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殿下知道了,一定是你泄密。”


    谢幽兰点头:“不错,所以你、”


    “对我态度放尊重点”还没说完,就被卫拂严肃打断:“要是殿下知道了真相抛弃我,我就去告诉程掌门你为了得到《地镜图》和我一起干坏事!”


    谢幽兰:?关我什么事?


    “别忘了当初在夕陵你已经选过了,《地镜图》和程掌门你只能拥有一个!”


    莫名被拖下水的谢幽兰大怒:“你这个畜生!”


    卫拂双手交叉撑于颔下,发出了一看就是谢幽兰亲兄弟的桀桀冷笑,森然道:“我的姻缘要是保不住,大家就都别活了!你看着办吧!”


    谢幽兰:“……”


    一盏茶后,惨遭恐吓的北烛宫宫主终于打发了灾弟弟,按着太阳穴缓了半天,终于攒了点力气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想反正东郁部分的《地镜图》已经到手,下次无论给多少钱也不接他们龙沙的烂活了……


    铿!


    房门缝隙间寒光一闪,斜地里蓦然探出一截半出鞘的寒铁,不偏不倚地横在门口,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剑气袭人,谢幽兰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滚动了一轮。


    拦路的大盗衣着简素无华,不像这家酒楼的客人,更不像能上到这层楼的贵客,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鬼魅般现形,从容地抵着谢幽兰喉头步入室内,随便抬脚勾上了房门,指着空位示意他坐回去。


    他握剑时作风强硬而不容置疑,却有一对特别的下垂眼,微笑时显得格外纯澈无辜。


    “聊聊。”


    “哇啊!”


    卫拂左脚刚跨出引鹤楼的门槛,脑后忽而飒然风动,紧接着这株玉树就被狂风连根拔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整个人嗖地一下从门口消失了。


    绑票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跑堂伙计抹着桌子疑惑回头,揉了揉眼睛:“刚才是不是有鸟飞过去了,什么玩意一闪一闪的,还是我眼花了?”


    引鹤楼隔壁小巷里,闪过去的一国权相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好,不挣扎不反抗不呼救,只会用比蚊子还微弱的声音扭捏劝阻:“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这,不、不太好吧……”


    玉宫照夜一掌抵在他脖颈旁边砖墙上,冷冰冰轻声道:“‘夜光’公干,好不好也由不得你了,卫公子。”


    卫拂被他逼迫得无路可退,在墙上贴成一片,也不敢乱动,目光躲躲闪闪地下垂,耳朵倒是先不争气地红了:“那、那殿下有何指教?”


    这姿势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好像恶霸在欺负良家。玉宫照夜盯着他的耳朵尖冷笑一声,正要收手站直,腰上忽然横过一条手臂。


    没别的花招,就是劲大,牢牢箍住了腰不让他抽身。


    玉宫照夜:“……”


    卫拂一脸羞涩地:“不好意思,习惯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把气势汹汹来问罪的主官往怀里一搂,低头细细咬耳朵:“殿下问吧,我一定老实交代,让我交代什么都行。”


    玉宫照夜在底下踢踢他小腿:“你的手就不老实,人能老实吗?撒手。”


    “不松,”卫拂断然回绝,“怕你跑了,就这么审吧。”


    “咱俩到底谁审谁?”玉宫照夜伸手就给了他个脑瓜崩,“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早不交代?”


    他的掌力摧碑裂石也不在话下,这一下收着劲,动静很脆,却不算很疼。


    但玉宫照夜平时顶多就捏捏他的脸,从来没有弹脑瓜崩的爱好,可能是因为卫拂个子高,他嫌抬手麻烦。这会儿突然不辞辛劳也要给他一下,显然是冲着卫拂显摆那句“舍不得弹一指头”去的。


    卫拂愣了片刻,像从来没挨过打的狗突然被踢了一脚,眼中霎时蒙上一层薄雾,嘤嘤着往玉宫照夜肩头埋。


    “弄疼了?”玉宫照夜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位年少时撞墙寻死的事迹,托着他的脑袋端详了一下,按住脑门红痕给他揉了揉,低声道:“娇气,逼供你也是够容易的。”


    卫拂不疼,但是心虚,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装可怜再说,泪眼婆娑地靠在玉宫照夜肩头,把嗓音掐到委屈得能滴出水:“阿萤,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啊。”玉宫照夜一想起他跟谢幽兰拍桌子就想笑,强忍着绷住脸:“总算被我揪住你的狐狸尾巴了,老实点,自己主动招供吧。”


    这几天玉宫照夜在国主身边转着圈儿地找内奸,左看右看都不像那块料,最后在玉宫鸣那里问出消息是东郁人传来的,忽然琢磨出了不对劲这也太巧了。


    他原以为玉宫鸣早就知道国主有恶疾,一直隐忍不发,觑准了夕陵辅政大臣任期届满的时机才杀回龙沙;但实际上是在卫拂离开前夕,东郁恰好探到了龙沙国主的惊天秘密,火速和玉宫鸣勾搭成奸,把他送回来搅弄风雨,结果被国主就地反杀、一网打尽。


    真有那么“恰好”吗?


    国主心病深重,提防玉宫鸣到了一听说他回来就情绪失控的地步。按卫拂的说法,国主被他看出破绽后,问了一嘴就合盘托出,还顺水推舟地与夕陵再度结盟,怎么换成卫拂他就不提防了?


    “是的。”卫拂可怜巴巴地说,“我一早就知道国主患了麻风病。”


    “有多早?”


    “呃……”他眼神飘忽,“就是你和谢幽兰去找我娘那个时候。”


    玉宫照夜:?


    话说得吞吞吐吐,玉宫照夜反应了一会儿才绕过这个惊天大弯:“前年?你刚来半年就发现了?”


    “那段时间国主隔三差五就‘偶感风寒’,有几次离得近,我看到他手上有淡红皮疹,还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热茶,手臂都烫起水泡了也没反应。我看着像医书上记载麻风的症状,就派鹭卫去查了查。”卫拂小声交待:“那时候国主刚登基不久,宫里有点乱,所以还挺好查的。”


    他那个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简直太好用了,死记硬背医书居然从没失手过。玉宫照夜心说真该让玉宫鸣来听听,这种人才应该进“夜光”。


    他心头重重一跳,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次国主给你下毒,也是……”


    “啊哈哈、”卫拂干笑两声,“背后揭人家老底被发现了,国主敲山震虎,让我老实点。”


    玉宫照夜:……


    仔细想想卫拂当年干的那些事:作为夕陵大臣独揽朝纲,和祁云驻津使打得火热,私下刺探龙沙国主不可告人的隐秘……国主当时没一狠心把他做掉,纯粹是看在他背后靠山惹不起的面子上啊!


    “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父皇啊……”玉宫照夜虚弱地嘱咐他。


    “啊?哦,我这不是给他笼络住龙沙了吗。”卫拂生怕玉宫照夜越品味越生气,赶紧一口气倒豆子似地全交待了:“后来任期将近,我想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国主主动要求继续和夕陵结盟,得给他制造危机。所以我用东郁那部分《地镜图》和谢幽兰交换,让他帮我把消息传到东郁朝廷,勾引玉宫鸣回国夺位。”


    “那边玉宫鸣一上钩,这边国主预感到他来者不善,我们俩反正心知肚明,索性说开了商量一下对策,就定下了后面那些事。”


    玉宫照夜听完半晌没动静。卫拂怯怯地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坚冷白皙的侧脸凝重如霜雪,长睫无言低垂,赏心悦目得十分有杀伤力能当场卸了他两条腿的那种。


    他想起谢幽兰的恐吓,顿时战战兢兢,吓得毛都要竖起来了:“阿萤……”


    玉宫照夜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不顾危险千方百计也要做成。他以为卫拂放弃夕陵的安稳仕途,跑到龙沙来做辅政大臣已经是出格的极限,没想到这犟种居然还能更疯。


    君主、王位、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乃至他自己的性命,没有卫拂不敢拿来赌的。隐忍蛰伏,费尽心机,有这工夫他都能在龙沙登基了,翻手为云覆手雨,最后却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你差点把我们国主算计没了,现在突然哆嗦个什么劲。”玉宫照夜揪了一下垂顺发尾,板着脸教训他:“要说后怕,该哆嗦的人应该是我吧?”


    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卫拂凑过来亲了亲他,见他没躲开,得寸进尺地蹭到他耳边嘤嘤:“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尽心辅佐国主的,殿下别不要我。”


    他在玉宫照夜面前装得柔弱而可怜,好像谁都能来欺负他一下,又不是拍桌子冲谢幽兰大喊“你们都要为我的爱情陪葬”的时候了。


    玉宫照夜刚才在隔壁听到了谢幽兰的高论,倒没觉得有什么落差,其实谁不知道这狐狸精会咬人?全天下大概只有卫拂还觉得自己装得挺乖。


    被这样一个疯而不自知的人处心积虑地得到,全心全意地爱着,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怕。但玉宫照夜可能是刺客当多了,就爱刀尖舔血这口。


    就像他看到卫拂真生气时会微妙地心颤,此刻看到他机关算尽的真面目,反而生出一点诡异的满足感来。


    玉宫照夜屈指托住他的下巴,勾过来换了一吻,半是打趣半是思索地问:“卫公子玩弄人心的手段近于妖术,天下人都在你股掌之间,要不要你难道还由我说了算?”


    卫拂被他亲得眉目舒展,眼神都清澈了,摸索着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鲜明地撞击着掌心,几乎盖过了他的轻声回答。


    “可我已经在殿下的掌中了。”


    第98章


    父亲怎么会是呆佬呢?


    心跳如潮汐起落,渐渐远去至隐没,玉宫照夜不适应地空蜷了下手指,蓦然从经年旧梦中惊醒过来。


    帐中寂静昏暗,帘外雨声潺潺,习惯了共寝后忽然独眠,醒来时会觉得床榻特别空旷。


    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花纹,难得地理解了临别前卫拂要把房梁哭塌床头撞烂的那个架势离别的确是最深刻而无药可医的伤口。


    晚夜何长,而卫拂费尽心机争取来的三年,却好像弹指一挥就溜过去了。


    笃笃、笃笃


    庭院里骤雨如注,落花满地,内侍白善拎着半湿袍角,快步从长廊一端走来,轻柔地叩响房门:“殿下?”


    黑漆隔扇门无声洞开,现出长身玉立的亲王殿下。周遭一切都被雨雾浸染得晦暗不明,唯独他显得越发白皙,犹如一尊不染纤尘的冰凉玉像。


    “怎么了?”


    白善一直觉得这位殿下不愧是出家修道的,好似养了耳报神,自打住进宫里,无论何时他来传召,殿下都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内,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不会让人看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躬身轻声应道:“国主请您到千春殿见驾。”


    “国主今天还好?”


    “回殿下,都好。”


    玉宫照夜跨出门槛,随他一道往千春殿方向走。白善要为他撑伞,但他个子不高,为了够到玉宫照夜得努力踮脚,于是被玉宫照夜轻轻挡开,随手从身后内侍手里接过另一把伞。


    白善迈着小碎步紧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又细声细气地说:“国主早起服过药,又叫绮里太医施了针,瞧着精神头很好,还批了一会儿折子。”


    玉宫照夜年纪渐长,越发地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完全是风吹不动的静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三年前玉宫鸣的谋逆虽没有成功,但流言确实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玉宫烈的病情基本成了朝中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国主也下诏挑选了几个宗室子弟接进宫中教养,开始为日后的社稷传承做准备。


    卫拂、玉宫照夜这些心腹自然是瞒不住的,除了国主信重的乌川杰,后来“夜光”的绮里香也加入了诊治之列。


    然而玉宫烈起病的时间太早了,后来为了不露馅,又时常用猛药压制,以至于体质越来越虚弱,去年几乎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反复风寒低热。


    今年适逢卫拂任期届满,离开夕陵六年,这回的确没法找借口再赖,不然牧衡恐怕要怀疑他在龙沙自立为王了。于是半月前玉宫照夜亲自出马,率众护送他返回夕陵,谁料中途忽然接到密诏,只得将卫拂送过国境,交给前来接应的南境主帅李云鸷,来不及多做道别,便掉头匆匆赶回辟寒城。


    果然是国主的情况不太妙。


    前些日子玉宫烈半夜起身摔了一跤,吓得两位太医梦中惊起,以为是病累筋骨损及经络,结果来回检查了三遍,发现国主腿脚没事,问题出在了眼睛上。


    以前玉宫烈因病偶有视物不清,怕见强光,但从那一晚开始,他时常会完全看不见东西。


    这是个很不祥的预兆,玉宫烈自己也知道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挑选教养合适的继承人,可如果他现在倒下,那些宗室子一个能顶上的都没有,国朝无主,必然陷入动乱,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召回了玉宫照夜。


    为了让他安心,这几日玉宫照夜都留宿在大内。一行人湿漉漉的步履停在清凉阁外,国主身边的内侍田青赶着上前接伞,恭谨地微微躬身:“殿下请,国主在内殿。”


    狻猊金炉徐徐喷吐檀烟,殿中有种不透风的闷热暖意,细微药气混杂在香气里,像玉宫烈严妆敷粉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憔悴病态。


    “国主圣安。”


    “小叔叔来了。”玉宫烈勉强提起精神,招呼他到近前来,“孤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方一尺多长的沉香木匣,通体光洁无雕饰,原木本色,纹理致密,走近了可以闻到木材本身的清幽淡香。


    “这是祖父传给父王、父王临终前传给我的。”玉宫烈摩挲着那坚硬温沉的木盒,眼里有难以掩饰的不舍和怅惘,“叫我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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