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那个cognac?真见鬼!”马姆酒恶狠狠地咒骂一声,只觉得新年开头就听到这个噩耗,仿佛未来一整年都不祥似的。
在马姆酒的认知中,要说英国最不受欢迎的人,除了首相,就是柯尼亚克哪怕后者并不是英国人,但他总是惺惺作态的样子,像极了本地报纸和电视上那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政客。
阿马罗见司机骂骂咧咧的模样,倒是心情转好,连带再听到柯尼亚克这个名字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当外面的人都还在享受着新年假期的时候,不仅得忍受着宿醉的头疼大清早跑出来工作,还得接受讨厌的内部审查,可以说这真是他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新年了!
要知道哪怕在他无家可归的小时候,这种日子都有大胸脯的好心女人肯大方让出一个温暖的壁炉,允许他和家里的猫窝在一起不动弹。
既然如此,只要大家都不好过,他就觉得好过了。果然找马姆来接应他是正确的。
阿马罗勾起半边嘴角,眼睛却如阴云密布的大海,晦暗不明。
第345章
赫斯提亚从额头剧烈的抽痛中醒来,眼前还有些模糊,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在她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之前,过去如何在战场上生存的职业经验已经在视觉还未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将周围环境和她眼下的处境汇总到了脑子里。
此刻她似乎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双手、双脚还有腰腹都被固定住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过除了身体僵硬和额头的疼痛,她并没有感受到其他明显的不适。周围很安静,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
赫斯提亚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想起失去意识前遭到的那一棍子,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醒了?”
一个样貌十分年轻的男人,坐在一张瞧上去比她的舒适得多的椅子上,就在她对面。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能放下一张大桌子,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就跟这整个房间一样,除了墙壁和顶角的照明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赫斯提亚很清楚这种房间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在职业军人时期就见识过。表面上空荡荡的墙壁后也许是另一间能对这个地方一览无遗的房间,也许是站在监控屏幕前的人,又也许是布满斑驳血迹的各种刑具。
年轻男人有着一副好相貌,穿着体面,是那种一看就出身富裕、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最重要的是,在她的第一印象里,他看起来更应该在校园读书,而不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赫斯提亚抿了抿嘴,通常这种违和感代表对方一定不好对付。
“我很抱歉,赫斯提亚小姐,为你遭受的粗鲁对待。我只是想找你询问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让去邀请你的人产生了一点误会。”
他说的是英语,但赫斯提亚觉得他的伦敦腔有些刻意,直觉对方并不是英国人那么,她还在伦敦吗?
“用棍子袭击我的误会?”赫斯提亚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也就是说,她昏迷的时间可能不短?她稍稍动了动手脚,关节没问题,但有些使不上力气,是手脚被固定得太紧,还是因为……她被注射过什么药物?比如肌肉松弛剂?“你是谁?”
白兰地的表情似乎有一丝微妙,他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不重要,小姐。”他说,“重要的是,你决定用什么态度回答我的问题。”
赫斯提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而这就是你的态度?”
“请原谅,赫斯提亚小姐。我自幼被教导对待女士要懂得礼貌,我也一直恪守这一点。”白兰地温和有礼地说道:“但对待你,我想得附加一些条件。毕竟你曾是一位士兵,不,一位低阶军官,你还上过战场,现在也没对你学到的技能生疏。如果我用寻常的态度,对你这样经受过真枪实弹的战火考验,有着坚定意志的战士来说,未免是一种不尊重。”
赫斯提亚皱眉,为他对她的了解,也为没能解读出他话里隐藏的含义。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回想起二手商店紧闭的大门,和追踪她的黑衣人,心里对于对方的来历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你难道是……那个组织的人?那个用酒名做代号的组织?”
“那个组织”的存在对于官方情报机构和地下世界从来不是秘密,但另一方面,它又很神秘。赫斯提亚其实对它并不了解,只是成为雇佣兵后才听说过,一般道上的人就叫他们“那个组织”,或者“穿黑衣服的人”,又或者“酒厂”,但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情报贩子会直接叫他们“黑乌鸦”。
赫斯提亚不在乎这些。从那个血肉横飞的世界退出后,她在乎的东西就不多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充满了不能见光的怪物,穿黑衣服的乌鸦也就显得没什么奇怪了。
白兰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我想知道,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谁?”他看着她的表情,不等她出声就补充道:“千万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是个雇佣兵,我既然能找到你,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赫斯提亚抿着嘴,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但她心里清楚,不说实话他显然不会罢休。
“你也说了,我是雇佣兵,我如果还想在这一行干下去,就不可能泄露雇主的信息。”她试图讨价还价。
“但我认为,你如果还想活下去,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威胁人的话从白兰地的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朋友之间的交谈般轻松和气,“也许你可以不太在乎自己,但是沙巴拉先生呢?那位哈迪斯沙巴拉先生,你不在乎他了吗?”
赫斯提亚自醒来后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神色,终于变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眼神凶狠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不关他的事!”
白兰地宽容地笑了笑,并不介意她不友善的姿态。“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你和我都清楚,这没什么可信度。不过我可以回答你,沙巴拉先生很好,比你看起来要好得多。在我的人去邀请他时,他可是非常配合地自愿跟着走,全程都没有吃过苦头。当然了,他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这完全取决于你。”
赫斯提亚张了张口,又死死闭上嘴。
这世上她在乎的东西不多了。但是哈迪斯沙巴拉,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在她沉溺酒精每天过得犹如一滩烂泥的时候,是他将她从即将没顶的绝望里拉出来,陪着她积极接受治疗,推着她出门,鼓励她终于重新有了走出门接受阳光照射的勇气。
“所以,小姐,你想好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令人烦躁的声音在片刻的安静后再度响起。
赫斯提亚双唇微微颤动,终于认命似地闭上眼睛。
“你得保证,你们得保证不伤害他。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他只是……只是给我介绍了一个雇主。”
“我只是……只是把我的雇主介绍给她。”
一个小时后,在另一间一摸一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以相同姿势被固定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对坐在对面的白兰地这么回答。
这个让雇佣兵赫斯提亚竭力想要保护的男人,普通得几乎没有值得书写的地方。他大约四十岁左右,棕色头发,看起来不太服帖,小眼睛,长眉毛,下巴有点凸出,长得绝对不丑,可也很难找到能称赞的地方,顶多说一句鼻梁高挺这是高加索人种的典型特征。
不过他将自己收拾得很整洁,因为被带过来的过程十分配合,他看起来依旧保持着原先的体面。
“我的雇主罗纳德鲍尔斯先生,是公司的大股东,也是我实际上的老板。像我这样的人,在公司还有好几个,我们的工作就是完成鲍尔斯先生交代的差事。”
哈迪斯沙巴拉,赫斯提亚的情人,或者说男朋友,在被绑架到未知地点的处境下,依然镇定如常。就这一点的定力而言,便不算寻常了。
“我不知道鲍尔斯先生背后有什么人,也不敢知道。像我这样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以前给贵族老爷跑腿的仆人,懂得闭嘴是能长久做下去的诀窍。我高中毕业后没能上大学,因为付不起学费,而现在收入高的工作也不会欢迎我。给鲍尔斯先生办事,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就算他并不容易相处,但他至少出手阔绰。”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下,看了眼白兰地,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需要钱,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免费医疗没法解决她的问题。我想带她换一家私立医院,得先攒钱,银行甚至不肯给我提升信用卡透支额度。我知道鲍尔斯先生交代的事情有些不怎么合法,或者不能让人知道,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他会给额外的小费。”
他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语气诚恳地道:“或许那对您这样的人来说,不比一顿午餐钱更贵,对我来说,却是一大笔钱。”
白兰地眼底的冷意加深。他从沙巴拉不动声色博取同情的坦白中,闻到了某种刺鼻的“气味”,他称之为:嫉妒。
第346章
除此以外,还有谎言的味道。不过相比之下很淡,却带着萦绕不散的微妙。
“这一次也是这样,鲍尔斯先生说他遇到了大麻烦,他要求我替他找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麻烦源头的人。他说,如果我做不到,他就要破产了,而我也将失去工作。”
沙巴拉保持着那副被老板交代超纲工作的愁苦表情,却没能从白兰地的脸上找到应有的,或者说他想要的反应。他只得按捺住心里腾升的不安,继续说道: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样的人,也不敢找。我唯一认识的只有赫斯提亚,所以我最后把她带去见鲍尔斯先生。”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在社区兼职社工。我的母亲得到过他们帮助,所以我有空也会去帮忙。那时赫斯提亚酗酒、药物成瘾,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同情这个受到战争伤害的姑娘,尽我所能帮助她。当她成功戒酒后,我们就交往了。”沙巴拉微微低头,“再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个雇佣兵,经常接一些地下悬赏。因为她很难像正常人那样工作,她也习惯了那种生活。”
“而你完全没有犹豫,即便她出门可能是去杀人?”白兰地轻声问。
“……我没想那么多,她从来不让我接触这种事。”沙巴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我们在一起也不会谈论各自的工作,除非有必要。我们尊重彼此,这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又撒谎,甚至不需要用额外的方法辨别……白兰地淡漠地瞧着他的表演。
“那么这一次你又为什么毫不避讳地将你的女朋友,介绍给了你的老板?”
“不管怎么说,赫斯提亚是我最信赖的人。”沙巴拉坚定地道。
“你知道,你的老板要赫斯提亚做什么吗?”白兰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交谈的时候,我也在场。”沙巴拉避开了他的目光,口中诚实地回答:“我为鲍尔斯先生做了不少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鲍尔斯先生要求赫斯提亚解决一个人,他会提供对方的行踪。但鲍尔斯先生不会也不能出面,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就得跟着赫斯提亚,监督她的行动。”
“你和她一起去了马赛?”
“是的,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让我待在安全屋里。”沙巴拉飞快地看了白兰地一眼,“她不希望我和那些人接触过多,那不是伦敦,她担心我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我尊重她的意愿,而且我以为如果我一直跟着,说不定会成为她的累赘。”他垂下眼睑,侧过头看着地面,似乎在这样的讲述里表露出的某些私人感情,令他感到不自在。
但白兰地完全不为他深情男友的模样所动,拨开这段被主观包装过的宛如“谈谈情杀杀人”的法式浪漫之行的表皮,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关键:
“你的老板有告诉你,要解决谁?”
这是白兰地之前就注意到的问题。
货车司机供述的目标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再详细一点也只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连名字都没有。可以说司机和摩托车骑手得到的情报既详细,又少得可怜。详细诸如他们乘坐私人飞机的抵达时间,苏玳驾驶的车辆颜色、型号和车牌等,少得可怜的则是目标人物本身的信息。
这在地下黑市的悬赏中很少见,但不能说绝对没有。毕竟踩进这个世界的人,胆大妄为的才是主流,小心谨慎一般特指他们之中活得更久的群体。只要给的钱足够,总有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愿意接这种目标模糊背景不明的单子。那种会瞻前顾后,认真思考可能后果的人,通常更愿意安稳地行走在阳光下或者图谋更大的。
而那位赫斯提亚小姐,显然同样深谙这一点。她雇佣的货车司机,并不是马赛本地的帮派分子,而是来自南部边境,一个金钱就是万有引力的地方。
更有趣的是,赫斯提亚也好,还有这位沙巴拉先生,见到他都如同见到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他。
所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们和那群边境来的亡命之徒一样,对目标的身份一无所知?
从开口说话就表现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始终极度配合问询的沙巴拉先生,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却沉默了。尽管,他思考的时间并不久,但起码能让人感受到他毕竟在对老板的忠诚上和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担心上是做过衡量的至于是真的犹豫还是假的迟疑,这个房间里的并没有人真的会在乎。
“我同样不知道名字,”沙巴拉放轻了声音,但没有停顿,就像唯恐对方误会他的回答是负隅顽抗一样,立刻给出了他所知道的答案,“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是时空锚集团的人,是‘时空锚’的高层。”
他自以为隐晦地偷觑白兰地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这倒让他稍许放松了一些过于急促的语速,继续坦白道:
“鲍尔斯先生连对我都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没有照片,但是他给出了对方乘坐私人飞机的航班信息。那家私人飞机,鲍尔斯先生以前提起过,他一直也想要有一架那种规格的私人飞机。他私底下非常嫉妒,我听到过他的抱怨,那似乎是‘时空锚’的飞机,可能就是‘时空锚’的神秘老板所有。所以,我当时就有了一点自己的猜测。
“而对方使用的车辆信息却来得很晚,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我才收到鲍尔斯先生的消息。赫斯提亚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她很快查出那辆车似乎属于波旁家族的一位小姐,更巧的是那位波旁小姐在时空锚集团高层担任要职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白兰地重复着这个词,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语气,但又好像透着隐晦的讥讽。
“是的,或许您认为这很可笑,但那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沙巴拉看了他一眼,又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我后悔接受这个任务,我并不是完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那顶多降低鲍尔斯先生对我的评价,但还不至于让他开除我,我说过他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我我是说,就算我不是法国人,也知道波旁这个姓氏的意义。这也解释了鲍尔斯先生一直针对时空锚集团,却拿它没办法,因为它的背后是波旁家族。当我意识到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波旁小姐,我意识到我承担不起参与这件事的后果,我就想退出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丝颤抖。这次当他抬起脸,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庞倒相比先前显得生动得多,将懦弱、恐惧和无能为力的绝望表露无疑。
“可是赫斯提亚说办不到。如果她就这样无理由放弃任务,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止是高额赔偿,她的信誉就完蛋了,甚至可能被人追杀……您可能嘲笑我的犹豫和无能,最终我除了在安全屋里等待赫斯提亚的消息,我什么都做不了……再后来,赫斯提亚回来告诉我行动失败,立刻带着我离开马赛回到了伦敦。”
而直到他被人蒙上眼睛请到这里,他都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的老板鲍尔斯先生汇报实情。
“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噩梦……”沙巴拉以这句话做结尾,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真恶心……白兰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反胃,如同看了一场拙劣又低俗的表演。但不行,他还得再忍耐一会儿。
“认识这个人吗?”白兰地手一翻,就像魔术师的魔术一样,指间多了一张照片。
第347章
照片上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是爱尔兰威士忌。白兰地将照片展示给沙巴拉。
沙巴拉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我从未见过他。”
“可是赫斯提亚认识他。”白兰地的动作快得沙巴拉完全没看清,只觉得一眨眼他的手上便空空如也,“而且我听说,她不止一次在去地下交易点的时候也会带上你。”
言下之意,他不相信他的回答。
实际上,赫斯提亚只是承认单方面地认识爱尔兰威士忌。毕竟在伦敦的地下世界,又有几个不知道爱尔兰呢?也是因为爱尔兰,她才知道了他背后那个组织的存在。同理另一位以酒名作为化名的阿马罗,一样是本地情报贩子会严肃告诫新人和外来者通常看在金钱的伟力上提醒他们不要去招惹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