼怒是为闯入者的无视,还是为他越俎代庖的逐客。
然而女主人的客人却不可能像她一样直白地表示真实情绪,只能歉意地对女主人笑了笑,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得到女主人不耐烦的示意她离开的手势后,优雅有礼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顺手为这对母子关上了房门。
“那么,你要说什么,菲利普?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如此失礼地赶走我的客人。”
女主人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用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儿子她的幼子菲利普波旁,当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时,面露不悦地道:
“为什么不穿裙子?”
第365章
“我没有心情,母亲。”真名菲利普波旁的苏玳,少有恢复了一身男装打扮,以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注视着她说,“在我的母亲差点害死我之后,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她的想法?”
“什么?”勒沃公馆的女主人苏玳的母亲路易丝夫人,精心修剪形状优美的眉毛微微挑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知道你们总喜欢在我身边安插/你们的眼线,你和父亲,为了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苏玳审视着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儿子看待母亲的情绪,“我不在意这种小事,如果这能让你和父亲感到安心的话。但我没想到,这会给了你错觉,以至于做出,出卖我消息的蠢事。母亲,你还是那么恨我么?恨不得我永远消失?”
“你在说什么鬼话!”路易丝夫人与苏玳一般的淡蓝色眼珠里,或许因为恼怒,如她手腕和脖子上的钻石般,闪着冰冷而耀眼的光。她不禁坐直身子,张口呵斥道:“这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你的礼仪和教养呢?菲利普,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真是后悔生下你,要是当年”
“要是当年活下来的是卡罗琳,她一定是最乖巧的孩子,是你的天使,绝不会惹你生气让你失望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苏玳看着她,神情冰冷而疏离,“但是母亲,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随意出卖我私密信息的过错。”
“什么叫过错?”路易丝夫人不以为然,“有人想问问我的孩子在哪里,我不过随口一说”
“啪”的一声,一份报纸被扔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