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阿弟,我对你很失望。”


    “哈……”


    玉宫鸣被他恶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骂:“你也有脸失望?你这个肮脏的怪物窃据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玉宫烈忧愁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注视着不成器的顽劣弟弟,那宽容神情竟然跟玉宫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临城下,龙沙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旦大军杀进来,国主和太子就是他们的刀下鱼肉。”


    “孤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因为孤是长子,是你们的大哥,是……终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东郁,是为了保全玉宫一族血脉,倘若我们殉国,你便是龙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丝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怀怨怼,不惜勾结异国,弑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样恶意地攻讦,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玉宫鸣口出恶言,宛然是个宽容的兄长,悲悯的君王。


    玉宫鸣自大且自负,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着鼻子容忍玉宫照夜损他,还要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回场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宫烈踩在脚下施以指责。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宫烈的画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厉声咆哮:“你闭嘴!你这个怪物!骗子!”


    袖中寒刃一闪,玉宫鸣暴起扑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


    等到这副躯体彻底枯朽的那一天,人们透过千疮百孔的皮相,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魂魄呢?


    “臣书读得不怎么样,不过少时听先生讲学,记住了一句话。”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玉宫照夜没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他,也不会像亲近的长辈那样用摸头拍肩鼓励他,只是沉静自若站在那里,像棵种在窗前,四季清荫,始终替他挡风遮雨的树。


    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您是龙沙的国主。”


    黎明将至,远方响起隐隐的更鼓,宫人们捧着衣冠巾栉次第入内。


    在长夜尽头,殿堂深处,摇曳的烛火映在这对虚假叔侄眼底,一瞬闪耀如星辉。


    玉宫烈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仿佛把一副无形的铠甲重新穿回了身上,公事公办地朝他一颔首:“请王叔暂且回避,孤要更衣打扮了。”


    风波动荡的第四日,深居“抱病”的国主终于露面,在宣宸殿开朝接见群臣。


    扶余危在玉宫烈的授意下出列,向朝臣宣告昨夜险情经过,历数玉宫鸣与段阳舒常的罪行。


    百官纷纷色变,分散在人群里的段阳氏党羽们惊闻噩耗,胆战心惊地疯狂互相使眼色:三王子谋反被抓现行,玉宫照夜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他凭什么能两头通吃?!


    国主年纪轻轻,以往受权相所制,从没露出过獠牙利爪,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昨天段阳学士还交代他们务必死死咬住麻风一事、大做文章,逼迫玉宫烈当众承认患病真相,现在他老人家都去狱里看孙子了,那他们还要继续发难吗?


    有些人低头避开视线,这是默认退缩的意思,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初选择站在玉宫鸣这边,是因为麻风这么明显的病症,有没有叫医官一诊便知,玉宫鸣应当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管玉宫鸣成不成功,只要确认玉宫烈身患恶疾,他便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任储君。


    卫拂在朝时哪边也不靠,反倒跟玉宫烈配合得很好,如今他走了,朝中派系正是风云动荡之际。玉宫烈有那种病,显见是活不长了,那么便只有从储君下手,尽早站队效忠,来日才能更进一步。


    “启奏国主,三王子虽已伏法认罪,然而民间流言甚剧,人心惶惶,终究于国主威望不利。”宪院御史周时敏出列奏道:“先前国主信重乌川杰,疏远太素院,致使朝野生疑,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微臣冒死进言,斗胆恳求国主立刻召太医会诊,以安天下人心。”


    不用玉宫烈开口驳斥,有人主动迎战:“三王子已经承认那是谣言,何必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纠缠?国主万尊之躯,若因为几句流言就被臣子逼着验明正身,那天威才是荡然无存!臣以为此言不妥,请国主不必理会!”


    “太素院的职责本来就是为帝王诊视,国主御体康健,诊一诊怕什么!”


    “自然可以诊,国主想什么时候诊就什么时候诊,唯独不能被你们逼勒着诊!”


    “胡搅蛮缠,你莫不是想放纵流言!”


    “你放屁!以臣凌君,是为不忠!你敢胁迫国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在两拨人吵得唾沫横飞、即将抡起笏板互殴之前,玉宫烈及时出声打断:“都住口。”


    “方才扶余先生已经说过了,玉宫鸣打算声东击西,才编造出谶纬谣言惑乱天下。如今叛贼业已伏法,罪行昭彰,谣言亦不攻自破,众卿不必再为此争执。”


    话音未落,周时敏立刻进言:“如今中宫、东宫皆虚悬,国本未定,此时又传出这样的谣言,若继续放任下去,只怕假的也要被人说成真的,万望国主三思!”


    玉宫烈道:“照这样说,就算孤叫太医来诊视,怀疑孤的人一样可以说是孤提前封了太医的口。所谓‘疑邻盗斧’,不管孤做什么,这脏水一旦泼到身上,在某些人眼里就再也洗不清了。”


    “国主清者自清,可是若被外人拿来当做制衡龙沙的借口呢?”周时敏做出一副决绝姿态,慨然痛陈道:“远的不说,上一任辅政大臣刚走,夕陵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控制龙沙,万一借着由头再派人来……”


    “周御史想得真远,这都被你料到了。”


    一把温雅含笑的嗓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分明不高,却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大臣齐刷刷扭头向后看去,有些承受能力比较差的,当场响亮地倒抽一口凉气。


    宣宸殿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那人一身素淡常服,别无花哨装饰,唯独腰上压着一块浓紫的狐狸佩,踏过满地晨曦,风流飘逸地款步行来。离得近的官员甚至能在他经过时闻到那股标志性的清苦龙胆香。


    恍惚间,所有人仿佛同时看见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摇着尾巴溜达进了大殿。


    “卫、卫相!”


    卫拂在殿中站定,向玉宫烈行礼,又稍稍侧过脸,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玉宫照夜,得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玉宫照夜:“……”


    站在玉宫照夜身后、不小心被眼风扫了个边的大臣:不好,他竟敢挑衅亲王殿下!这花孔雀、这狐狸一定是回来抢功的!


    重点问候完那二位叔侄,卫拂又转头慷慨地向所有人挥洒不要钱的微笑:“诸位好啊。”


    所有人:“……”


    好什么啊!


    见国主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玉宫照夜代替大臣们问出了迫切心声:“你怎么回来了?”


    卫拂欣然一挑眉,笑吟吟地答道:“蒙殿下垂问,自我就任以来,夕陵与龙沙往来日益密切,商贸兴旺,百姓富足,两国均得实惠,只可惜三年说长不长,许多事业才刚开了个头,还有更多的没来得及做。”


    “国主英明远见,担心我离开后人走政息,因此日前特地上书陛下,愿继续奉夕陵为宗主之国,请陛下增派大臣辅政,以续两国盟好。”


    卫拂从身后副使手中接过文书,对着众臣展示了一圈,让内侍呈给玉宫烈,诚恳地道:“臣在回程路上接到使者传书,我国陛下深念国主之情,命微臣留任三年,继续辅佐国主。臣便率队调头回转,没想到刚进城就听说出了大事,故而匆匆入宫,礼数不周,还请国主恕罪。”


    好些大臣同时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这夕陵狐狸衣冠整齐,甚至是精心搭配,别说风尘仆仆,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哪有一点“匆匆”的样子!


    分明是早就和玉宫烈商量好了,一直在城外等消息,踩着点赶回来给他撑腰!


    既然尊奉夕陵为宗主国,那么龙沙国君和继承人都要经过夕陵册封才算名正言顺。这就是为什么玉宫鸣一定要等卫拂走了才大胆发难,否则万一卫拂认定他是谋逆,什么兄终弟及祖宗之法都不好使,卫拂完全可以请夕陵出兵讨伐,换个他满意的人选当国主。


    玉宫烈整天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实样,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魄力,居然背着群臣把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祖宗又请了回来!


    虽然还得受制于人,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卫拂站在他这边,别管什么麻风不麻风,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稳坐王位。


    前有玉宫照夜后有卫拂,玉宫鸣煞费苦心搅浑的一池水,除了给自己和亲族带来灭顶之灾,一点风波也没掀起来,白忙活了一个多月,结果全是为人作嫁。


    狐狸精一出山,诸邪退避。周御史偃旗息鼓,悻悻退回班列里。


    国主与辅政大臣视线一碰,各自心领神会。玉宫烈道:“都是末节,不必在意,卫卿回来了,孤心里也就安定了。”


    卫拂欠身道:“多谢国主。”旋即施施然站回他惯常所处的君王下首,忙不迭地朝对面的玉宫照夜露出“我很乖”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受国之垢《道德经》


    第96章


    什么叫嗯啊的惊喜


    “殿下?殿下!殿下~”


    “照夜殿下?”


    “阿萤,阿萤……理理我嘛,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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