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有人因为你给的消息追杀我,你没看到马赛的车祸报道吗?”苏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却格外平静,“如果不是我躲得快,当时爆炸的就是我的车。你就这么希望我去死吗,母亲?”


    “我”路易丝夫人眼神闪烁,心虚地避过了他的注视,她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尖利地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是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质问我吗?”


    苏玳握紧了拳头。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但刚才他站在这里却有一瞬间,心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其实,虽然母亲为了一桩生意毫不在意地出卖了他的消息,但车辆的信息却不是从母亲那里流出去的。母亲在他身边的家族服务人员中安插自己的人,是为了掌握他的动向,这一点从他成为时空锚集团名义上的掌权人后变本加厉。


    他一直知道住所的工作人员之中,哪些是母亲的人,哪些是父亲的人,但他认为若是能以此让他们安心的话,宁愿将这些人留在眼皮底下。


    没想到他错估了母亲的得寸进尺,除了安插自己人,还要在他身边收买更多的眼线,而被她收买的人更错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少爷,转手把消息卖给了用钱敲开门的凯珊酒。


    这是他的错误,是他的责任,白兰地大人明明告诫过他,他还是如此地盲目自信,愚蠢地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该怎么做,才能让白兰地大人原谅他的过错呢?


    “明天之前,让你的人都滚出我的视线,不然他们会以最不体面的方式被送还给你。母亲,你也不想成为巴黎沙龙里流传的笑话吧?”他用婉转的措辞,毫无掩饰地表达他最直白的威胁。


    “菲利普!我是你母亲!”路易丝夫人的声调犹如女高音的咏叹。她闪着怒火的眼睛盯着苏玳,不加掩饰眼里溢出的厌恶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夺走他姐姐性命的孩子,根本不该出生!


    路易丝嫁入波旁家族,与爱情无关。比起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血管里流淌的贵族谱系。当然再显赫的血统和姓氏,在波旁的继承人面前,也只有被挑选的份儿。而她长得漂亮就是被奥古斯特波旁选择的理由。


    那时尚且未婚的奥古斯特波旁因为兄长身故且没有子嗣,意外得到了继承人的身份。所以延续血脉成了这场联姻最重要的任务。在婚前,路易丝的家族就和波旁家族达成协议,路易丝婚后要为奥古斯特生下三个儿子,然后他们可以从此获得找情人的自由。只要不离婚,不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双方家族都不会干涉。


    波旁的血脉和路易丝的子宫就是这段婚姻最大的价值。


    二十一岁,路易丝生下了长女。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她又先后生下了三个儿子。自此,她和她的丈夫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任务,开始了花天酒地的潇洒生活。


    小儿子菲利普的出生则是一个意外。当不再需要为了繁衍后代被迫相处后,路易丝和丈夫生硬的关系反倒缓和下来,他们发现彼此对艺术和情人的看法十分接近,有时候还会互相交流更换情人的心得。路易丝会告诉他如何讨好他看上的女士,奥古斯特会教她如何看穿男人的骗局。


    后来有一次,他们恰好遇上各自的空窗期,在喝酒聊天的时候又滚到了一起。


    路易丝在三十岁的时候再度怀孕,这一次居然是双胞胎。或许也因此,她从孕期到生产的健康状态都不理想,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姐弟后,甚至有一段时期得了产后抑郁症。不过最终她的小女儿卡罗琳治愈了她相比之下,小儿子菲利普是多出来的意外,她并不缺儿子,她有三个儿子了。


    路易丝就像第一次做母亲一般,将所有的母爱倾注到了卡罗琳身上。这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她找到了一种新的快乐,连英俊健壮的新情人都不能让她从女儿身边离开超过两个小时。


    然而,在卡罗琳七岁的时候,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她的挚爱。


    路易丝完全崩溃了。她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因为悲痛过度而神志不清,只有把小儿子菲利普打扮成卡罗琳的模样时,她会安静下来。


    不看照片的话,路易丝其实不太记得菲利普七岁前的长相。因为她要照顾卡罗琳,菲利普自有一群保姆和仆人照顾,不需要她操心。她只是记得,相比漂亮活泼的卡罗琳,菲利普像个小影子,总是低着头,举止畏畏缩缩,也不爱说话,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当他是男孩打扮时,他和卡罗琳并不那么相似。但当他穿上裙子,化妆成卡罗琳的样子,他看起来就是卡罗琳。这或许就是双胞胎的神奇之处吧。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长大的菲利普,越来越显出他乖戾的一面。为什么当初出事的不是他呢?她宁愿用他的性命交换她心爱的宝贝回来,倘若她的卡罗琳还活着,怎么可能这样子对待自己的母亲?!


    “我不允许!你怎么敢”


    “还有你的那位健身教练。”苏玳再度打断了路易丝夫人的尖叫,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他不能在明天之前滚出我的房子,那后天就只能去监狱打地铺。”


    那是他母亲目前最喜欢的情人,一周七天,她至少有五天要和她的健身教练腻在一块儿。为了讨教练先生的欢心,她还将七区黄金地段的一栋豪华公寓,无条件让给情人居住作为爱巢,甚至不记得询问一声他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否同意。


    “不你不能”


    “我当然能,那是我的房子,是我成年后获得的家族馈赠。”苏玳冷静地指出,“我不得不提醒你,和我有权决定那栋房子谁能居住一样,你每年得到的分红,至少一半文件需要我的签字。”


    路易丝夫人终于停止了尖叫。她颤抖着捂住下半张脸,用伤心的上半张脸对着他。


    “菲利普,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我是你的母亲……”


    苏玳冷漠地看着泪水从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渗出,听着从小到大千篇一律的指责,心中没有半点波动,甚至失去了再做任何回应的欲望。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保养得当、面容俊逸,仅以衣装就充分展示了通身尊贵的中年男人,正在与方才那位路易丝夫人的女性友人说话。他们的站姿超过了社交距离,肢体和眼神若有若无的相触,带着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到苏玳出来,男人反射性地后退一步,用若无其事的语调问:“菲利普?怎么了,我听到你母亲在尖叫。”


    然后男人像是慢了半拍,才留意到他今天的装扮,打量着他的眼神带着两分不以为然,口中却责备道:


    “怎么又穿成这样?你明知道你的母亲会生气,贝鲁医生不是说过,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尽量让她保持平静愉快的心情。”


    这种漫不经心的质问,贯穿了他记忆中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时光。有着一长串中间名来彰显祖先尊容的奥古斯特波旁,在他记忆里就是用这类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疑问,构建了他印象里的父亲形象。


    在完成繁衍的任务后,作为父亲并不是奥古斯特先生必须履行的职责,他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使唤足够的人手去完成教养孩子的工作。他仅有的那点父爱给了他的长女和长子,前者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后者是延续他这一支荣耀的继承人。


    或许还剩点滴空闲时的怜爱,遗漏给了他的次子和三子,以及一星半点的感性给了幼女卡罗琳那是他与妻子感情最和睦的阶段,哪怕这并不影响他们各自找情人,也在有时共同陪伴小女儿的片刻乐趣里,定格了多个美好的记忆片段。


    至于最小的菲利普,没有更多了。毕竟,奥古斯特先生不缺儿子。


    “菲利普?”


    第366章


    苏玳漠然地从父亲和那个女人中间穿过,无视奥古斯特先生不满的疑惑,以及那个女人尴尬而局促的神情,就像一个陌生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七岁的他,在发现他能看懂姐姐看不懂的书,比姐姐更快学会家庭教师教的知识,却依然得不到一个眼神后,学会穿上去世的双生姐姐的裙子,打扮成姐姐的样子,终于让母亲看见了他,对他微笑,让父亲夸奖他,像摸哥哥的头那样会摸摸他的头发。


    十岁的他,却不想继续成为另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纪念与他一同出生到这个世界的姐姐。他不想再假装自己想念她,爱她,他明明讨厌她总是抢夺母亲的注意,讨厌她背对着大人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是,十岁的他没有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力。母亲的女管家告诉他,要么穿上裙子,要么什么都不穿。


    他依然每天被打扮成一个洋娃娃,被带去母亲的社交场合,像随身挂件一样展示给别人看。


    十四岁的他,个子还没开始窜高,却开始叛逆,或者试图用叛逆的行为,吸引父母的关注。


    有一天,他趁着母亲不注意,从宴会溜出来,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从来没见过男孩,男孩知道很多他从未听说过的事,这让他很惊奇。当听说他不想再扮演女孩时,男孩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和他换衣服,让他体验当回男孩子的感觉。


    于是他们交换了穿着,他久违地做回了男孩子,男孩则扮成了女孩子的模样。然后他快乐地跟着新朋友出去冒险,还没跑出那栋楼,就被抓住了。


    抓他的人把他当成了那个男孩,迷晕了他。当他醒来才发现,自己成了预备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礼物。


    十四岁的菲利普小少爷,是生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朵。即便饲养他的人再不怎么用心,也从未让他经历过温室外的风雨。


    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跌进了温室外恐怖的真实世界,穿着男孩的衣服却像被剥去了一切。他的挣扎、怒骂毫无用处,在那些人手里,他如同一只小鸡崽一样脆弱无力。


    可即便如此,他除了告诉他们他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也不敢说出真实姓名。


    从小,他就被灌输可以去死,但绝不能不名誉地活。波旁家族不接受丑闻,波旁的继承人不可能有不名誉的后代。他害怕一旦说出身份,哪怕被放回去了,等待他的也是被父母抛弃,被家族除名的结局。


    倘若是现在二十六岁的菲利普少爷回到过去,一定会嘲笑十四岁的自己所谓家族名誉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只要他能给家族带来足够大的好处,即便他不是继承人,即便他不受重视,也能让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


    但十四岁的小少爷还不懂这一点,他被当作女孩养了七年,在最绝望的时候,除了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同样以礼物的身份被关进来的,白兰地。


    后来,当他发着抖,穿着完全不同的裙子回到楼上举办宴会的地方,他的母亲,以及忙着满足母亲和她的情夫时刻冒出来的新要求而团团转的助理保镖们,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母亲见到他,只是呵斥他不该乱跑,随后让一名助理带他回家。助理自然不比女主人的心不在焉,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穿的衣服不对。可是即便心里有疑问,却因为担心被雇主认为自己失职,在他保持沉默时,同样乖觉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那一天就这样过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他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抗拒穿女装,因为从女孩的打扮里,他能得到安全感。


    直到多年后,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他再度遇到了白兰地那个在黑暗中,为他打开了房间出口,让光亮涌进他心头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


    英国,伦敦。


    白兰地坐在车里,透过望远镜,看着从唐宁街10号那扇黑色的小门里出来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定西装,前胸口袋则露出一角黑色的方巾,戴着黑色的手套,双肩披着黑色的大衣。极简的黑白将他那双碧色的眼睛衬得更为夺目。


    唐宁街10号,如同美国的白宫,它在英国就是首相官邸的代名词,已然成为了英国首相的象征。因此它不可能如同报纸报道上的照片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正如那扇只能从内部打开的黑色小门,也只会在首相或者他的发言人需要站出来面对媒体的时候开启。


    而小门旁站岗的警卫更多出于象征意义,事实上这片区域周围设置了铁栅,普通人并不被允许通过。除了各个进出口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在铁栅外还不断有巡逻的便衣经过,以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拦截可疑人员。


    今天在黑色小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卫和更外围维持警戒的便衣,要比平日明显增多了。相应的,等在那扇门外的记者也更为拥堵。不用望远镜的话,从远处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诧异,在首相官邸工作的人们早就得到过关照。而在场的记者们,脸上更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人人都知道,类似“英国伯爵指派军情处特工暗杀法国商人”、“mi6沦为贵族牟利工具”以及“额尔金买凶杀人恐引起英法外交纷争”的标题,很快会成为整个伦敦城,不,乃至整个英国报纸的头版头条。说不定还会有诸如“王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伯爵是替王室顶罪吗?”这般更大胆激进的思考。


    这件事最初由一家小报社爆料,随即风声就传遍了各大媒体。据说消息是由一名mi6的情报官员透露的,他曾是一名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军人。他强烈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坐视本该为陛下、为国家效力的特工,却为了某位贵族的私人利益侵害无辜的人,甚至毫不在意可能引发的外交灾难。哪怕拼着前途不要,他也要揭露这种深藏mi6的毒瘤!


    其实那位情报官员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私底下传言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人相信他是为了正义,但也没人在意这一点。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件事的真实性,以及官方的反应。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记者不敢去泰晤士河畔维多利亚区的mi6总部堵人,他们也不见得愿意聚集在唐宁街等消息。毕竟官方的回应充满了套路,充满标准措辞的声明不会直白地展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往往亟需记录者额外的阅读理解能力做二次解读。


    今天首相的新闻发言人,明显比平日晚了好几分钟才出来,从他一走出黑色小门时扫过在场无冕之王们的眼神,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沉重的叹气。


    在发言人开口的一瞬间,煊赫的闪光灯将他的表情照得一片雪白。


    白兰地座驾停靠的位置,自然是听不清发言人的发言。但他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他,而是挤在记者中间的某个人影。


    在提问时间开始后,那个人影抓住人群此起彼伏出声的间歇,猛地大声冒出一句:“乔治先生,您对于mi6卧底特工被公开送回mi6总部有什么评价吗?”


    发言人先生即便以极高的职业素养维持住了镇定,但声音里的茫然还是出卖了他被消息砸晕了思维的真实状态:


    “什么叫……公开送回?”


    白兰地隔着老远,从人群的骤然安静中确认了想要的结果。他放下望远镜,淡淡出声:“回去吧。”


    驾驶座上,亲自担当司机的柯尼亚克发动了车子,很快消失在伦敦道路的车流之中。


    午夜时分,白兰地披着一身寒意,踏进了索密尔庄园。


    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柯尼亚克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手套,一边将手下刚刚送来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


    白兰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就这些?”


    “是的,这一批就这几位。”柯尼亚克轻声汇报道,名单上是最近一批内部审查中按照特定标准筛选出来需要白兰地亲自复核的代号成员。“您看明天什么时候……”


    “现在吧。”


    白兰地说着转身,径自拿过柯尼亚克手上还未放置起来的大衣又穿上,眼见又要出门。


    机敏如柯尼亚克都难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他的手套追上去。


    “brandy大人,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白兰地简短地道,走向停在外面甚至没来得及开走的汽车。


    柯尼亚克不免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最近白兰地大人在英国法国之间坐私人飞机来回奔波,除了主持时空锚集团的工作,坐镇伦敦盯着阿马罗他们执行礼物计划,又要亲自“审核”内部审查的名单但不管多忙,他每天一定会回到索密尔庄园。


    这样极限的日程,连柯尼亚克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何况他也不是天天跟着跑,白兰地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眼见白兰地就要上车,他连忙跑过去替他拉开车门。既然劝不了上司,为人下属也只能舍命相陪了。


    不同于阿马罗他们接受审查的地点,柯尼亚克交上来的名单上的人,都被控制在马赛的一处基地内。


    白兰地凌晨一点到达基地,只待了半小时左右就离开,将充斥着血腥气的鬼哭狼嚎抛掷脑后,又乘车返回了索密尔庄园。


    凌晨三点,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的白兰地,独自一人走进了庄园深处的国王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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