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哈哈,走啦。」
“铮”
剑锋直指石牌,陆无忧凝神收剑,抬手扶了下额,脑海里偏偏要跑出多年前的场景他因为一招内力辅佐的剑式总是出错,被师父打发去向方知何请教,最后被那人拐去一人吃了一碗面,方知何还特地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
他其实对食物要求并不高,早年饥荒加洪涝,他觉得有顿饱饭吃已经不错了,但是那位太傅府里的长公子是最喜欢在大街上溜达着寻吃的了,上学堂的时候要去路边买些糕点带着,下学时还要绕远路去买糖炒栗子,雷打不动,偶尔谢青出远门,他还会趁机钻空子偷偷带着陆无忧去吃油泼面…
陆无忧那时候不能理解人对食物的欲望如何会这般,此时却特别怀念多年前方知何买给他的一碗油泼面。
“……”也不知是想吃面还是想那人。
他将佩剑丢进屋,起身回了偏殿,雪渐渐小了,昏沉沉的天空被雪开了个明亮洁白的缝隙,愈发裂大。
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被那卷轴上的东西扼制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觉得浑身发僵,只能提着剑在院子里晃了两圈这还是方知何教他的,心情不好就打两个坏蛋。
他打碎了两块石牌。
方知何还和刚才一样躺着,身子彻底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有些僵硬,陆无忧坐下,伸手将他的手包进手心,这才呼出一口白气,朦朦胧胧地透着白气轻声道:“你去边疆寻我,怎么没来见我?”
……
“怕我不见你还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怀了小苑呢,要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陆无忧低头想了想,自嘲地勾起嘴角,要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恐怕只会逼着这人将孩子堕掉…
“原来祁关是那时候遇见你的。”他叹了一声,轻轻揉搓着方知何青紫的手,“你知道他喜欢你么?”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不然估计早就跟他跑了。”陆无忧嘴角下撇,用说笑的语气同方知何说道,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毫无反应,他稍稍用力,那只手便无力地被拢出半个拳头,一送手便又僵直地摊开。
陆无忧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嘴唇微微发颤,是了,方知何以前习武比他厉害多了,当年带着兵马将永帝斩杀的人也是他,是自己毁了他,给他吃了散功的药,叫他无力对抗欺负他的人…
他愣神之际,门上又被人敲了两声,他尚未动作,门外的人便开口道:“大爹爹,我能进来吗?”
陆无忧一个激灵,看着方知何蒙了层死气的青灰面容,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低声道:“…小苑,今日不用去太傅那儿么?”
陆苑疑惑地瞪着门缝,心道我妹妹还没见着,去什么去!
“…爹,我想见父皇,妹妹是不是出世了?我昨夜听这里的小太监说了。”
陆无忧眼前一热,急促地咳嗽起来,拢起手在嘴边缓了缓,他轻咳一声,嗓子愈发的哑,“…长乐在谢太医与奶娘那里,你去那儿瞧吧。”
陆苑皱起眉,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详,后心莫名疼了起来,一瞬间心急如焚,竟不管不顾起来,正色道:“为何不让我见父皇?您又将他如何了?!”
陆无忧看着门上纸窗映出的隐约人影,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陆苑,回吧,你父皇没空见你。”
陆苑当即发起脾气,和他那性子不好的父皇一般,冷着脸沉声质问道:“什么没空?!他最疼我!一直都是你不要他见我!”
陆无忧呼吸一窒,语气颤抖道:“我现在想让他见你,他也不会见你!”
“他怎么不会见我?!他生我养我,怎么会不见我?!”陆苑也扯着嗓子喊道。
陆无忧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僵,他想说他死了怎么会见你,他连我也不要了。
“……”陆苑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刚刚对长辈很是无礼,可是他心中闷得慌,这几日他打听祁关也没消息,打听父皇也就得出个孩子出世的消息,妹妹出世了,但是父皇如何了?身子可还好?
陆无忧凭什么不让他见父皇?!
他正泄气,想着回屋拿剑将这门砍了,便听见他那位总是严肃雅正的生父用哑得像吞了一把沙似的嗓音,低低道:“陆苑。”
陆苑微微抬头,看着他映在纸窗上的人影。
“你父皇死了,生长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
陆苑瞪大了眼睛,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面前的门便被打开了。
不是真的。
他看着陆无忧微微泛起红色的眼尾,怔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四个字。
陆无忧神色疲惫,他涩然的眼神令陆苑像是被蛇咬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推了陆无忧一把,高声道:“胡说八道!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还咒他死!”
“……小苑。”陆无忧想要伸手揉揉小孩的头发,被小孩猛地一巴掌抽回了手。
陆苑几乎是凶狠地盯着他,声音尖锐道:“我父皇不可能死!”
陆无忧垂着眼,让开了一些,陆苑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青紫的四肢,青灰死气的脸。
还有……那淡淡的茉莉香,已经很淡了,床榻上的男人今天好像换了一件新衣裳,那被熏出来的茉莉香所剩无几,悄无声息,便找不到了。
陆苑一瞬间瞳孔紧缩,踉跄了两步,眼睛瞬间红了,他再也顾不上与陆无忧置气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床边那上面躺着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这个人怀胎十月在最冷的边疆生下了他,除了一身病痛与日日难熬的折磨操劳,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给这个男人。
“……”霎时间,他连哭声也发不出,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用力地捏紧被褥一角,看着他最爱的人毫无生气,半晌,一口气抽噎出来,陆苑发出一声急促地痛哭声
“呜!”
“父皇呜”
他早晨刚起来的时候听说他父皇诞下了他的小妹,他好高兴,想着小妹出生之后父皇就可以出来走动了。
到那时,他就又可以日日见到父皇了,他好想父皇啊,父皇不在他总觉得心里闷闷地疼,担心父皇身子不好又不听御医的话,又害怕父皇被大爹爹欺负…
可是父皇死了。
陆苑眼眶中的泪水接连不断地砸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擦,急促而又迅猛地痛楚抽在他心口,疼得他嘶哑着声音哭。
父皇死了,他想,父皇死了,他没有父皇了……为什么?父皇为什么会死?
他回过头去看陆无忧,陆无忧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方知何看,冷不丁被陆苑丢过来的茶杯砸中额头,他下意识蹙起眉,“陆苑,你做什么?”
陆苑整张脸都哭红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父皇?!”
陆无忧冷着脸,“我杀他做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他!你就知道欺负他!他都这么痛了你还欺负他!!!”陆苑歇斯底里地吼道,“早知道我就听祁关的,你太坏了,你从来就没有将父皇当成一个人……”
陆无忧喉咙卡了一下,咽了咽,语气放温和了一些,“我,我喜欢他了……”
陆苑闻言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他长得像极方知何,有一瞬间,陆无忧几乎以为他就是方知何。
他听见方知何说,“晚了,早就晚了。”
第81章 第八十章
风雪萧寂,穿堂而过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无忧哑然半晌,他有一刹那几乎以为方知何从未爱过他,才会这般狠心的,说走就走。
偏偏他又觉得自己可笑,方知何究竟有多喜欢他,有多爱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人这般爱他,他又如何会回头看那人一眼?只是一眼,便收不回心了。
“晚了?”他喃喃自语,陆苑在他面前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眼泪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簌簌地下坠,他这才回过神,伸手轻轻替小孩擦了擦泪,语气颤抖且温柔道:“小苑,你父皇……也和你这般哭过,我还记得他哭起来鼻子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双眼里全是泪水,轻轻一擦,就连整个手掌都是他的泪……他小时候可爱哭了,不过我只给他擦过一次泪。”
陆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眸中满是对他的恨意与不解,陆无忧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方知何那人过去是极爱哭的,哭起来可怜得要命。
陆苑哭得可怜极了,陆无忧恍惚回神,又替他擦擦泪,小声哄道:“别哭了,你父皇看见了该心疼的…”
“……”陆苑抽噎地看着他,断断续续道:“你,你走!你对他不好,你走!”
陆无忧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陆苑的脸,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方知何的年少,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猫。
究竟去哪里了呢?
“哎!沐之,木头!快上来啊!”方知垣身上绑着包袱,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朝底下的男人挥手喊道。
沈修仰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茶壶。
方知垣眼皮跳了跳,“沈沐之!”
沈修拖长了调子道:“长临啊,咱有皇帝给的令牌,你非得翻墙,待会儿招人给你射下来了,我就把你背回苗疆喂我的莺歌。”
方知垣抿抿唇,动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包袱那里面满是玉石水晶,霍然朝沈修砸了下去。
沈修轻叹一声,脚尖轻点,跃上墙头,临了还将半空中的包袱捞进了怀里,随即抱着方知垣的肩膀将人朝宫墙下一拖。
方知垣在他怀里摔了个嘴啃肉,一双秀眉微微蹙起,忍不住嘟囔道:“用令牌还得层层过,翻墙多快啊,你真是烦死了,那茶壶怎么能要八百两?”
沈修被他那模样逗得眉头一扬,偷着亲了一口他嘴角,这才懒懒道:“为夫平生就这一个乐趣,花些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就能得此乐趣,何乐而不为啊?”
方知垣呸道:“也没见你喝茶喝出个花来。”
沈修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不喝茶怎么遇上你。”
“……”方知垣哑然,耳边稍稍热了起来,走到前面岔路口,轻哼了一声,“右边,估计我哥刚下朝…应该是回御书房了。”
沈修牵着他往右走,鼻尖嗅出一丝奇异的味道,不由拧了拧眉,“长临,你们这儿下雪就会有这种味道么?”
方知垣用鼻子嗅了嗅,片刻后看着沈修,疑惑道:“雪地里哪有味道?而且清晨连做饭的人也没有。”
沈修皱起眉,轻轻吸一口气,霎时脸色不大好地将方知垣拉近了些,“我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方知垣脸色一变。
*
陆无忧将陆苑哄睡着,小孩情绪跌宕起伏,身子本就不好,哭了好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发起热。
陆无忧轻叹一口气,将陆苑放到另一张刚刚铺好的小床上,突然想起刚出生不久的闺女,虽然是祁关的孩子,但是…
他不该逼着方知何吃‘忘忧’的,孩子痴痴傻傻……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方知何死了,是他害死的。
孩子也不知救不救得回来,也是他害的。
陆无忧站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睡着’的模样,被针扎穿百孔的心摇摇欲坠,他伸手扶了下床栏,自嘲地笑了笑,他喜欢方知何吗?
反正他后悔了,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他过去如何想让方知何死,如今也只想他回来,最少,睁开眼,看看他,看看小苑。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洋洋洒洒如春日柳絮一般,风雪拂面,陆无忧替陆苑加了层薄被,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方知何。
他,该是不怕冷了。
陆无忧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突然出门去了万寿宫,他依稀记得方知何当年刚刚登基时便在正殿前的瞰亭湖底下做了个冰窖,入口在万寿宫的正殿底下。
方知何已经断气…近三日,身上的青紫愈发的暗下去,像是血液在身体里腐坏,就连手脚的淤痕和伤口也干涸溃烂。
尚且是风雪天。
陆无忧走进万寿宫,当年他初次来这宫殿时,还在心里说了句万寿宫不吉利,方知何看着就像个短寿的…
陆无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这满地的银白里,他往前栽了一瞬,从怀中掉下一块玉佩还是那块他从方知何那里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