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方知何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梦,他只能抱紧怀里的东西,牙齿微微打颤。


    “是做了噩梦吗?上个月谢阿叔就说你最近气色不好,我去找李婶婶多学几个补汤,从明天开始一天喝两碗!”陆无忧揉揉他的耳垂。


    方知何吸吸鼻子,轻声道:“讨厌百合乌鸡汤,不喝这个。”


    陆无忧点点头,“好好好,不做这个,咱想吃什么做什么怀疏,你身子好冷,我去给你拿件衣裳披着吧?”


    方知何摇摇头,勾住他的衣角,轻声说道:“因为是冬天才会冷…”摇摇头,他顿住了,脸色僵住,他看着面前的陆无忧渐渐趋向透明,他发红的眼尾沁出一滴泪,将后面的话说完,“…下雪了。”


    好冷。


    好痛


    被铁链锁住的四肢被磨得流血,伤口被拉扯开,方知何挺起肚子,挣扎着扯动铁链。


    哗啦


    窗外下着雪,宁静的夜漆黑一片,方知何疼得眼眶通红,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重重地抽气。


    半个月前陆无忧给他解开了铁链,他拿着陆无忧给他修小板凳的钉子捅了陆无忧的小腹,那人又将他给锁上了。


    他咬牙嘲笑自己,真是自讨苦吃,如果没有锁链他还能翻个身忍痛,如今像个翻不了身的王八,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锤了一下床板,发出的木板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铁链相碰也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痛。


    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双腿无意识地蹬了一下。


    小宝…爹爹好痛啊…


    真想迷迷糊糊地睡着。


    为什么还没死。


    腹部的拉扯令他一口气卡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又被鼻腔里涌出的血呛住。


    梦里的酒香蔓延开来,方知何睁开眼,他望见陆无忧正在朝他笑,“怀疏,我好喜欢你。”


    “谢大夫!!!!谢大夫!!!”


    方知何,这两包糖给你,长临说他不喜欢桂花味的。


    “他怎么出这么多血!!!!谢大夫!!您快给他看看!!”


    方知何,你救不救?他是你弟弟啊!你就算救他又能损失什么?老爷将私兵给你不就是让你保护长临的吗?既然你根本保护不好他,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方知何睁开眼,床顶上的木头裂痕又多了一条,四百六十三条了,这宫殿真是该修缮了。


    他这么想着,又被腹部的痛楚拉扯回来,他痛得浑身痉挛,手死死拽着铁链,痛,痛,好痛。


    没意义,我活着没意义。


    我不该活着。


    “喊出来,怀疏,听话,你喊出来啊,乖,疼就喊出来。”陆无忧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方知何眼前模糊,汗水灌进眼睛,与眼泪混在一起,他真想大声喊出来,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泪眼朦胧地摇摇头,痉挛的身子被人搂紧怀中,他感觉到有人在解他四肢上的锁链,又听见谢青的声音,“你现在就不要解了!没看见他疼得浑身抽搐吗?!你解开他又伤着自己了!棉布呢?!给他手脚垫着点!你!你早干嘛去了?!手腕磨成这样!?”


    谢青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抖着手给方知何擦血,心疼得快要上不来气,只能凑近一些,在方知何耳边轻声道:“孩子,好孩子……再坚持一会儿,孩子能出来的,我现在给你开产道,就像生小苑一样,你用用力,好吗?”


    方知何疼得眼前发黑,攒住铁链的手青中带紫,也没听明白谢青说的是什么,点点头,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陆无忧替他解开衣裳,下人端了热水进来,谢青一把推开陆无忧,拿过剪刀将方知何的亵裤剪开扯去。


    方知何挺起肚子,浑身都是冷汗。


    陆无忧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他好想放弃,他好想死,他好痛他不想生小宝了,他想死,想带着孩子一起去死。


    去死就好了,去死就不用吃苦了。


    当皇帝又怎么样,他这个人啊,当什么也当不成旁人心里的人。


    产道开了四指,方知何猛地挺起身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模糊又急促的喘息声。


    方知何,你整日除了给我写信还会做什么?!你一个男人,写那么多信给我做什么?有空不如多去为百姓做事罢!


    上次不是说了不要再给我传信了吗?再传我就不回朝了,你尽管去克扣我的粮草,真是昏君无能!


    你杀了永帝,皇位本就该你来坐,长临既然不稀罕,我也不会稀罕,你自己做吧。


    “怎么还不出来?!这孩子是不是不行了?他怎么一直在流血,好多……”陆无忧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方知何摇摇头,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费力地睁大眼睛,眨掉疼出来的眼泪,他张嘴对陆无忧无声道:“弟弟回来之后,愿意做皇帝,你就叫小苑去江南……那里有我买的院子,小苑是我的孩子,我不想他受委屈…”


    “你爱长临,不需要对我的孩子负责……小苑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陆无忧愣了几秒,看懂了他在说什么,神色阴沉下去,甩开他的手,冷声道:“那也是我的孩子,用不着你撇这么清楚!”


    方知何仰起头用力挣扎了一下,微微张开的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来,他猛地呛咳出一大口血,谢青着急忙慌地声音传入陆无忧耳中,他一愣,脸色煞白,用力握住方知何骨瘦如柴的右手,慌张喊道:“怀疏!怀疏!你要什么都可以,再坚持一下!不行我们就不要孩子了……你好好的,好好的就行……不要再吐血了,求求你了…”他突然哽咽了一声,伸手给方知何擦掉流到脖子上的血,抽气道:“不生了,不生了…怀疏,你忍一忍,我叫谢大夫帮你,不生就不痛了…”


    劈开似的疼痛令方知何从喉咙里发出模糊又刺耳的声音,像是被人挖出心一般的痛苦尖叫声,他的喉咙坏了。


    谢青喊道:“用力啊!!孩子的头可以看见了,小方,轻轻吸气……再用力,孩子很好,你不要担心。”


    方知何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血与泪混在一起沾满了枕头,他太痛了,痛得连铁链都狠狠掐进手心里。


    怀疏,我好喜欢你。


    我的宝贝是这人世间最最珍贵的宝贝,谁欺负你啦?


    等雪落满后,我带你去堆雪人,带你去挖我埋的桂花酒,好不好?


    下雪了。


    雪落下的声音,悄无声息。


    谢青松一口气的声音后传来孩子的啼哭声,陆无忧也缓了口气,他摸摸方知何额头上的冷汗,轻轻道:“好了,怀疏,你可以休息会儿,我熬了汤,等你醒来,我端来喂你。”


    谢青也凑近来,他神色悲戚,望着方知何的眼神透着浓重的愧疚与无力,方知何垂下眼,他眼前是白色混沌的光芒。


    他再也听不见陆无忧的声音了。


    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他看见祁关在雪夜里等他,打着一盏灯,神色温柔地朝他伸出手,长叹了一口气,道:“哎,你这个笨蛋,怎么叫我等这么久累死啦,给你买了桂花糖,吃一颗吧?”


    方知何快步追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一颗糖,糖入口冰冰凉凉,原来是沾了一朵雪花,晶莹剔透。


    “累了吧?”祁关捏捏他的脸,笑道:“以后不会再累啦,也不会再痛了。”


    方知何看着他笑得微微弯起眼角的模样,用力点点头。


    “走吧。”祁关拉过他的手,爱怜地摸摸他的手腕。


    方知何终于笑了,应了一声,“嗯。”


    雪终于落满了,人世满是银白。


    方知何悄无声息地断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那不是梦,就好了。


    /


    这样,如果希望是be的,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哈,因为主要还是he,不过有些妹子好像接受不了……那就当小方彻彻底底的解脱了,77也去陪着他。


    he的原因主要是我觉得受了这么多苦到头来真的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太惨了orz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银装素裹的庭院中点了两盏灯,映着雪色。


    人走过的痕迹很快便被掩埋。


    陆无忧抖着手将炖好的虫草白鸡汤倒进汤盅里,他刚刚太着急了,只来得及安慰那人一句便跑了出来,那人身子不好,他想早一点让那人喝到汤补补身子。


    流了这么多血,中午给他炖红枣当归汤好了,这么想道,陆无忧端着汤盅,踩在雪地里,脑海里又浮现方知何最后松开他手的一瞬间


    他愣了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心口剧烈撕扯的痛楚袭来,他端着汤盅的手猛地颤了颤,不由将手中的东西脱落,砸进雪地里,顿重闷碎声响在耳畔,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地偏殿。


    有风拂过,带起几片雪花,落在他发上。


    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着他。


    雪还在下,他总觉得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可垂眼望去,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再无旁人。


    他僵了一瞬,猛地朝偏殿跑去那人刚刚生了孩子,流了好多血,却连一声痛也没喊,可他一定很疼…疼得浑身都在痉挛,血从口鼻大量的涌出来…


    他想替他擦的,可他怎么忘记替他擦血了?


    那人铁定是要伤心的,那人性子这样差,很不好哄,他怎么能不陪在他身边呢


    那人肯定又哭了,他总是哭,伤心哭,开心也哭。


    不要哭,不要哭了,怀疏


    怀疏


    方怀疏


    门被狠狠推开,陆无忧猛地冲了进去,他看见谢青正握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声说着什么,语气中泛起哭腔。


    “好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啊,何必去追寻那不可及的天上月,平白添了伤心……”


    “好在,也是解脱了,叔只愿你下辈子莫投这般待你的人家,平凡些也无所谓,只要人人都善待你便好,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陆无忧脸色霎然惨白,他呆站着,望向床榻上被铁链锁着的男人,那人满身都是血,手脚皆是青紫,大半是肿起来的,瘀血堆积,就连脖子也泛着青白,鼓起的青筋压迫着薄薄皮肉,蜿蜒狰狞。


    那人闭上了双眼,脸色惨白好似透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原先沾了满脸的血已经被人擦去了,唇角还淌出一些,谢青沉默地替他擦去。


    陆无忧张张嘴,朝那边伸手,出口的声音沙哑不堪,“他……睡了吗?”


    谢青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血色浸透的布巾,沉默了数秒,这才轻叹道:“……救不回来,老夫无能,救不回来了。”


    陆无忧眼前一沉,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方知何死了?他怎么会死?


    可胸膛里的痛楚太过巨大,将他打得措手不及,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伸手胡乱给方知何接着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听在耳中,他重重地倒吸一口气,开口道:“谢叔叔,您是不是觉得我待他不好,所以想要他假死来逃跑啊?您跟我直说,我不会拦着他的,他……他是我喜欢的人了,我喜欢他了,您知道吗?我打算等长乐出世后就带着怀疏去江南养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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