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方知何擦擦嘴,“没多久,醒来咳了一会儿。”顿了两秒,补充道:“没醒多久。”
祁关并不理他,只望向一旁站立着的小云,小云惶恐的看了一眼方知何,瞬间就啜着满眼的泪,颤声道:“陛下昏睡时便在咳,呛着了,吐了好多血……奴才进来看时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喊了许久陛下才醒来,醒来又咳,哪里是一时,几乎是半夜…”
方知何闻言愣住了,评价了一句:“夸张。”
祁关伸手将床旁边的宫灯点上,凑近扫了一眼方知何嘴角的那块儿,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小云,去打些热水来,再多抱几个炉子来,汤婆子也要些。”
“是,奴才这就去。”小云行了礼很快就往外去。
祁关压着脸色,冷声道:“陛下晚膳用的什么?”
方知何摸摸嘴角,怀念道:“芙蓉肉……”
祁关深吸一口气,“不是让你忌口吗?你风寒本就未好,早年生小苑留下的寒症也易犯,心脏根本受不了!让你忌荤食素你又吃什么肉!”
“可这是……”方知何下意识答道,说到一半看见祁关担忧的神色还是住了嘴,“许久没吃了,澜宁,好澜宁,莫要凶我嘛……”
祁关抖着手给他擦嘴角,哑声道:“你这咳出的全是血沫,心肺定然受损,我日后不同你置气,你权当我为你积德行善,多活几日,行么?”
宫灯将整个内室照得通亮,方知何瞧着祁关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难得暖了暖,“你不和我闹就是积德行善呀,祁大人好大的面子。”
祁关摸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心下沉甸甸,“你和你儿子的命都是我救下的,如何没有面子?”
方知何痴痴笑道:“是啊,祁澜宁好大的面子咧”
祁关瞪他,惹得他又要咳,又想笑,挣扎着吐了一口血才顺过气。
“我过去常常寻思着,哪天我死了,小苑怎么办。”方知何低声呢喃道:“他回来了,我倒是……死而无憾。”
“兴许有些憾事,可他不许,那我便不要好了。”
*
第二天的早朝方知何没能去,他病得重了,连身也起不了。
听说陛下身边的祁大人守了一夜,陛下才退烧,正往东宫去的陆无忧顿了顿脚步,他转头看了一眼最高的那座宫殿是他昨儿带小苑去的那座。
“陆大人。”迎面的宫女侍从朝他行礼,陆无忧点点头,他武功上乘,离得远了也能听清侍从说的什么。
“陛下这身子委实差得很……多亏了祁大人,不然这月月都要吐血吐上一床,人早没了。”
“听昨夜院里侍奉的人说云总管端了七八盆血红的水倒在了院子外,看来陛下的病这次要厉害些……”
“可太子殿下还这么小…”
“陛下命苦啊,当年抱着殿下回来后身子就更不好了,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去了何处……”
“什么一年?陛下不一直都在宫里么?”
“嘘!你小声些……我这也是听内院的人说的,就方朝初年,御弘大将军远征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陛下有些怪,饮食、喜好、举止甚至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可无人敢说,大家都随着陛下来,可后来陛下带着殿下回来……”
“那些怪异的举止又变回来了……他们说,要么是陛下被脏东西附了身,要么啊,那个就是假的陛下。”
“这殿下啊,也不知是哪个没福气的女人生的,估计也是不得宠,不然陛下也不至于多年连个秀女都没有,妃嫔更是水中月……”
“……”
陆无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皱起眉,那一年……是方知何给他写信最多的一年,原来不在宫里么?怪不得那信都没加盖官印……也不是什么加急信件。
想起第一年几乎是三日一封书信,他几乎眉头都要皱出纹路,他厌恶极了,本就嫌恶这人,偏偏有事没事往上凑,这不是犯贱么?
幸而后面这人懂得收敛为何物。
陆苑往往在他父皇下了朝后去请安,今日万寿宫的下人特地来告诉他一声陛下病了,请安便免了,望殿下静心学习。
他担心,可父皇这人的脾气他最清楚,但凡只要任何对自己有害的,这父皇可是半点不让他碰的。
什么过病气这种迷信玩意儿也信。陆苑心里不高兴的想。
陆无忧进来第一眼就瞧见自家儿子傻坐在门槛上,撅着嘴,老大不高兴。
陆苑听见声抬头看他,瞬间亮起眼,“爹!”
陆无忧抱起他,笑道:“小苑,怎的坐在这里吹凉风?”
陆苑又低沉下去,“父皇病了,昨儿就说不该气他的,定是我俩昨日把他气着了……”
陆无忧捏捏他的脸,“他自己身子病弱,想是长期以来也习惯了,不必担心。”
陆苑奇怪地看了一眼陆无忧,他觉得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虽然这是亲爹,可是父皇对他也很好,怎么这亲爹对父皇……这么不关心?
“父皇身子以前没差成这样,”陆苑抿抿嘴,“祁大人说是我出生之后,父皇怕我生养不活…日日煎熬,将身子熬坏了。”
陆无忧几乎是嘲讽的笑道:“又不是他生的,他急什么?皇帝都给他做了,煎熬什么?”
“……”陆苑不满地瞪着他,“不许这么说父皇!”
陆无忧愣了两秒,突然笑道:“知道了,你父皇他啊,自小就身子不好,也不用担心,他心思重,野心大,断然舍不得这么快与世长辞。”
陆苑气得拿拳头锤他。
陆无忧倒也无谓,笑着接了,将陆苑抱着往屋里去。
“今天我们来学君子之道吧。”
“你不许欺负我父皇!”
“好好好,谁会欺负他……上次让你默写的行书令有没有写完?”
“…你怎么又来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爹爹是问你功课。”
“没写完。”小声。
“你干什么去了?”大一丢丢声。
“…”
第9章 第九章
方知何半梦半醒了一天,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更衣,那案上的奏折垒了一摞,他瞧着也没说什么,看看一旁站着伺候他的祁关,这才抬抬眼皮,淡淡道:“歇着去吧。”
祁关神色并不好,他熬了一夜守着眼前人未合眼,衣裳也凌乱了些,倚靠着的桌台上凌乱地摆放些针灸的器具,还有些药瓶、药碗之类。
闻言他微微颔首,“陛下,臣不知您在想什么,也无暇顾及您想干什么,身子是您自己的,您爱糟蹋那就糟蹋,只是下次请臣过来前先让人告知臣一声,就说您不想好,臣自然不会再尽心尽力,也省得您再费心劳神的去糟蹋。”
方知何刚坐下去,折子还没打开一封,乍一听到这段话,眼皮颤了颤。
他无奈,回过头来哄道:“澜宁,莫生怀疏的气嘛…”
祁关收拾东西,没头没脑道:“我管不着。”
方知何沉默下来,他看着祁关的背影,心头顿顿的闷痛似天雷一般打下来,他将痛得蜷起来的手缩在案下,小心地赔笑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一生也就澜宁你愿意关心了……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祁关猛地回头看他,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吞了他去,他几乎是咆哮道:“方怀疏!你他娘疯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让你别干什么你就偏要干?你没心没肺给谁看?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你学方长临学得太烂,烂透了!一眼就看出是个四不像!真是傻透了!”
他吼完看着方知何愣然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来,“你猜猜这回是为何病了?”
方知何沉默的看着他。
看着他冷眼瞧他,轻声平淡道:“因为你吃了药。”
方知何微微眯起眼,有些猝不及防的情绪被他小心地拢在眼中,悄无声息地遮盖起来。
“其实也算不上药,只是一种毒。”祁关伸手捻起方知何的一缕披散开来的发尾,“药王谷多年前在西山挖出的一种名石枯草的药材,加黄连熬成汤药清热祛毒,若单独磨成粉末食用则会丹田受损,加之武者使用则内力全失。”
方知何半晌才从沉默中醒过来,他干笑两声,摸摸鼻子,再摸摸肚子,又一次沉默了。
“幸好,当年你生陆苑便失了这些,倒也不必难过。”祁关加了一句话,权当没看见方知何嘴角若有似无的苦笑。
他想让他痛,让他清醒。
方知何微笑道:“莫要挖苦我了,澜宁。”
祁关站起身,欲走,又想起什么,转头盯着方知何的眼睛道:“你若与他行房事,事后定要找我寻那避子药,听见了么?”
方知何怔怔道:“……生小苑,也平安无事,不是么?”
祁关冷笑,“是无事,不过是再生一个等死就好。”
说完他抬腿便走。
方知何轻吐一口气,摩挲着掌心,想起陆无忧不让陆苑沾那芙蓉肉,心尖泛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疼痛。
那人,便是如此的嫌恶他。
如此的,想要他一无所有。
早朝时陆无忧站在群臣前头,方知何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随口道:“汪大人,上次那事如何了?”
汪银海立刻俯下身道:“回禀陛下,臣已让那方府中人皆退离墙根十里外,还罚了些银两田地了事。”
方知何看了他一眼,“嗯,再加一条罢。”
陆无忧抬头看他,方知何冷冷道:“入城者,男子便充作宫中侍从太监,女子……就流放军中做妓子罢。”
方知何余光里瞧见陆无忧阴沉的视线,不禁弯起眼睛,笑道:“朕前日听了个笑话,说民间有人借替朕积功德之事,烧抢富贵人家,用来接济贫民百姓。”
“那有手有脚,自当自食其力,靠人接济,用的还是他人的钱财,这能为朕积何功德,陆爱卿,你认为呢?”
陆无忧抬头,淡淡道:“陛下便是积了功德也是会下地狱,受那剥皮抽筋油炸的好事,何必多此一举。”
“……”
方知何沉默,满朝文武亦是大气不敢出。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臣说的不对么?”
方知何觉出喉间的血腥味,拢起手凑在嘴边轻咳一声,将血迹抹进手心里,他才轻轻笑道:“对,朕……这一生,无功德积累,死后定是要日日遭受那抽筋剥皮的苦楚,陆爱卿言之有理。”
他说着,嘴角溢出的血线也没能察觉,只淡淡露出笑容。
他心痛欲裂,痛极了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摆摆手,让掌印太监在一旁宣了退朝。
他痛得狠了便伸手抱住龙椅的扶手,几乎整个人蜷在了上面,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不敢在陆无忧面前低头,除了哀求以外他不甘心低头,他学那方长临学了许多年,学了人家的温柔,学了人家的开朗,学了人家的笑容,学了人家的举止。
可他学不会让陆无忧爱他。
他最想要的,最渴望的,是他唯一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