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写些什么「今日天气很好,不知北疆的天气如何?你可有好好吃饭?衣裳够穿吗?」


    「我今日去了集市,买了你爱吃的豌豆黄,想给你送去…」


    「做梦梦到你,你说想我,我也想你。」


    …


    陆无忧低下身子拿起箱子最上面的信,轻轻拆开,抽出来展开,入眼的又是那人字迹清秀笔触锋利的小楷。


    「云台:


    展信安。


    今天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是想想你大概也不会看。


    我在临城,离你驻扎的大营有三条街距离,我买了一间小院子,希望能多看看你。


    我前日在你的大营外捡到一个小孩,才十三岁,便医术精湛,听说是在你们军中做义诊大夫的,你们后勤做得实在不好,叫人活生生饿晕了,义诊也要给口饭吃呀。


    还有上次你在城中做宣誓,我就在街角那里看着你呢,真好啊,我家无忧已经这么厉害了。


    ……嗯,孩子我就取个苑字可以吗?反正你也不会理我,那我就自己决定了。


    小孩叫我吃饭去了,明日再写。


    方朝元年末,十六日。


    」


    “……”


    陆无忧喉咙哽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他手里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好笑,方知何当真如此了解他,知晓他看也不会看。


    当初若是看了。


    那……也不会如何。


    他心里清楚。


    *


    祁关倚坐在陈聿躺着的床榻边,陈聿一刻钟前刚醒,醒来便听见祁关咋呼,仔细听还有些哭腔。


    陈聿神智清晰了一些,伸手朝旁边抓了一把,将祁关的衣袖握在手中,虚弱道:“臭神医……做个梦也叫你吵醒了。”


    祁关没回嘴,只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觉出温凉,便从一旁的温水盆里拧了条毛巾敷上。


    “怎么了?你伤得如何了……?”陈聿当他伤还没好,心不由急切起来。


    祁关摇摇头,声音沙哑道:“怀疏死了。”


    陈聿还没听明白,愣了一下,祁关的眼泪簌簌往他的手上掉,“他死了。”


    陈聿脑子一嗡,脑海一时间冒出小皇帝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半晌才问道:“……怎么,怎么回事?”他记得,陆无忧说过不想要小皇帝性命的,只是,只是叫他听话,不要碍手碍脚罢了。


    怎么就,死了呢?


    “…不知道。”祁关低下头,眼睛又红又肿,他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我难受。”


    陈聿心扯弄着不上不下,费力捏捏祁关的手心,轻声道:“没关系,你是对他最好的人,于他来说,对你是没有遗憾的。”


    “……”祁关动了动身子,低下头去看陈聿,哑声道:“…没有人告诉他我还活着,他为了我去杀陆无忧,你觉得,他会没有遗憾吗?”


    陈聿瞳孔微缩,脸色猛地窜白。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累好累otz根本没时间写文…哭哭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昨日我去买馄饨,天有点凉,七七将我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我瞧着好像熊,肚子越来越大,很难看。


    结果在馄饨摊前见到你一个人在那里吃馄饨,看着有些不高兴,我差点就上去要问你怎么了,幸好有个姑娘走得急,将我撞回了神,不然被你瞧见了,你又要说我在跟踪控制你……好险。


    看了你好久,连馄饨都忘记买啦。」


    「小苑今天好闹腾,两月前我就不怎么吐了,结果今天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七七给我吃了药,连药都吐了,嘴巴好酸好苦,云台,叫我看看你就好了,好想见你。


    常听老人说怀上孩子会叫人脆弱,我以前还不理解,现在倒是有些感触……也许是我内力消散的原因,手脚无力,心也跟着无力?好傻啊,要是叫你知道了肯定要讽刺我的。


    幸好你根本不会看我的信。」


    「七七最近倒腾了好多补药,给我从早补到晚,怕我生孩子虚到没力气生,也是,肚子太大了,好累。


    我想吃你们大营附近的糖葫芦,七七不给我买,他说血糖太高不好,可是我想吃。


    …补药太苦了,呸。


    怀孕真遭罪,讨厌。」


    「小苑出世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不来也没关系,我跟你说说吧。


    他很乖,是我见过最最乖的小孩,长得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和我的小孩。


    只像你也行,我不重要。


    还有,你啊,以后要对我好一些……要多喜欢我一点,要是这世上最最爱我的人。


    所以现在如何不重要,以后做到就好,以后我会叫你做到的……你总会爱上我的。」


    「云台!你受伤了?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京城的事态,叫方闵宣偷了我的东西,这才害你失了援军,我今夜便会带着小苑回京,阮离他们已经回京了,我打探不到你的消息,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封报个平安,我很担心。」


    轻微的风吹纸张摩擦声响起,陆无忧呆愣着看着最后一封信,良久,长出一口气,他脸色几乎要变得透明,唯有发红的眼尾是一抹亮色,几欲滴血。


    他有些稳不住重心了,沉甸甸的情绪溢满四肢,他将要坐在地上,从喉腔里沉沉地抽出一声啜泣。


    他怎么就能叫方知何这般为他呢?


    他凭什么?


    陆无忧扪心自问,几欲发笑,是自嘲与讽刺,他对自己门儿清得很,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心中有数,道貌岸然也好,无可奈何也好,他对方知何是真正的坏,又狠又坏。


    他想,我骂方知何贱,自己何尝不是贱?


    把真心当敝履,把情爱当踏板,他不值得,他不值得方知何将他当作救命稻草。


    他发着愣,门外传来祁关闷闷的声音,“……陆无忧,陈聿醒了。”


    陆无忧沉默地抬起头看向门,祁关敲了敲门,有些不耐,索性一脚将门踹开。


    “我说陈聿醒了!你死了吗?”祁关破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陆无忧面前的那箱信他都认得出,因为方知何的肚子越来越大,散了功身子非常虚,常常走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几乎每封信都是他送去大营给门口的侍卫,每一封他送去,回来总要被方知何问上一句,“你送到他手上了吗?他高不高兴啊?”


    没送到,侍卫说不要送了,将军根本不看的。


    可他还是告诉方知何,“嗯,高兴。”


    方知何大约是知道的,因为陆无忧怎么会因为他的信高兴呢?


    祁关如今才想明白,方知何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


    “你现在来看这些信?”祁关轻笑一声,语气轻佻,直勾勾盯着陆无忧的眼睛,“你也配看他写的信?”


    陆无忧浑身一颤,神情痛苦,好一会儿,才将手上的信纸折回放好。低低道:“他写给我的,没什么不能看。”


    祁关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觉得当将军原来不止要武艺高强。还要脸皮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一下忍不住要掐起陆无忧的情绪。冷哼道:“你当初不看,现在看什么?你叫人日日夜夜受着委屈,现在来看,看什么?看他有多傻有多蠢?还是,有多爱你?”


    “你终于确定了他爱你吗?陆无忧。”


    陆无忧哑然,瞳孔猛缩,脸上明显的扭曲叫祁关心中大快,真是活该。


    “你现在想起来了你还有这些他给你写的信,还不至于一样他的东西都留不下是不是?看了这些信良心稍微安下来了。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对不起他,都是他活该对不对?”祁关高高在上地望着他,眼神冷漠,“你真恶心,你也配叫他喜欢?他也真是活该,瞎了眼看上你这畜牲。”


    陆无忧仰头看着他,看着祁关眼底的悲悯,他知道这人骂方知何的话不是真的,只是要叫他伤心。


    他也真是的,怎么当初就能这样对方知何非打即骂,现如今只是叫人随便说说方知何的不好,他的心都要疼得裂开了。


    “生个孩子还要绑着他,叫他这么痛,你于心何忍?”祁关吸了吸鼻子,神色终于软了下来,“我问了谢大夫,他说是怕怀疏挣扎弄伤了自己,那手上哪来那么多伤口?陆无忧,我就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一直绑着他?”


    陆无忧下意识青白着脸答道:“他不听话,他要为了你杀我。”


    “……”祁关抽噎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他会难过!他会难过啊!你有病,你疯了!你怎么这么狠啊!你叫他死了还在怨恨自己害了我!”


    陆无忧浑身一震,发红的眼尾淌下泪来,他止不住地要往地上坐,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你不是对他好过吗?年少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愿意对他好吗?你愿意喜欢他吗?他和我说起那时候的事多高兴呀,一双眼睛笑得都要看不见了,他说七七你猜他那时候和我说什么?他说他会对我好,叫我再也不是没人喜欢的灾星了。”祁关抹了一把脸,“你为什么没做到?他怎么就叫你厌恶成这样?”


    陆无忧摇摇头,发了怔似的,又摇摇头,惊慌失措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他死的!我都说了要对他好……他死了!他死了!!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死啊,讨厌他是因为他下毒害我,还…还杀了我的妹妹,那是我的亲妹啊,我不可能连自己亲妹妹也认不出来啊,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都没想要他偿命,我只是不喜欢他,叫他离我远一些!他为什么要缠着我?他怎么能拿我当救命稻草!我都要恨死他了!”


    泪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最上面的那封信上,晕开了「云台亲启」的云台二字,陆无忧怔怔的,突然闭上眼睛抽泣地半俯下身,他太难受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讨厌方知何的,他也对方知何有过垂怜之心的,可这人对他没有真心,都是假的!


    祁关喉咙里哽着,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你真的太不了解他了,他这么爱你,怎么舍得对你做这些事情?你稍微把他想好一些,都不会这么对他。”


    陆无忧吸着鼻子,哽咽道:“那是我亲妹妹,好不容易活下来找我的……他把她杀了,还骗我说。那是一个乞丐而已。”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怀疏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你有这么大的权利,从来没想过去查一下吗?而且。你不觉得自己对他太大恶意了吗?永远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从来不信任他。”


    “……”陆无忧呆愣着抬起眼,看见祁关通红的眼眶,轻轻点点头。


    “还有,你用下三滥的手段叫他喝药,连累孩子也痴傻,这也罢了,为什么还要伤他的嗓子,封他的声音?”祁关抬起袖子擦了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陆无忧瞪大眼睛不解的模样,他吸吸鼻子,泛着哭腔道:“我去见他的尸体了,他的嗓子有伤……大概是生孩子太痛,又发不出声音,弄伤的,你真的太狠了……我好心疼啊,他生小苑的时候都一直哭,疼得哭着喊你名字,叫你来救他,他说他太痛了,你如今叫他连哭都不能哭,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你高兴吗?”


    祁关说完重重抽泣一声,“他就不是人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生小苑的时候你们大营被人偷袭,他担心你,连夜赶着文书去求援,我当时在你大营中救人,他就在冰天雪地里一步步走到被雪封的山道上递信。”


    “他性子不好,你常说他性子不好,佞臣说他暴政,可是从来没有百姓说过他不好,他勤政爱民,对你,对你儿子,不愧于心,你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你现在来看他的信,心中指不定还在骂他贱呢,写这么多信给你哈哈哈,多吧,这个算什么?这点算什么?!你知道他那个院子里有个专门放东西的屋子吗?满满当当一屋子,全是给你的,信,风筝,书,泥人,每年宏晟堂的特色糕点,连豌豆都有。发了芽他也舍不得扔,说是等以后长出了豌豆他还能给你做豌豆黄,多傻啊,他还想着以后。”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以后。”


    祁关说完再也说不出话了,心脏负荷的痛楚叫他蹲下身去。


    他替方知何委屈,也替他不值,可他只能怨恨陆无忧狠心,却不能怨恨他不爱方知何。


    爱是自由,没有人,能叫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陆无忧一双眼睛水光漫开,他咽了咽,痛苦地揪紧自己心口的衣裳,发出长长一声悲鸣。


    太痛了,方知何怎么能叫人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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