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谢青摇摇头,叹道:“你那时让我来看他,他就快不行了,可他一直惦记着孩子,这才多撑了一阵子…”
“那您不是说他没事吗?孩子也没事,怎么孩子好好的,他就死了?!”陆无忧怔愣地看着谢青悲恸的脸,
“…孩子不好。”谢青低声喃喃道:“他怀孕时是不是用了什么毒性大的方子?这孩子身子孱弱,体内还残留药毒……日后可能活不长,而且,药毒不清除也只会是个傻子。”
……活不长,还是个傻子?
陆无忧一口气扼在喉间,他心口疼得几乎要吐出来,方知何平静的睡颜在他眼前,他忍不住去摸他的脸,“…你,当真性子差。”他语气轻微道。
我不喜欢你,你偏要我喜欢。
我喜欢你时,你却离我而去。
他这么想着,低头捧起方知何苍白的脸,太瘦了,连脸上都没有肉,除了血便是凸起的骨头,就连那双眼睛……漂亮的,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会睁开了。
“我知道了,他死了是吧?”陆无忧低头亲亲他的唇,觉得嘴巴里有些血腥味,他舔舔方知何的唇,又在他嘴里舔了一口,血染在他的舌头上,他囫囵地咽下肚子。
谢青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陆无忧受了刺激,一时接受不了事实,怔愣几秒,他伸手拉了一下陆无忧的手臂,轻声道:“他已经离开了,你就不要折磨他……天亮了叫小苑来送他一程,过两日,便送他上路吧。”
陆无忧没理会他说的话,只抱着方知何的身子,亲亲他的脖子,又理理他的头发,小声道:“怀疏,是我错了……我不该没有陪着你,还忘记给你擦血和眼泪,你很痛吧,我老是叫你痛,还对你发火……对不起,我给你道歉,别闭着眼睛了,天亮之后小苑要来看你的,你别吓着孩子…”
他胡乱说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愈发的紧,谢青在一旁手足无措,见他实在将方知何搂得太用力,还没来得及说出劝解的话,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死人的骨头比活人的还要脆。
陆无忧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手,他半坐起身,看到方知何的左手扭曲的垂在一边,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方知何的左手,轻轻扶正,一脸焦急地说道:“谢叔叔,他怎么疼也不喊啊……”
谢青深吸一口气,终于看不下去了,步伐不稳地走出门外。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时候陆无忧对方知何并不算差,更不用说方知何对他,他二人从小便在一处,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方知何那个身子,就算差,也不至于不满三十岁就死,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谢青走在雪中,神色恍然,他心中说不出的悲恸,为方知何,也为了…陆无忧。
“我答应你孩子生下来就喜欢你的,你怎么都不等我将这话说出口。”陆无忧撇撇嘴,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方知何躺着,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身子渐渐冰冷,“怀疏,你恨我吧?我这样对你。”
是该恨的,就连死,也是我逼你死的。
风雪吹动窗棂,陆无忧眨眨眼睛,他攀住方知何的肩膀,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怀疏,我过去讨厌你太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了,我一直以为,我只会喜欢像长临一样的人,总觉得你很不好,什么都不好,什么都招人厌……我本来想着,等你性子好些我就试着喜欢你,没有长临也可以……只是喜欢你一个人,复州的时候,你很好,你很好……”
话音渐渐哽咽。
你很好。
大概,他这漫长于此的一生,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说过。
陆无忧又想起这人脸色惨白的站在夜色中等他回来,大着肚子,在复州的小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便有些高兴地凑过去,“云台,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最喜欢的松鼠桂鱼!”
“云台,我愿意为你去做长临…”
“云台,你喜欢我吧,喜欢我就可以两情相悦。”
“我喜欢雪,云台,小白就很像雪,小白不见了,雪…我喜欢,过去的雪。”
过去,你会对我好。
陆无忧啜泣的声音被埋进方知何肩窝,陆无忧轻轻环抱着他,他不敢再用力了,他已经在这人的一生中伤害了无数次,就连最后的死也是他促成的。
雪色中方知何青白的脸色不变,陆无忧抽泣着伸手抚上他的脸。
他讨厌了方知何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后来喜欢上,也总是对他不好,总觉得他不会走,会一直追过来,继续说喜欢他,爱他,永远陪着他。
后来他有一些喜欢方知何,还是没有好好看过他,他不确定能否和方知何生活下去,毕竟这个人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一边试探着这人一边欺负这人。叫这人喘不过气,苦苦求饶,这样他才会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他想,这人这么喜欢我,就连赶都赶不走,他多喜欢我啊,喜欢到能为我付出一切,能忍受所有,包括死亡。
他抚摸着方知何的唇角,替他擦擦血,很轻很轻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这人从那时他答应会喜欢他开始,便安静了许多,一直乖乖的,偶尔伸个小爪子还被他打断了手指,他太乖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偷偷瞄他一眼,又伸出小爪子挠挠他的手心,被折断了便委委屈屈地收回去,悄无声息地又少了些生气,最后便到死都是悄无声息的,在众人的热闹中悄然离去。
他断了指的小爪子被陆无忧握在手心,低头亲亲,眼泪又顺着下巴打湿了方知何细瘦的手指。
陆无忧终于想起这只小猫爱吃糖的原因了糖是甜的,吃到嘴里就不会觉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加了百来字,长佩好像还没更出来……orz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天亮之际,太子早朝回来,兴高采烈地踩着雪往偏殿跑,一路上跌跌撞撞遇到不少人,他心中纳闷,父皇都回来了,怎么小云他们还没回来,不是说跟着父皇去城外住了么?那父皇回来,他们也该回来的。
小云做的南瓜饼可好吃了。
他一路愈发有蹦蹦跳跳的趋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顾沉熠眉头微拧,想起权勐的话。
「你就当不知晓此事,这大方的天下左右还是太子的,早一步晚一步都得信陆,你何必上赶着叫摄政王处你的罪?」
顾沉熠停住脚步,想起那位向来对他以礼相待的天子,人人都说这人嚣张跋扈,性格怪异,可他却觉得这位君主…挺温和的。
最少,是真正将他推上高位的恩人。
如今他发现摄政王私自囚禁君主,又怎能袖手旁观…
陆苑跑到偏殿前,刚抬起手要敲门,顾沉熠便喊住了他,语气沉重道:“太子殿下,臣有事禀告。”
陆苑不大高兴地收回手,看了他一眼,“太傅何事如此着急?”
顾沉熠抬眼凝望着他,“是关于陛下的。”
*
“陈聿如何了?”陆无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淡紫色长服,他正在解方知何的衣裳,刚露出一小截布满青紫的脖颈,他顿了下,扯起被褥将人盖好。
一旁单膝跪地的暗卫埋着头答道:“替祁关挡的那箭大势冲力,不太好,但是尚有气息。”
陆无忧捏着被褥的手微微泛起白,他淡淡道:“将军中那位神医请来看看。”
“……”暗卫怔了怔,难得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面色僵硬道:“…那位神医,姓祁。”
陆无忧“嗯?”了一声,“ 他也姓祁?”
暗卫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表达才能让主子平静一些,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当初军中的那位神医就是祁大人…他只待了一年多就离开了…不过因为医术出众,这才一直被大家惦记着。”
陆无忧猛地皱起眉,“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神医说您是他敬仰的人,看见你会头晕,不敢见,向来是把伤药放下就走了,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暗卫道。
陆无忧讷然,低声道:“祁关…怎么会,他怎么会是那个神医,方知何不是说他六年前就遇见祁关了吗?!这怎么……莫非他也在临城?”
暗卫不明所以,默默低下头去。
陆无忧身体发起抖来,他攒紧了手里的衣裳,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人青白的脸上,那人嘴角的血擦不干净似的,又流出一些,他抖着手给方知何擦干净,这才凑近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怀疏,你告诉我,你去过边疆吗?”
“…克扣粮饷是你做的吗?压制援兵呢?都是你做的吗?”
床上的人闭着眼,看不了他,也听不见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吻过的嘴角连丝红痕也没有。
“你……是不是去找过我?”他低低问道,几不可闻。
脑海中突然浮起一年前听闻的一些话。
陛下命苦啊,当年抱着殿下回来后身子就更不好了,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去了何处……
什么一年?陛下不一直都在宫里么?
嘘!你小声些……我这也是听内院的人说的,就方朝初年,御弘大将军远征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陛下有些怪,饮食、喜好、举止甚至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可无人敢说,大家都随着陛下来,可后来陛下带着殿下回来…那些怪异的举止又变回来了……他们说,要么是陛下被脏东西附了身,要么啊,那个就是假的陛下。
「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
陆无忧眼前浮现着方知何站在小院里,神色黯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是你的孩子。”
在复州时,他也是这般,小声哭着道:“小苑是你的孩子。”
“……”陆无忧喉咙里浮起浓重的血腥味,他撑着床沿,深吸一口气,后背像是被雷触了一般剧烈发颤。
「陛下又来信了,将军啊,您这……也给他回一封吧,他这次信封上都说希望您给他回一次了呢!」
「回个屁,你在这儿是来打仗的还是给他传信的?以后他的信一律丢了!看见他送来的都丢了!」
“……”陆无忧喉咙里发出“咯吱”地呛咳声,他噎着一般,脸色瞬间青白,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重重喘息了一声,这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徐纪周在京城么?”
暗卫不明所以地迟疑了一秒,点点头,“徐大人前日省亲回来了。”
陆无忧清清嗓子,重新站直,吩咐道:“叫他下午来见我,顺便去太医院找谢青,让他去给陈聿……还有祁关瞧瞧。”
暗卫应了一声,陆无忧沉默了数秒,又道:“去给我买包桂花糖。”
“…是。”
暗卫离开后,陆无忧重新低下身子,双手发颤着给方知何继续解衣裳,他其实很多年没有了解过方知何了,以前这人总爱穿黑的,给人就是一种不讨喜的老气,后来大约是他总爱学长临,开始穿些彩色的服饰,除却明黄色的黄袍,便是些蓝紫青墨白的颜色。
手腕上的伤痕已经呈现暗色,血被擦干净了留下创口,创口再也不会消失了,里面的暗色沉甸甸透进陆无忧眼底,他轻轻抚上方知何瘦骨如柴的手,太瘦了,他依稀记得……这人在亭子里与他重新相遇的那一幕,一席紫衣,腰间落着玉佩,额前如白玉一般温润,脸颊微红,嘴唇柔软,看着就叫人想要…咬一口。
可他那晚没咬那一口,因为他厌恶这人,又最知道如何伤害这人。
“……”陆无忧不由嘲笑起自己,抖着手给方知何换衣裳,他最能知道如何折磨方知何,全仗着方知何喜欢他,便能叫那人伤心。
方知何的身子有些僵硬了,换起衣服很不灵活,他小心翼翼地将袖子给他套进去,轻吐一口气,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哄道:“衣裳是我上周叫人做的,想着你生完孩子能穿,特地让人多加了一条束带,我对你不好,连你的尺寸也不清楚,还是偷偷问了你那小太监才知道的,哦对了……他是叫小云吧,他跟我说你身子不好,连夏天都要捂着汤婆子,最怕冷了,可又很爱看雪。”
方知何脱臼的左手被他轻轻接回去,套进袖子里,“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看雪,那时候还说小白像雪,还拿雪球砸过我的头……你是不是嫉妒啊?我堆雪球都比你堆得圆,你说你从小就喜欢偷偷记仇,后来还叫张先生抽背我当世纪事,这谁记得住?除了你……谁会喜欢这种枯燥的东西。”
“张先生说你以后是要教书的,你还记不记得?谁能知道你最后当了皇帝。”陆无忧说着哂笑一声,盯着方知何胸膛上的凹痕和青紫血痕,这些伤口不知从何何来。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由着我欺负?你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你怎么……就,就因为喜欢我吗?”陆无忧替方知何系好衣带,又替他换亵裤,原先那条已经破破烂烂,陆无忧替他脱下,一眼便瞧见了方知何下‖半身的狼藉,扑面而来的血腥叫陆无忧浑身僵了一僵,是了,这人昨夜生了一个孩子,然后死了。
没人记得这人生孩子时流了满床的血,也没人来替他擦一擦,就任由他在这血泊中躺了一夜。
陆无忧呼吸窒住,一时手足无措,他堪堪抬起眼,总觉得方知何沉默的睡脸上带着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面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弯下‖身去给方知何擦身子。
“你解脱了罢。”陆无忧语气颤抖道,手上也在颤抖,他几乎不敢触碰方知何的下‖身,太多血了,看得他忍不住发抖,“再也用不着叫人喜欢了……”
他恍惚间竟觉得方知何笑了一般,却不同以往,这次像是很远很远的从前,那人还是个抱着书局里买来的新书,朝他炫耀的少年。
举着手里的《侠客行》,笑得微微弯起眼角,大声道:“陆无忧!你怎么这么慢迟到了张先生又要叫我俩罚站了!”
他那时便急忙追过去,半是抱怨半是玩笑道:“一出新书你便跑得像兔子,先生叫我罚站我罚便是了,要你跟着做什么?!”
少年笑嘻嘻地抱着书给他看,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有难同当啊,你怎么回事呀,陆大侠,兴你罚站不兴兄弟连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