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鲍尔斯的罗纳德……”白兰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鲍尔斯?”


    “是的,鲍尔斯家族有一个男爵爵位,历代祖先中出过议员、国王顾问和财政大臣。但到了罗纳德鲍尔斯这一代,要不是他的妹妹嫁给了这一代的额尔金伯爵,差点就需要变卖家产维持体面了。”


    苏玳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欧洲的贵族追根究底,彼此之间都有逃不掉血缘关系,这就好比听到某个远亲家境没落,顶多是物伤其类地感叹一句。而鲍尔斯家族在他看来及时依靠联姻摆脱了困境,却是相当幸运且明智的选择。


    “成为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没几年,罗纳德鲍尔斯名下就多了几家公司,同时还成为多家公司的大股东。他利用这些公司名义豢养了一些人手,专门替额尔金伯爵解决一些伯爵本人不方便‘知道’的小问题。所以活跃在伦敦黑市的情报贩子都认识他。”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挂出的是“匿名”悬赏,这位先生还是被人知道了真实身份。


    其实这种事在上流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很常见,只不过用的名义不同罢了。好比他信任的助理瓦莱里,身兼多项事务。而他父母身边的服务团队,必然也有一、两个人专门负责不方便宣于口的“琐事”。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额尔金伯爵想找人干掉我?”白兰地语调没有起伏地问。


    “呃……目前还没收到确切情报,但确实很有可能。”苏玳用了谨慎的措辞,尽管这也是他认同的结论。


    白兰地瞥了他一眼,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了他的同僚身上,点名道:“cognac?”


    苏玳偷偷松了口气,他握着拳的掌心一片湿冷,被指甲掐得隐隐作痛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糟糕极了,他心想,可以确定的是,白兰地大人的心情糟糕极了。


    “抓到的那名货车司机招认了。”


    第343章


    站在另一边有着浅灰色头发、长相斯文,酒名代号柯尼亚克的男子,面对白兰地的目光,姿态恭敬地微微低下头。他的声音节奏舒缓,有种令人安静的奇异腔调:


    “货车司机是帮派分子,他和那些摩托车骑手接受了赫斯提亚的雇佣。不过赫斯提亚不是雇主,真正雇佣他们的金主也是英国人。据货车司机供述,虽然赫斯提亚对他们保密,但他们还是知道了雇主的身份。”


    这个声音不久之前曾在白兰地坐飞机前往日本时,在电话里表达了未能替上司分忧的自责。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自然明白需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措辞客观、描述详细,且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修饰。


    “雇主是个名叫哈迪斯沙巴拉的男人,伦敦一家商业服务公司的职员,同时他被认为是赫斯提亚的情人。他曾跟着赫斯提亚去过伦敦的一些地下交易点,货车司机从帮派的情报渠道打听到了这些消息。据说沙巴拉背后的主人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给钱很爽快,信誉良好,所以货车司机和他的朋友们便冒险接下了这个任务。”


    说到这里,柯尼亚克顿了一下,看向苏玳:


    “那家商业服务公司的全名是弗莱彻管理咨询公司,听过这个名字吗?”


    苏玳立刻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仔细回忆了一下,严肃地点点头:“鲍尔斯拥有大股东身份的公司中,有这个名字。”


    柯尼亚克又转向白兰地,垂下眼接着说道: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您,更确切地说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赫斯提亚还为他们提供了特制炸弹,因为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您会坐哪辆车。但按照他们的认知,越有钱的人越可能出行都坐防弹车,若是子弹打不穿车板,他们再尝试依靠赫斯提亚的炸弹威力给防弹车造成破坏。”


    可惜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炸弹还没来得及使出来,最终却炸死了他们自己人。就是不知道死在爆炸中,和落在白兰地大人手里,到底哪个更悲惨一点……柯尼亚克在心里颇为同情地想,仿佛为了尽快获得有效情报而下令可以不限于用任何方式让俘虏开口说真话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如果沙巴拉背后的主人,真的就是sauternes提到的罗纳德鲍尔斯,那么我们需要确定的就是,鲍尔斯是受额尔金伯爵指使,还是出于某种目的的私自行动?”


    “额尔金……”白兰地平静地念着这个封号,“是因为收购被迫中止不甘心吧?”


    因为有了日本两大财阀赤司财团和迹部财团的支持,圣诞节前一天白兰地就已得到消息,原本密谋参与吞并时空锚集团的投资人退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中,除了还在观望的人,有不止一位先生向额尔金伯爵提出建议,可以和时空锚集团所有者谈谈平等的合作。


    这话对资本家们来说无可厚非,他们的观念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不能一口吞掉“时空锚”这样美味的蛋糕,那不如坐下来一起把蛋糕做大一点,好顺势分得一杯羹。


    当然啦,将来若是又有了机会能一口吞掉,再掀桌也不迟。


    但额尔金伯爵的态度则暧昧不明。其实他迟迟没有给出答复,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白兰地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全是因为那些头脑灵活的投资人里有人看到了新的机会,已经暗中朝“时空锚”递来了试探的橄榄枝。


    至于鲍尔斯是受人指使还是私自行动都没关系,既然都和这个额尔金有关,反正他怎么都不可能放过他。白兰地只要一想起在车内看到巽夜一额头渗血失去意识的情形,就觉得浑身发冷那会令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不好的回忆。


    唯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些袭击者是冲他来的,或者说冲“时空锚”来的,而不是目标指向老师不然的话就说明老师的身份极可能暴露了,那才是最糟的情形。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的行踪?”白兰地淡淡地问。


    “……虽然这让我感到无比羞耻和惭愧,但我无法向您否认,这可能,不,这完全是我的疏忽。”柯尼亚克摘下眼镜,表情郑重地垂下头,“为了赶在您和那位先生到来前完成对庄园的重新布置,我联系了多家服务公司。其中一家公司因为年底人手不足,擅自招来了几位临时工人冒充他们公司的员工进出过庄园。虽然在发现这件事后,我就让他们滚蛋了,但那段时间庄园人多口杂,消息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泄露出去的。”


    苏玳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低下头的脸。平时苏玳经常腹诽这位同僚是名偏执狂,顶着这么一张正经人的脸,却总在白兰地大人面前露出一副谄媚到可怕的表情,可如今看到对方神色真的正经起来,还一副内疚不已的样子,苏玳只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了。


    这种感觉类似于小时候母亲因为他犯错而惩罚他,久而久之只要一听到类似皮鞭抽打到物体的声音,他就反射性地会发抖。


    而眼下柯尼亚克反常的表现,就像鞭子挥开时的“啪啪”声。


    苏玳不由偷偷瞄向白兰地。尽管白兰地大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他总觉得他的面容仿佛正散溢出丝丝人的气息。


    “临时工?”白兰地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类似于笑声的响动,“那么,又是谁负责看管他们?”


    “戈丹,他虽然不是代号成员,但加入组织多年,到我手下也有两年了。这一次他是监工之一。他原先跟着buckfast。”柯尼亚克平稳的声音不知不觉下降了两度:“这次是我的失误,我甘愿接受您的任何责罚。同时我建议除了戈丹、buckfast,还有他以前的搭档munn,甚至包括amaro和sauternes,都得接受内部审查。”


    buckfast巴基酒,一种酒精度不高的葡萄酒,因为高得可怕的咖啡因含量而闻名。巴基同样属于某位成员的代号酒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另一位代号成员马姆酒munn,主要在英国活动。


    而阿马罗和苏玳作为白兰地的心腹,一个暗中控制了英国的部分帮派势力,另一个兼顾着英国方面的情报工作。如果以此为标准,所有涉及英国事务的组织成员都得接受审查,加上他们各自的人手,这必然牵扯到半个欧洲分部的人员。


    苏玳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看向这位同僚,因为太过惊愕,以至于连生气都顾不上。他心里只想着:这家伙疯了吗?


    然而当他瞥见白兰地微微勾起的嘴角尽管那依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情绪而缺乏实质忽地恍然大悟:可恶!柯尼亚克这家伙可真会揣摩上意!


    然而可恶的柯尼亚克有利可图就不管别人死活,别说是他,天知道会炸到多少池鱼。一想到将会出现的后果,苏玳不由生出一种“我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的沮丧感。


    这时他听见白兰地声音轻柔地问:“既然如此,你认为谁适合负责这件事?”


    柯尼亚克手按着胸口,微微欠身,“如果您信任我,我愿意替您完成任何任务,至于我本人,我愿意接受您任何方式的审查。”他在“任何方式”上加了重音。


    好吧,苏玳斜眼瞥向这位同僚,更正前言,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不管自己死活。这种得罪人的活儿都抢着干,不愧为“头号走狗”的美名。


    “你想清楚了?”白兰地问,“这是一份会让所有人视你为敌的工作。”


    “是的,既然是我的失误,我甘愿为此付出代价,直到您觉得够了为止。”柯尼亚克平静地说,他抬眼看向他,眼底含着一丝模糊的狂热之意。“就算与所有人为敌又如何?只要我对您还有价值,其他的我不在乎。”


    疯狗。苏玳脚下默默地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柯尼亚克的样子让他深感不适。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在白兰地大人身边的人当中,干杂事的柯尼亚克才是最危险的一个,比混帮派的阿马罗和做杀手的冰酒都危险。


    “那么,如你所愿。”


    白兰地拍了下扶手,起身离开了客厅。


    苏玳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肩膀一松,无声地呼了口气。


    白兰地回到国王卧室,等着格雷柯和编号成员们都退了出去,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他不接电话,手机已经被某些人打到关机了。他随手将回归死寂的手机搁到一边。


    “这下终于安静了。”白兰地轻声自语。


    所有的生气从这张五官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消失无踪,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黯了下来,宛如深潭,仿佛吞没了一切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又响起了白兰地的声音:


    “新年快乐,老师。”


    第344章


    新年过后的伦敦街头,总有几分凄冷。


    道路两边的房屋多数大门紧闭,仿佛整个城里的人都跑去暖和的地方躲避过于寒冷的冬日。至于那些没有足够经济支持举家旅行的人们,在这种猫都不会拒绝人类拥抱的日子,宁可龟缩在家里最好是壁炉前,配上热红酒或者热咖啡而不是出门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但对有些不得不出门的人来说,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容易有种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藏的错觉。


    “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动着寂静的空气,尽管很有节奏,在没什么人经过的街巷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浅金色齐颈短发、头戴贝雷帽的年轻女人,她站在一家没开业的二手用品店门口,看了眼还挂在门上的圣诞装饰,在等待许久都无人应答后,再度抬手敲门。


    “吵死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楼上的一扇窗户“啪”地打开。一个体型看起来比窗户宽阔得多,还戴了顶老式睡帽的男人伸出头,对着下面的女人喊道:


    “这家店的主人去度假了,别白费力气了!”


    女人按了按帽子,抬头匆匆道了声“抱歉”,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街道。当她转过一栋房子的拐角,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不太妙,她心里想。那家店当然不是普通的二手用品商店,店里除了确实会售卖一些廉价的日用品给经济拮据的邻居,还兼顾一些地下军火交易。她原本预定的一批装备,约定了今天来取。可是紧闭的店门以及“店主人度假”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当机立断改变了来时的路线,换了个方向离开。她特意挑选了一条更宽阔的大街,数量更多的行人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但是走着走着,女人开始觉得不对。虽然今天路上确实冷清,可是原本走在这条大街上,不时会有行人擦肩而过。然而现在,她越走,视野里的人影越少。


    她借着左右扭头假装辨别方向的动作,用眼尾扫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街边,有两个人影走在她后方。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相似的帽子以及黑色皮手套,看起来不紧不慢的步伐,在见她回头后,突然加速!


    几乎同时女人也立刻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几乎三步并作两步。然而对方显然不甘心被甩脱,眼见就要朝她冲过来,她一边回头确认他们的距离,同时脚下步频一变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来自后方的破风声,心中一惊反射性地转回头向前看,眼前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当头砸下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女人被砸得脑袋一撇,膝盖一软,仰头便倒!


    跟在她身后跑过来的两个黑衣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她,将她扶进了开过来的一辆汽车内,很快驶离了这条大街。


    过了片刻,又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唯一留在现场的袭击者跟前。


    袭击者是一个全靠脸和身材支撑奇特品味的男人。虽然充满了三十岁以上成熟男人的魅力,但熟悉他和不熟悉他的人,都不会想要同他靠得太近前者是不敢造次,后者或许是怕被人误会审美。


    男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定制西服,v字领口内是在一月的伦敦气温里敞开衣襟露出小半片胸口肌肉的衬衣花边。一头长到脖根的金棕色头发,被发蜡根根分明地往脑后固定,发梢却不听话地往外翘起。配上一张五官如大理石雕塑般英俊又立体的面容,以及一双仿佛阳光下的海水一样迷人的眼睛,即便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能令路过的人不论男女,视线都被他吸引。


    假如他手上没拿着一根棒球棍,同时踩进意大利手工皮鞋的双脚没有蹬着一双可怕的、荧光绿色的长筒袜的话。


    男人坐进车内,随手把棒球棍搁到一旁。


    司机发动车子,跟着前面那辆车离去的方向行驶。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眼棒球棍,迟疑片刻后,司机忍不住道:“那个赫斯提亚,上头要求抓活的,还要找她问话。”


    “我有分寸,保证她醒后连脑震荡都不会有,能清醒回答任何问题。”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他翻出烟盒,抽出了一支点燃,随后问:“另外一个也抓到了?”


    “是的,非常顺利。”司机答道,“一个坐办公室的普通职员,聪明又狡猾,但很识时务,在发现没法溜走后立刻很配合地主动上车了。”


    男人降下车窗,让流通的冷空气吹散车厢内的烟雾,哼笑一声:“普通?普通人会有高利贷公司的朋友,能制作炸弹的雇佣兵女友,同时还为一个有着体面出身的老板干脏活,并且让你对他的狡猾感到欣赏?”


    司机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闭上嘴。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问:


    “会很糟糕吗?”


    “什么?”


    “我是说内部审查,我听说了。”


    男人喷出烟圈,用鼻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应,然后道:“放轻松,munn,还有更糟糕的恭喜你和我一样,首当其冲都在审查名单上。”


    体态粗壮、毛发旺盛的司机酒名代号马姆酒的组织成员,着实慢半拍才理解了他的意思,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amaro,你也要被审查?可你不是brandy大人的……”


    虽然大家都是代号成员,明面上人人平等,但大公司并不流行扁平化管理,跨国组织也一样。成员和成员之间权限不同,自然存在地位差异,所以眼下充当司机的是他,而坐在后排开窗抽烟让他冷得不敢吭声的则是阿马罗当然,他不是抱怨,毕竟这位不仅有b级干部权限,还是分部负责人白兰地的心腹之一因此马姆酒很难理解,只是普通代号成员的自己得接受审查,还能说是受到以前搭档的牵连,可阿马罗又是为什么?


    “是的。并且最糟糕的是,这次审查是我们忠心耿耿的cognac提议的,同时也将由他全权负责。”


    阿马罗笑着回答,从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同僚瞬间变脸的过程。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