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那陆云台只知道方知垣从小怕痛怕受委屈,怎的就不知道他方知何也是这般人?


    祁关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暂不上前,一双眼沉沉地望着方知何半俯着身子的背影。


    良久那人转过身来,看见是他,只垂着眼,叹了口气道:“澜宁。”


    祁关应了一声,“陛下乏了罢?”


    方知何摇摇头,“…只是身上痛得厉害,最近总爱意气用事,克制不住心上的脾气,冲动便做了难以收场的事情。”


    半空中的鹅毛大雪又下了起来,祁关望着方知何垂下的睫毛颤抖不已,伸手将身上披着的墨蓝色鹤氅解下披在方知何肩上,替他系了带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身子可不好,怎的在这里吹冷风,受了凉小殿下又该担心了。”


    “他怎会担心,他和他那爹好着呢。”方知何拢在鹤氅里,一圈的白色柔毛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语气听起来像灌了醋似的,“一唱一和,尽学些不着调的玩意儿。”


    祁关失笑,“陛下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恁地和殿下计较,如今陆大人能够教导殿下也是殿下的荣幸,陛下不也一直盼着那人回来么?”


    回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回来陪着你。


    回来与你,还个相思绵绵的情债。


    半晌,方知何轻笑一声,脸色看起来差得很,“祁大人你可是越来越乐于讥讽朕了。”


    祁关眼皮一跳,立即就要跪下,被方知何的手拽住了,那人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冷声道:“陆云台即便有通天的本事,这也要我喜欢。我喜欢他他随意踩我身上快活,我要不喜欢他,你觉得会如何?”


    祁关愣愣地瞧他。


    方知何敛眉,“我要不喜欢他,他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祁关哑然,看着方知何那张惨白的脸,他有些咽不下去的痒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动辄还有些针扎的刺痛。


    “……臣,知道了。”


    “罢,方府那事儿我让汪银海查,他都查了些什么?”方知何拍拍肩上堆积的雪花,径直往御书房走去。


    祁关亦跟在他身后,轻声道:“这天下是谁的,汪大人还是清楚的。”


    方知何轻笑一声,“狗仗人势也不知足。”


    “那方府……”祁关关上御书房的门,转身朝方知何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惹来方知何笑骂道:“这种日子突然将他们灭口岂不是落人话柄?”


    祁关抿抿唇,“碍眼。”


    方知何淡淡笑道:“朕当年杀人夺位本就落了个暴虐妄佞之名,如今若再将自家族人都杀个一干二净,朕这不孝不义之名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脱除。”


    祁关皱着眉头,“愚人所言…”


    “民间论调不可不防,汪银海不日定要给我个交代,澜宁,那边的事你便替我做了吧。”方知何拿起桌上的朱笔,顿了下,眉头蹙紧,“另,太子那边还需陈太傅继续教导。”


    祁关抬起眼皮,“陆大人文武尚好…”


    方知何冷眼瞧他,“想来祁卿对陆卿亦关心得很。”


    祁关退后两步,作揖表示罪过,拿了方知何拟的折子夺门而出。


    方知何这才龇牙咧嘴的扶着身后的椅子慢慢坐下来,他那秘处伤得厉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时打抖不止,忍不住颤颤巍巍拿了个软垫来垫着。


    案上的奏折一摞摞压着,方知何随手抽出一本,上书大意乃「陆无忧战功赫赫,官至三品,属实令功臣寒心,且西覆军自立朝以来便是陆无忧掌管,此举怕是对国不利。」


    盯着这折子发了一会儿呆,方知何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愣神间又写了两个字“云台”。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人间。


    方知何揉了揉眉间,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云。”他将屋外侍候着的小内侍唤进屋,故作慵懒道:“传朕的旨意,令太子随陆大人一同陪朕用晚膳。”


    小云喏喏应道,还待出门又听那黄袍加身的男子撑着下巴若无其事加了一句道:“让陆大人将他的拿手好菜一同带来。”


    小云应声,方知何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开门之际那雪吹进了屋中,一朵雪花轻盈的落在了那折子的云台二字上,打湿了些许墨色。


    第7章 第七章


    红泥小炉温着一壶清酒,小席摆在屋檐下,旁生一棵正嫣然的红梅树。


    方知何手捧着暖炉,端坐在矮桌旁,桌上摆了一盘雪花,祁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雪花发呆。


    “朕幼时初见他……”方知何轻呵一口气,看着漫出的白气微微眯起眼,“他比五岁的小苑还矮些,竟有七岁了,生得像根豆芽菜,脸色蜡黄,瞧着让人难受。”


    “爹说这是城外墙根下捡来的小孩,家人因着疫病全没了,瞧他可怜便领回府中做个下人,权当接济一口饭吃。”


    “他很乖,爹让他跟着我,他便整日跟着我,学文学武他都陪着我,我同长临玩他也跟着,我知道,比起陪着我,他更爱和长临玩。”


    “我自小体弱多病,性格固执,还善妒,不喜他和旁人走得太近……他喜欢长临,也是情理之中。”


    说完方知何轻笑了一声,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他能理解我,同我理解他一般……”


    “原来,总是我异想天开。”


    祁关怕他着凉,忍着心里涌上的涩意出声道:“陛下,进屋吧……他们须得酉时来,您何苦一直等在这儿。”


    方知何沉默着,冷不丁冒出一句,“为何连你也不叫我怀疏?”


    祁关错愕的低头看他,“……您是陛下。”


    方知何闻言笑了起来,讥讽道:“陛下?什么陛下?没人爱的陛下还是……可怜虫?”


    祁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红着眼眶握住方知何的衣袖,哀声道:“您是这世人的主子,怎会没人爱,那人不爱您是他不长眼,他不值得您爱他。”


    “……爱?”方知何抬头看着那棵红梅树,五年前的雪夜他将这树栽在这里,“长临说情爱为世间情中最狭隘的东西,只能一颗心换一种爱,他不爱我,那我,这颗心应该丢到哪里去呢?”


    祁关觉出身上的寒意,犹豫了几秒,突然正色道:“怀疏,你是这天下的主子,你身上背负着的是家国责任,整日贪恋情爱何所为?”


    方知何抬眼瞥他,“愿意同我说真话了?”


    祁关垂着脑袋,“不可求便不求,这是数年前你教会我的道理。”


    方知何听罢忍不住笑道:“澜宁,那是我做不到,用来哄骗你的。”


    祁关愕然,方知何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皱起的眉,“这世上的情爱若是能被人控制,说不爱便不爱,说不求便不求,那该是多少人的幸事。”


    “可惜啊,我即便是做皇帝,那也是因为他。”


    方知何远目凝望天际,低声呢喃道:“……他说愿意和我在一起。”


    陆无忧抱着陆苑进万寿宫时,小云正在清扫庭院里的落叶,见着小主子来了,他连忙请安,陆苑看着他,小声问道:“父皇是不是还生我气呀~”


    小云看一眼抱着他的陆无忧,低下头答道:“殿下,陛下没有生您的气,只是想您了,让您陪他用膳。”


    陆苑轻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哎呀,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父皇又要把我叫过来抽背老庄之道,想到上次把他气得病了好些时候……唉。”


    陆无忧觉得他可爱极了,低头蹭蹭他脸蛋,温声道:“小苑,你父皇性情最是差劲,用不着理他。”


    一旁的小云抖了一下,有些惶恐的将头埋得更低了。


    陆苑抿抿嘴,“父皇身体不好,不能气他的,前两年他受了气,病了足足两个月才能下床……祁关让我不许再气父皇了。”


    陆无忧怔了一下,若无其事道:“何人敢给他气受?”


    陆苑攀着他肩膀,小声道:“我也是听太傅说的,说是御弘大将军的信里都是对父皇不恭敬的话,把父皇气得在大殿上吐血……”


    陆无忧将陆苑抱得紧了些,没说话。


    陆苑扭扭屁股,“也不知道这大将军是谁,我问也没人答,问了父皇差点被他抽烂手手……”


    陆无忧拍拍他屁股,打趣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想必也是你父皇气性差,随便气气还会吐血。”


    他抱着陆苑走到檐下,看着旁的红泥火炉,盘腿将陆苑抱在怀里坐在软垫上。


    小云便上前去敲门,“陛下,太子殿下与陆大人到了。”


    内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半晌才听人道:“嗯。”


    陆无忧将带来的食盒交于小云,方知何才推门出来,他脸色惨白,裹在鹤氅里显得清瘦病弱,可那眼神戾得很,仿佛要将陆无忧生吞活剥,拆骨入腹似的。


    小云将食盒里的三道菜分别端上桌,一碟芙蓉肉,一碟清炒虾仁,一碟蒸米糕,还热着,方知何盘腿坐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拿起竹箸夹了一块芙蓉肉。


    陆无忧扫他一眼,没说话。


    陆苑看得呆了一呆,他父皇往日里喜好轻淡素食,人有三急,可他从来没看见他父皇急这三样,如此这般急切……真让他呆愣不已。


    方知何直到那菜吃进肚子里才觉得一口气顺了过来,心情大好,捻着竹箸看了一眼陆无忧和陆苑,疑惑道:“不饿?”


    陆苑摇摇头,陆无忧似笑非笑道:“陛下,注意举止。”


    方知何顿了顿,惨白的脸色微微泛起红,他小声咕哝几句,又去夹虾仁,“你厨艺……进步了,唔。”


    陆苑也捧起碗要吃,陆无忧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给他夹了些菜,又盛了饭,轻声道:“小苑,喜欢吃什么,爹下次做了带过来。”


    方知何连忙道:“龙井虾,东坡肉,什锦八宝饭,茄盒,金黄酥鱼……”


    陆无忧难得噎着了,他瞪着面前的皇帝,冷声道:“没说做给你吃。”


    方知何毫不在意,只继续报菜名,“还有那书上写的佛跳墙!”


    陆无忧麻木不仁的看着他,“你自己做。”


    方知何这才瘪瘪嘴,弱弱的拿起竹箸夹菜吃。


    陆苑插嘴道:“父皇做菜可难吃了!”


    方知何看他一眼,陆苑忙道:“那爹爹就做父皇说的那些吧,小苑爱吃!”


    陆无忧:“……”


    方知何:“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啊,值了!”


    陆无忧瞪他,“闭嘴。”


    第8章 第八章


    夜半祁关急匆匆背着药箱往皇帝的寝宫跑,灯火乍然通明,一脚迈进殿中,听闻小云一声惊呼。


    祁关险些摔在地,急出一身冷汗,这才见那不让人省心的皇帝陛下正倚着床头咳嗽,嘴角在昏黄的烛光下污了一块。


    “呀,祁大人半夜练武么?”方知何打趣道,随后他拿起手帕捂住嘴,狠咳了一阵。


    祁关脸色晦暗不明,“咳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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