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玉宫照夜眉尖微不可查地一动。
当年他奉命迎接玉宫鸣回宫,路上玉宫鸣提到过他母妃侍疾时,曾偷听到先王玉宫丰霆将有关他身世的证据交给了玉宫烈,并叮嘱千万不要让外人篡权夺位。
想必这就是那份遗诏了。
玉宫烈的身体,已经恶化到不得不拿出这柄杀手锏的地步了吗?
即便玉宫照夜毫无踢掉侄子自己上位的打算,但他的地位和权势都摆在那里:卫拂在朝时,紫霄院是唯一能越过内阁直奏御前的部院,如今连能制衡他的辅政大臣都走了,玉宫照夜便是国主之下第一人。
他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会坐视一个乳臭未干的宗室旁支小崽子踩到他头上?就算他自己没那个心,焉知旁人不会撺掇他,甚至强行把他架上去?
坐在上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威胁。
没人喜欢被当贼提防着,玉宫照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么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摊开,心头难免有点不快,淡淡道:“先王遗训,自当遵从,国主若认为时机已到,但行无妨。”
玉宫烈却将匣子推向他:“小叔叔先看。”
“……”这下玉宫照夜真的开始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他了,委婉地提醒:“国主,臣毕竟是瓜田李下,这样似乎不妥。”
玉宫烈坚持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玉宫照夜努力揣摩着上意,猜测玉宫烈不愿当众公开这份遗诏,那可能是想托付他辅佐幼主,故而主动释尽疑虑,便双手接过那方沉香木匣,拿出其中青缎面的折本。
刚读完前两行字,他的目光就冻住了。
那是他名义上的“父皇”、正安帝玉宫度的亲笔。
谢望舒很少提到他的生父,甚至不肯告诉玉宫照夜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玉宫照夜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那人是个官军,可惜英年早逝,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他并没有试图调查过,也不是很想要个亲爹反正“碧华”的大家聊起来个个缺爹少娘,父母双全的也不可能来干他们这一行,所以就随便谢望舒糊弄了。
不过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玉宫照夜推测他的父亲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甚至可能跟玉宫氏沾亲带故。毕竟让土匪当贵妃,还要认下她带来的小拖油瓶,就算是皇帝也得承受很多流言非议。
谢望舒固然是天赋奇才,但在玉宫度做出这个决定时,惜才只是顺便,他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留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血脉。
这份遗诏证明了玉宫照夜的猜测思路大差不差,但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这关系何止是“沾亲带故”……
他的生父是西平侯季延的长子季安臣,而季安臣的母亲薛氏有个当昭仪的姐姐,因此时常出入宫廷,结果与太子玉宫度暗生情愫,一来二去有了孩子。
最离谱的这孩子既是西平侯的长子,也是玉宫度的长子,玉宫度十分珍爱,然而行差踏错,悖逆伦常,终究为世人所不齿,只得将他放在侯府抚养长大。
季安臣受将门风气熏陶,一心从军,玉宫度特意赐他名剑“曦光”,期待他继承西平侯衣钵,做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谁知天不假年,季安臣第二次随军出征西南,因军中奸细泄密,他所率轻骑陷入敌人埋伏,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廷,玉宫度万分悲痛。待大军班师回朝,他亲自检视季安臣的遗物,又召来季安臣的同袍仔细询问,意外得知他身边的佩剑不是原来那一把,似乎是与人交换了信物。
玉宫度立刻派出“碧华”四处寻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宵晖山上,而持有宝剑“曦光”的土匪头子谢望舒,当时竟然快要临盆了。
算算时间,玉宫度愕然发觉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季安臣的遗腹子。
谢望舒土匪当得好好的,不想去任何人家当守寡的少奶奶,但玉宫度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认回他身边。
当年丑事不便提及,玉宫度可能也不想让西平侯跟他抢孙子,干脆与谢望舒谈条件,说服她带着宵晖山土匪归顺朝廷。谢望舒进宫担任“谢贵妃”,给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出身,她自己则挑选忠心手下加入“碧华”,作为正规军为朝廷效力。
痛失亲子的皇帝顶着压力将孙儿认作亲生的皇子,“谢萤”就这样成为了“玉宫照夜”。
诏书末尾的“正安二十四年九月四日”上盖着传国大印。由于年岁悠远,鲜红的颜色已经淡褪,但那个日子玉宫照夜并不陌生,是他“父皇”驾崩的前夜。
后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苍劲笔迹,写的是“遵皇考遗旨,册封玉宫照夜为亲王,其人至纯,其功甚巨,洵为柱石,可承托付之重。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
落款“承和四年六月十六日”,上方也整齐地盖了传国大印。
“承和”是夕陵皇帝牧衡的年号,那一年是先王玉宫丰霆驾崩的年份。
翻过下一折,还有两行新鲜的墨迹,刚刚盖好的印章鲜红如血色。
“生死有常,圣贤亦不能免,但使继体得人,社稷遇主,天下尊王,吾虽没世,亦复何憾焉。*承和十年冬月十五日。”
三个篆体曲折回环的方正印章由浅至浓,像一串脚印,迤逦行过玉宫照夜独行月下、隐于熙攘的前半生。
“小叔叔。”
玉宫烈叹息似的声音悠悠飘来:“孤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堂兄。”
玉宫照夜被多年前呼啸而来的惊愕当头砸中,难得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其实很胆小,不像父王和祖父那样有魄力,在位这些年实在是如履薄冰,每每觉得惶恐,很害怕被人赶下去。”
“我们年岁一般大,但你好像天生就更稳重些,所以我一直偷偷把你当成长辈,总是想如果我不成了,好歹还有你,龙沙不至于在我手里完蛋。”
玉宫照夜:“……”
“阿英他们还小,不堪重任,也难以服众,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玉宫烈疲惫地朝他笑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动:“孤又没办法了,索性再赖王叔一次吧。”
“这份诏书今日由孤传给王叔,玉宫一族的江山,毕竟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张廷玉年谱雍正十三年》
*生死有常……吾虽没世复何憾焉。化用明英宗遗诏“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不免,但继体得人,宗社生民有主,吾虽没世,复何憾焉?”
我怎么又在写文言文(痛苦面具爬走)
第99章 正文完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夕陵,风都。
衔香宫内暖意如春,卫拂指尖拈着一枚黑棋,一手懒散地支着头,坐没坐相,被热气熏的呵欠连天。牧衡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这盘棋跟喂鱼没什么区别,随便洒哪儿都行,只问他:“你昨晚做贼去了?”
卫拂哀怨地拖长了声音:“孤枕难眠啊,陛下。”
陛下嗤道:“出息。”
其实陛下也孤枕难眠,因为今年秋天真定国犯边,钟翼改任凌州骁骑府统军都尉,跑到北境带兵打仗去了。
“臣都懂,”卫拂沉郁地叹了口气:“臣与您同病相怜,陛下不必佯装坚强。”
“……不要用你那酸不溜丢的心思揣度朕,当谁都跟你一样离不开人?”牧衡就看不惯他那寻死觅活的样儿,教训道:“亏你在外头历练这么多年,一天到晚除了伤春就是悲秋,能不能有点正事!”
卫拂被他训得眼皮、嘴角、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同时唰地一耷拉,撇过头去小声嘀咕:“恼羞成怒。”
牧衡:“……”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讨债鬼!
这些年夕陵南境安稳,贸易繁荣,卫拂在龙沙数载经营功不可没。他回来后,朝臣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猜测陛下会如何封赏他,直入部堂肯定没跑,端看去往哪一部;以及这位翩翩公子为了国事,竟然耽误到如今还没有成亲,陛下少不得也要替他物色合适的妻家。
然而卫拂隔三差五进宫伴驾,宫中却毫无动静,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在陛下面前试探着提起,牧衡只用一句“劳碌奔波,先给他放两个月假”,就把他们打发了。
陛下这里好歹有句话,镇国公府那边根本是一言不发,问起来就是由他去,听凭陛下任用,简直好似将此子过继给了陛下,卫拂跟他们都不是一家子人。
“这两天去祭拜过双亲了?”牧衡决定换个话题,“地方还合心么,不合适的叫工匠改去。”
卫拂磨叽半天,终于犹犹豫豫落下一子:“臣觉得很好,地势高,景致秀丽,还能吹到风。多谢陛下。”
那年他从天坑出来,回到夕陵,牧衡答应替他父亲立冢,后来“夜光”和乌卫轮流偷袭云湖据点,玉宫照夜又替他进山寻找过,然而江风寻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再安全,躲进了山林更深处。
卫拂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只在下次给牧衡去信时加了一笔,请他帮忙将父母衣冠冢立在一处。
仅存的一点旧物也被埋葬,老宅彻底空了。
这次他回到风都,家中只有“家徒四壁”可以形容,替他看宅子的卫荣老了,耳背得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但卫拂还是安然住了下来。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龙沙相府的罗帷锦衾、软枕高床,躺在陈旧而熟悉的老房子里,听着窗外风动树摇,瓦片乱响,依然做了很好的一梦。
次日牧衡下了朝就派人把他薅进了宫里,皱着眉头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在镇国公府住得好好的吗,朕怎么听说你昨晚一个人跑回柳枝巷了?”
卫拂在外磨练了几年,模样没太大变化,气质倒沉稳了很多,不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淡然道:“臣是无用之人,没得玷污人家门楣,自然从哪来回哪去。”
“好好说人话,跟朕赌什么气?”牧衡道:“你立功还朝,谁敢说你无用?”
卫拂保持着那副“反正不是我的错”的混账神气,嘴上说:“都是臣的错。”
“臣昨日还家,家中长辈要给臣张罗亲事,臣说已有心仪之人,对方家在龙沙;他们劝臣放弃,选个对仕途有助益的世族闺秀,臣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辞官,祖父和叔伯闻言大怒,斥责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还有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是一顿好骂,于是臣就回老宅了。”
“……”牧衡感觉好像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自己耳边出溜过去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卫拂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口型做得又大又圆:“辞官”
牧衡缓缓扶着额头坐下,以免自己被气晕了咕咚栽过去。
就说这表情怎么那么眼熟!钟翼养的那俩孽障把笼子啃穿、在御苑野了一下午、踩坏无数花花草草、被抓回来时也是这么看人的!
“卫疏尘,你可真有出息啊。”
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天颜,卫拂跟皇帝认识了二十年还有过命的交情,他甚至不是凭祖荫进身,外放多年带着一身功劳回朝……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坦荡光明的前程他都不要,铁了心要当大情种。
什么叫儿女都是债,牧衡在镇国公府借住几年,往后余生都得交代在替镇国公看孩子上。
啪!
卫拂的棋子让牧衡吃了一大片,鬼鬼祟祟地试图借着衣袖遮掩偷子,结果被陛下当场识破,并随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爪子。
一声脆响过后,卫拂悻悻地揉着手背道:“我这次带了两瓶坟头土回来,这样也算他们陪着我了。陛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这一个月他每天翻过来倒过去都是这句话,牧衡被他折磨得耳朵起茧子,拒绝起来也是十分熟练:“说多少遍了,不要心急。你在龙沙替朕经营多年,一回来就哭着喊着要辞官,让世人怎么看待朕?怎么评价你?说朕苛待功臣,还是说你心向异国?”
“那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不拘什么官,再找个理由把我派到龙沙去吧,或者我可以去边市当市令……”
从辅政大臣降级到边市令,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随着辅政大臣归来,夕陵与龙沙的宗藩之盟落入了“不明不白”的微妙境地下一步到底是延续维持,还是另起炉灶,抑或是分崩离析,全看两国君主能谈成什么样。
龙沙是夕陵南境隔绝东郁的屏障、重要的盐源和海上通道,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要地,尤其是在北境起战事的当下,维持南境的稳定尤为关键,放弃龙沙等于腹背受敌,东郁立刻会闻着味咬上来。
牧衡必须把龙沙笼络住,如果送卫拂过去有用的话他肯定毫不犹豫,但万一龙沙不愿再自居藩国,要求跟夕陵平起平坐呢?或者干脆上了东郁的贼船,与夕陵划清界限,那可就再没有辅政大臣这一说了,甚至能不能派人常驻龙沙都难以保证。
要怎么谈,派谁去,开多少条件,争取什么结果,都待与大臣们细细商讨,还要再和龙沙交涉,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拂每天在他面前撒泼打滚也没用。
“你的志向不是自己卖糖葫芦就是看别人卖糖葫芦,这辈子跟糖葫芦过不去了?”牧衡一想到这讨债鬼的未来就头疼,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你就不能出人头地,让玉宫照夜嫁过来吗!”
卫拂心说我哪个字提到“糖葫芦”了,十分冤枉地申辩:“我弄个刺客回来,陛下能睡得着吗?”
牧衡没好气道:“你都睡得着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卫拂:“那刚好垂云提拔了,陛下把鹭卫统领的位子给我们家殿下吧。”
他还挺会顺杆爬。牧衡不留情面撅了回去:“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