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至于你,你体内也有蛊虫,待了年数也不少,刚好能替抑心蛊做药引……你的心挖了,那蛊自然会成了你的心,只是痛苦一些。”沈修淡淡说道,瞥见方知垣的问询眼神,他摸摸对方的头,轻声道:“我可没骗人,你叫你这便宜二哥下半辈子最好少动心,动了心还不如去死。”


    陆无忧沉默,方知垣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无忧,半晌才轻轻道:“…你要弥补就偷偷弥补,别再叫我大哥看见你,他性子烈,见了你该难受的,至于你,不想死就好好活着,别来爱我哥就成。”


    陆无忧嘴唇都是白的,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如何,他张嘴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方知何,轻轻点了下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诸多原因无解,破不开逃不掉,我有时在想,我兴许是向往着生又愿寻死,不然怎么也会叫自己活得体面一些。」


    方知何搁下笔,捧起手呼出一口白气,面容俊朗清秀,一双眉微微竖起,有些纠结。


    窗外的桃树开满了花,天上却在落雪,满满的花枝染上白雪,沉沉累着,叫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费力。


    方知何起身站在窗边,他身上穿着毛绒绒的棕色棉裘,脖颈上的一圈围毛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他伸手摘下一枝桃花,垂眸瞧了瞧,忍不住凑上嗅嗅,淡淡的冷雪添了花香,他捻起一瓣花,在指尖擦过,留下淡淡的粉红。


    “花开在雪里。”他轻笑道,从一旁的案台上拿过一把刀,那刀镶了玉石与水晶,着实是把好看的刀,他执刀在手腕上画起花来,一瓣花,两瓣花,画上许多。


    再割开手腕,血顺着手上的伤痕流淌,便让这些花开在血里。


    「你看,我总是要去死的。」


    “……”陆无忧猛地惊醒,身上盖着的软被被他攒紧在怀中。


    夜色中的雪卷着烟尘味,不知是谁在烧东西,陆无忧闻着味道脸色隐隐发白。


    他起身下床,随手套了件外衣,朝外走去,大雪从方知何走的那天便一直在下,停过片刻,如今几乎要将这世界埋去。


    他踩在厚厚的雪地里,步履维艰,身上的外衣被风雪吹得合不拢,喉咙里呛进一口寒风,陆无忧一阵咳嗽,到了院子外才稍稍止住。


    昨日他从冰窖出来,随意寻了间偏殿,原是要叫暗卫来处理外务的,结果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空气中淡淡的烟尘味从鼻腔漫开,陆无忧咳嗽着往源头走。


    是为什么就不喜欢他了呢?


    众人都不喜欢他,可他当初是喜欢他,是为什么就不喜欢他了?


    陆五正蹲在冷宫院子里的角落,他一边烧纸一边抱怨,“傻皇帝啊,我就想不明白,你这么大人了……还是皇帝!干点什么不行啊,非得找死。”


    摸出兜里揣着的一大包桂花糖,陆五将糖丢进黄纸堆里,火光灿灿,染上眸子。


    “我晓得陆大人厉害,毕竟十六岁就在边疆闯出一片天,可你也不差,你也是十八岁当的皇帝,你没配不上他,是他待你不好。”


    “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挺难受的……我也想不明白陆大人怎么待你这么狠,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抓了战俘最狠也是杀了完事,对你怎么就这样,非要叫你生不如死。”


    “你也是,你爱谁不行,偏偏爱上他,怪不得大家都说当今皇上很奇怪,明明可以活得肆意快活……我真不明白,傻子,你太奇怪了。”


    陆五吸吸鼻子,拢起衣裳,他自从被陆无忧调去了宫门口值守,就再没来过冷宫,后来见陆无忧将人带去了偏殿,他还以为傻皇帝的好日子来了,结果还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我给你买了好多糖,希望你…走的时候,能够高兴一些,下辈子,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过……”陆五苦笑一声,“皇帝算是个富贵的好命了,你真是…你下辈子就做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吧,权高位重也没喜乐来的重要。”


    他说完拿剑将一旁吹过去的黄纸摆弄到一处,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陆无忧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听着陆五吸鼻子的声音,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纠结,不知是上前去还是站在原地。


    他又听见陆五小声说着什么,而后天地归于宁静。


    他终于动了动,想起来陆五当初对方知何好过。


    “陆五。”他声音放轻道。


    陆五倏地一愣,起身转过头来,他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燃烧着的黄纸元宝,还有一包桂花糖很大一包,火都被压去大半。


    他错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无忧,这人形容狼狈,脸上不知是什么伤的,几条血痕印在脸颊,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他看了两秒,低下头去,声如蚊呐,“…主子。”


    陆无忧像没听到这声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堆火瞧,像是要盯出一个洞,好一会儿,他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味如何也止不住,他呛咳出一口血,缓了缓,开口道:“给他烧纸钱?”


    陆五抬头看他一眼,“嗯,我…送送他,我送他一程。”


    陆无忧呼吸窒住,他紧紧皱起眉,替自己擦了擦嘴角的血,“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烧干净的桂花糖,糖浆都流出来了,苦笑道:“他爱吃的糖。”


    “……他,在冷宫,也吃糖?”陆无忧放轻了声音问道。


    陆五垂下眸子,“嗯,他要吃,我给他买过……他,”犹豫两三秒,陆五鼓起勇气似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他很喜欢,我之前偷偷藏了一个送给他,他舍不得吃,傻里傻气的,手里拿着筷子也不舍得放下那颗糖,非得哄着,才小心地把糖放下来吃饭。”


    陆无忧静静地听着。


    陆五看着院子里一排石头凳子,鼻酸了一下,“您真是…太过分了。”


    陆无忧动了动身子。


    陆五轻抽了一口气,“他还怀着孩子呢,这么大的肚子,连弯腰都做不到,惦记着您会来看他,找了好几个石头,又打水洗干净,叫我帮他搬过来放着,后来天天坐院子里等您。”


    “我也不知您怎么想的,要他喝那污糟药,变得又痴又傻,被人欺负也不晓得说了,谁都能欺负他。”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


    陆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他都去了,我跟您说这个有什么用,您又不在乎。”


    陆无忧睫毛颤动,一双眼红了眼尾,坠着晶莹剔透的珠子。


    “他床榻上那件衣裳我没找到,好像是给您的,一件白色的,料子很软,锈了金线的,您要见着了不想要就给他烧去,别随便丢,叫他瞧见了又要伤心。”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被风扬起的残纸,眼眸湿了湿。


    “还有几个泥人,他常常抱着讲话的,您也别丢,他……他也没剩多少东西,丢了可惜。”


    “好歹,他挺招人疼的,什么都没了,谁也不记着他了,我总觉得可怜。”陆五说完又沉默下去。


    陆无忧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偏头去看陆五说的石头凳子,一共四个,奇形怪状的,只有能坐的地方被磨得稍微平滑一些,上面堆满了雪,陆无忧走过去拂去那上面的雪,坐了上去,冻得他一个激灵。


    眼尾坠着的泪珠子掉进雪地里。


    他想,也是有人说他招人疼的。


    他还给我做了一件衣裳。


    陆无忧抬手撑住自己的前额,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他想起方知何来偏殿都要带着的那件白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针角与小苑的那件一模一样。


    “嗬……”他重重喘息了一声,浑身发抖,如冬日里的枯木残枝,将落未落。


    垂在院边那几棵歪倒的桃树也被风雪掩盖,陆无忧掐住心口,长舒一口气,逼着自己站起身,他走到那几棵桃树面前,动作轻柔却又颤抖着拂去那上面厚厚压着的雪。


    「冰天雪地里也就见你一人在这里。」黑衣少年手里揣着两根树枝,树枝干巴巴地坠着俩朵芽孢。


    蹲在冰面上的白衣少年闻言抬起头看他,轻叹了一声,「你不是人吗?方大公子。」


    「无忧,你看这桃枝,雪里长出的绿芽……前人将桃枝比作相思意,表相思最好不过。」方知何递给陆无忧一枝桃花,笑容微微漾起。


    陆无忧随手接过,「前日我带回来的小姑娘,托你照顾的……她在哪儿呢?我想寻她问一问。」


    方知何笑容微敛,「问什么?她不是你妹妹。」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头,「可她像我妹妹!」


    「你妹妹早就病死了,怎么像她的你也要,你把她当你妹妹?那你亲妹妹九泉之下可怎么想得?」


    …


    陆无忧低着头,那歪倒在墙角的一棵桃树隐隐生着绿芽,被雪埋着,陆无忧眼神晃动,轻轻拂去那上面的雪。


    “…生了芽。”他低声喃喃道,将那桃枝折了下来握在手中,他恍惚想起了多年前的黑衣少年,眉眼如画,手中的桃枝与他手中的桃枝,几近吻合。


    “嗬,这冬日里,竟有桃树发芽。”他直起身,握紧手中的桃枝,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陆五见他不对劲,连忙追了出去,陆无忧走得不快,还在雪地里跌了一跤,连桃枝也摔了出去,陆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见他慢慢蜷起身子,声音嘶哑地哭了出来。


    “怀疏。”


    “怀疏…”


    「方大公子」


    「…能不能换个名叫我?这很奇怪。」少年皱着眉,不大高兴地盯着他瞧,半晌吐露一句,「我表字怀疏,你喊一喊。」


    「喊了你可得应。」


    少年认真的点点头,「嗯,你喊了我就应。」


    「怀疏?」


    「嗯。」


    “怀疏…嗬……”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徐纪周将信件从藏书阁中搬出来送到宫中时,正见陆无忧远远地抱着三个泥人,背着一个墨蓝色碎花包袱,朝这儿走来。


    他索性叫人搬着一箱信件去御书房门口,等了片刻,陆无忧走近,徐纪周一瞧,愣了愣。


    这人怎么如此狼狈?


    眼尾红得破皮,也不知是蹭的么?


    徐纪周愣神地看着他,陆无忧抬头看他一眼,又瞥见他脚旁的木箱子,哑声道:“多谢。”他顿了两秒,嘶哑着哭腔道:“多谢你帮我留着。”


    徐纪周大气不敢出,心道还好当初一念之差将东西留住了,不然此时拿不出来,面前这人事后找理由给他吃一壶也够他受的了。


    “摄政王,那下官这就告退了。”徐纪周躬身行礼。


    陆无忧怔愣了一瞬,点点头,随后推开了门,将箱子抱了进去。


    他背上背着的墨蓝色碎花包袱是在方知何的床榻底下发现的,他依稀记得自己还在复州时笑过他这包袱,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还有许多药瓶。


    他将包袱拿下来放在桌上,又将怀里的泥人摆放好,这才将箱子打开。


    他想起自己刚去边疆那会儿,习惯了江南的潮湿温暖,又待惯了北方的干燥寒冷,乍一去北疆的极寒,也产生过回家的念头。


    可他烦着方知何,那个家也不是他的家。


    后来他收到方知何的信,一天三封,早中晚赶着送,他拆了两封就觉得烦,总觉得那人缠着他耳边似的,太烦。


    他回了封信叫那人闭嘴,那人便三天一封,还是烦。


    他不明白都到了北疆,那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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