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下了朝卫拂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聒噪,沉稳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鸟毛病。玉宫照夜沉着脸靠在车厢一边,每当他意意思思地凑过来,就伸出食指抵着他的眉心推回去。


    卫拂试了几次,终于受不了这委屈,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式扑过来强行抱住他:“好吧,其实我是想突然出现给你个惊喜……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事先不通气,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关键是玉宫照夜还真被他骗过去了,眼风凉凉地扫过:“哦,所以我应该夸你干得漂亮,长本事了?”


    卫拂像个犯了错的狗,心虚地把头埋进他颈侧:“我错了。”


    “卫相怎么会有错?你如今是龙沙的祖宗,国主敬你,连夜光也对你唯命是从,我看也别管什么三年五年,收拾收拾直接称帝算了。”


    “错了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卫拂赶紧顺着他的话忏悔:“我不应该瞒着你跟国主串通,还阻拦金寒跟你告密。”又摇着尾巴卖乖:“但我是真心想来辟寒城卖糖葫芦养你的!是陛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卖糖葫芦哪有当宰相捞钱、不是,挣钱多。”


    “……”


    玉宫照夜倒不是很介意他和国主搞小动作,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金寒每次护送卫拂都会出幺蛾子,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转念一想他再不容易还能有夕陵皇帝不容易吗?好好一个心腹干将撒出去三年,一说回来就闹着要辞官去卖糖葫芦,牧衡还得费心给他在异国铺路,过完这三年,下个三年他也不一定消停……


    凡事就怕有对照,他在心里隔空同情牧衡,被卫拂觑着空隙趁机偷亲上来。玉宫照夜稍微别开脸,让亲吻落到了侧颊,口吻依然严冰似的冷淡:“你和夕陵书信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你什么时候知道国主的病情,开始筹划这件事?”


    “唔?就是在你去接玉宫鸣的时候。”偷袭失败的卫拂幽怨地盯着浅红唇瓣,随口答道:“一听说玉宫鸣回来,国主气得都快把房子掀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吧。”


    当时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制住了暴跳如雷的玉宫烈“陛下何故忧惧?”


    再怎么说玉宫鸣也是他亲弟弟,一个流落异国没有实权的王子,就算跟东郁勾搭上了,回到龙沙的地盘也未见得就能翻起风浪。忧心尚可理解,恐惧就显得很突兀了。


    除非他有致命的弱点,而这个要命的把柄很可能落在人家手里了。


    卫拂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被他抓住破绽,利用玉宫烈的脆弱,辅以花言巧语,再加上过去的功绩做包票,说服国主继续把夕陵当做靠山并不是件难事。


    这样就说得通了,但玉宫照夜的关注重心并不全在此处,匪夷所思地质问他:“所以你至少有一个半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以自己马上要走为由,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还因为我不能护送你回夕陵,跟我装了那么久的可怜?”


    卫拂:“……”


    殿下在意的点好怪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抱着玉宫照夜冤枉大叫,“虽然骗你是我不对,可我要是表现得没有一点留恋之情,那不就露馅了吗?!”


    玉宫照夜:“……”


    但你的“留恋之情”未免也太强烈了,好费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玉宫照夜斜睨他一眼:“你和国主合起伙来设局,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怕我真上了玉宫鸣的贼船?”


    殿下看上去难以讨好,其实心软得很,只要坚持撒娇就能磨得他垂首一顾。卫拂敏锐地嗅到他情绪变化,试探着凑上去啄吻,这回果然成功亲到了嘴角,小别胜新婚的滋味十分甜美,他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声。


    玉宫照夜:“‘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怕啊。”


    卫拂单方面认为他们已经和好了,亲亲热热地蹭到他身边挨着他坐。


    幸亏此人没长尾巴,不然玉宫照夜可能会被他勒断气。


    “国主想借机试探你,我知道玉宫鸣肯定也在争取你,殿下有自己的决断,不必非得按我的计划行动。龙沙的未来也不在夕陵手上,而在殿下手中。”


    卫拂一副权相嘴脸,手上却勾勾缠缠地在他掌心划拉,漫不经心地说着要命的话:“殿下选谁,我就支持谁,你要是想踢掉他们俩自己当国主,我更没有二话。反正我只是想一直待在你身边而已。”


    龙争虎斗的胜负并不重要,在他眼里国主和玉宫鸣半斤八两,都十分稀松,重要的是浑水才能摸到鱼,趁此机会向陛下争取留任龙沙,以及给玉宫照夜一个惊喜毕竟殿下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能让他吓一跳的机会实在很稀罕。


    殊不知这番狂言才是真正的惊吓,玉宫照夜甚至掀帘看了眼车外有没有藏人,心说下次一定要给牧衡去信,问问他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出来。这混世魔星得亏来了龙沙,要是放在夕陵别的地方,他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卫拂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啦?”


    “没事。”


    玉宫照夜收回视线,报复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唏嘘道:“我就是看看天上有没有我们家列祖列宗。”


    卫拂:?


    牢狱外围惨呼声不绝于耳,深处反而安静得人,黑暗漫长如深渊,仿佛被人世所弃,只能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堆枯骨。


    “乱常干纪,罪莫大焉,孽由自作,法所不容。*三王子鸣,不思家国大义,深衔离宫之怨,勾连异国,播散妖言,倚亲族之势,引奸邪为应,窥伺大位,密图谋逆。灭绝人伦,质性恶于禽兽,凶慝昭彰,行径何异豺狼。君臣离其心,兄弟阋于墙,罪大恶极,合从孥戮,念其出质年久,有大功于国,且手足所系,终不忍见其枭悬,宜废为庶人,长流边城,非承特敕,不得还朝。”


    玉宫鸣躲在天窗投下的一小块光斑外,蓬头垢面地抱膝而坐,听罢刑部官员宣读敕书,沉默良久,忽然冷冷地啐了一口:“这狗x的,真会恶心人!”


    “我跟他有个x毛的手足情!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流放?我这辈子被流放的还少吗!”


    “玉宫照夜,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给那麻风癞子当狗,小心也被反咬一口,今日我倒台,明日便是你,你别以为跪着就能逃得掉!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刑部官员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谩骂,胆战心惊地去看那位的脸色,然而黑衣的亲王殿下连眉头都懒得多皱一下,抬手示意他先出去。


    “我有话要问你。”


    玉宫鸣呸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嘴上喊着死了算了,可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不也照吃照喝、从来没想过了断吗?”玉宫照夜居高临下地讥诮道,“想活命就如实答话,不然想必国主很乐意听见你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玉宫鸣:“……”


    两人刚一见面就揭穿了身世,玉宫照夜对他自然不必讲亲情,不像国主还得顾及体面。现在玉宫照夜弄死他比踩死路边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踩蚂蚁缺德,弄死他还能顺便给国主卖个好。


    他悻悻闭嘴。玉宫照夜无声一哂,阶下囚还这么没眼力见,非得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服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国主患病的?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玉宫鸣:“你问这个干什么?”


    玉宫照夜跟他没有弯子可绕,开门见山地说:“宫中已经清查过一遍,找到了一些你埋下的钉子,不过都离国主太远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个严防死守的秘密,你那些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件事。”


    “我在找那个藏得最深的‘内奸’,究竟是谁。”


    玉宫鸣双目陡然灼亮,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冰清雪冷的脸上找出一丝挫败神色,半晌后终于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哈!王叔自诩聪明,原来也有你算不到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得到消息比你早不了俩月,而且是东郁人主动来找的我,那并不是我的人。”他虚情假意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他藏好了,最好永远也不要被你找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意外道:“东郁人?”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亏你自负聪明,倒是动脑子想想,能做主将我送回龙沙的东郁人,天下一共才几个?”


    玉宫照夜:“……”


    这就更离奇了。他一直以为是玉宫鸣里通外敌,说服东郁送他回国夺位,甚至怀疑国主身边的内监田青是玉宫鸣的内应,那晚还故意试探过他,事实居然是东郁先探到情报,才顺势推出了玉宫鸣吗?


    若论刺探风闻,“夜光”可谓当世佼佼者,虽说有“管外不管内”的规矩,不会反过来刺探自家秘密,但连玉宫照夜这么亲近的心腹都没发现国主有问题,东郁的探子却能察知如此隐秘,这人到底藏在了哪儿?


    以往并没听说过东郁这方面有什么出众的成果,难道是碰巧了?


    等等


    “慢着!”


    玉宫鸣见他要走,脱口叫住他,又有些不自在哽了一下:“我也有话要问你。”


    玉宫照夜忙着想事,有点心不在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为什么不选我?”


    “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你宁可让一个麻风病人当皇帝也不肯帮我?”


    质问声不高不低地回荡在昏暗牢房里,一如当日在千春殿中,他问玉宫照夜自己在“碧华”中是否也能有一席之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玉宫烈恨得很纯粹,但面对玉宫照夜,即使明知道他骗了自己,那种感觉也不是痛恨,更接近于“不甘心”。


    他总是不甘心。


    玉宫照夜被一声质问喊得回神,撩起薄薄的眼皮扫了他一眼,大概看在他马上要被释放的份上,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保护你前往东郁,最后被你铲除的‘碧华’暗探叫‘天驷’。”


    玉宫鸣一愣。


    玉宫照夜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替你将河豚毒下在汤饼里的内监叫‘含江’;一直照顾你,为你暗结珠胎的女子叫‘湘君’,但你抛弃了她,转头设计相诱东郁使者杜德佑的女儿,好叫丈人陪你回来图谋大业。”


    玉宫鸣的脸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灰下去:“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玉宫照夜说:“你单方面抛弃了他们,太急着撇清,人家反而更忘不了你。”


    玉宫鸣颤抖道:“我是为了大业……”


    “你的大业里似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你的柴火,天冷了烧一根,天黑了烧一根,一旦找到更结实的,就把原来的抛在路旁。”


    漆黑的地牢里,玉宫照夜与他隔着铁栏杆相望,却遥远得好像他永远也拉不下云端的神祗。


    “我不帮你,因为我也是‘夜光’一员。”


    “‘夜光’可以为国捐躯,但我不想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的人被你拿去填炉子了,更不想自己也变成你大业之下的一撮灰。”


    【作者有话说】


    *《全唐文》赐刘晏自尽敕


    第97章


    你的爸爸系我们最好的呆佬


    开阳大街,引鹤楼上。


    “喏,说好的报酬。”


    摘星阁中,卫拂用扇子将一只螺钿黑漆木盒推向对面:“你们这回干得不错,下次有活还找你,记得给我算便宜点。”


    “……”


    俊美的紫衣男人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他原本慵懒地斜倚着凭几,周身洋溢着很不好惹的邪气,却被这个不体面的表情破坏了格调,看上去很想用鞋底子抽飞对方那副市侩的虚伪嘴脸。


    他按开机关盒,展平里面的绢帛,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盒子一道收好,冷冷道:“你还想有下次?不怕他揭了你的皮?”


    “怎么会?”卫拂不假思索地回嘴:“殿下从来舍不得弹我一指头,难道程掌门平时对你很凶吗?”


    谢幽兰:“……”


    那双跟他如出一辙的大桃花眼渐渐瞪圆了,卫拂掩着嘴惊呼:“天啊!哥哥你好可怜!”


    谢幽兰:这混账东西!


    “在做坏人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劝你别得意太早。”谢幽兰跟他说不了三句就要上火,舔了舔牙根,存心恐吓他:“我好歹坏得坦坦荡荡,偶尔做件好事,程愈还要对我刮目相看;你呢?你成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若被他发现你其实坏得流黑水,这落差可没那么容易适应毕竟他当初总不是看上了你会算计人。”


    卫拂:“……”


    “世人眼光就是如此,坏人做一件好事,说明他良心未泯尚可回头,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这辈子行善积德统统一笔勾销,白纸染了黑点就不配叫白纸。”谢幽兰端着过来人的架势又补一刀:“更何况你干的那事跟谋君窃国也差不多了,你猜他会不会高兴?”


    卫拂终于被他的危言耸听忽悠得有点动摇了,犹疑地嘀咕:“只是略施巧计,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吧……”


    “瞧瞧,还是个坏而不自知的。”谢幽兰立马啧了一声,摇头一唱三叹地感慨:“让你这种黑心狐狸当朝,他们龙沙彻底完了。”


    他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卫拂陷入沉默,心说你个讨债鬼也有今天,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眼泪汪汪,正想着要不要再下点猛药,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


    谢幽兰差点跟着桌子上的茶杯盖一起跳起来,卫拂拍案而起,一把按住他的手,铿锵有力地喊:“哥哥!”


    谢幽兰:“……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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