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
“你下去吧。”
玉宫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说:“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走。”田青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瞥见他消瘦凹陷的侧脸,忍不住鼻头发酸,大着胆子小声劝道:“国主,您一天没用饭了,还要吃药呢,脾胃怎么受得了?奴婢叫膳房给您煮碗汤饼,就一小碗,您吃了再睡,好不好?”
“嗦。”玉宫烈闭上眼,“出去。”
田青不敢再惹他心烦,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殿门推开一条细缝,他弓着腰悄悄溜回来,将一碗热汤饼摆在榻边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那阵的动静彻底消停了,背对外侧的玉宫烈才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淡淡香气被层层轻纱筛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地扫过鼻尖,犹如一根浮在春风里的游丝,微弱却又鲜明地勾动了他仅剩的理智。
玉宫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帘帐,伸手端过床前那只雨过天青瓷碗。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室内灯火通明。闯入者看见玉宫鸣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看书,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深夜造访的,不由得讶异地微怔:“三殿下?”
“大胆。”玉宫鸣语气倒是很平淡,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听着像毫无感情地念书,“你深夜不经通报,擅闯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躬身递上腰牌,低声道:“下官是紫霄院都事翼火,奉院使之命前来,请三殿下速与我一道进宫。”
玉宫鸣端详着腰牌字迹,忽然问:“你是‘碧华’的人?”
翼火神色一滞,玉宫鸣微笑道:“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翼为火,为蛇,我听说除了那几位心腹干将,其他成员都以诸天星宿为代号。”
他似乎有意卖弄对碧华的了解,但翼火没空跟他拉家常,垂首简略地答道:“是。”
玉宫鸣状似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国主已经歇下了吧?叫我去做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详情。”翼火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怕他听清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院使说,咳,殿下爱来不来,不来算了,倒也不用三催四请。”
玉宫鸣:“……”
他将腰牌递还给翼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王叔相邀,做晚辈的岂有推辞之理。拿着,我姑且随你走这一趟。”
第94章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
今夜无星无月,宫道森冷漆黑,一盏幽烛鬼火似地飘浮在低空,一路摇曳着游向大内深处的千春殿。
这里本该是国主深居养病之所,却冷清得诡异,外围一个禁卫也没有,殿内灯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帐上,犹如鬼手招展,伴随着宫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更显得阴气森森。
玉宫鸣抵达时,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内。段阳舒常苍老清癯的面容隐隐抽搐,眼底狂喜却亮得像火,极力克制着激动,不敢说得太多,颤声重重地道:“鸣儿!”
美梦成真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玉宫鸣镇定地朝他点点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悬着鲛绡帘帐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过天青瓷碗,一滩冷透了的汤饼半凝在金砖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静地躺在床帐里,人来人往也没有惊动他。
黑衣玉面的宵晖亲王长身立于榻边,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个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索命无常,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看,挥手就掀开了纱帐。
玉宫烈双目紧闭,仰卧于锦被绣褥中,胸口毫无起伏,面容与嘴唇透出阴沉的绀紫。
“国主驾崩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
玉宫鸣怔怔地看着兄长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继而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身体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强行站稳了,颤抖着弯腰伸手去探尸体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觉,转头向玉宫照夜求证。
猛禽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扑面而来的冷风:“是,吃了有毒的汤饼,我来时已经死了。”
得到他的确认,玉宫鸣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霎时间满背冷汗透出,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玉宫照夜长眉微蹙,有点嫌弃,没见过这么一惊一乍毫无城府的凶手,就差把“人是我杀的”写在脸上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叫你们进宫是为了收拾现场商量对策,不然等扶余危他们过来抓个现形,你够呛能继承得上王位。”
段阳舒常比玉宫鸣早进来一会儿,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个惊天喜讯,见玉宫照夜表情不善,忙上来搀扶玉宫鸣:“王爷说的是。殿下,国主暴病而亡,来不及留下遗诏,您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王子,最后这一步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备膳的司厨,还有今夜值守的内监宫人,我都已经派人控制起来了。”玉宫照夜问,“怎么处置?”
玉宫鸣:“杀了。”
玉宫照夜确认道:“全部?”
他没有明说“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吗”,可是反问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宫鸣转动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连你也被我骗过去了,是不是?”玉宫鸣自得地笑了起来:“我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你玉宫烈有麻风病,你以为我会揪住这个把柄不放,想尽一切办法揭发真相,逼迫他主动让位。”
“可是你,还有他那些亲信大臣们,怎么谁也没想过就算玉宫烈确实得了麻风,只要他还是国主,他就有权力挑选继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过继一个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选择。”
“‘退位让贤’哪有‘兄终弟及’来得痛快呢,你说是吗?”
玉宫照夜镇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想要撼动已经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变,世上很少有像麻风这么强力的威胁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会分晓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们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软肋牵制,把全副心神放在应对满城风雨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玉宫鸣发难。
可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不会把你兄长送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养他终老,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其实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谶纬,设计乌鸦袭击御辇,叫你外祖父在内阁搅浑水……四面楚歌,步步紧逼,把国主吓得躲进深宫,谁也不敢见。他日夜不安地提防着外面的敌人,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际,适时出现的那一碗热汤饼,轻轻松松地要了玉宫烈的命。
“等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帮他早日解脱不好吗?”玉宫鸣欣然道:“一点河豚毒,银针也试不出来,说不定他还觉得汤饼格外鲜美呢。”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田青是你的人,看来内应出在膳房。”
玉宫鸣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给他,虽说如今已没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长兄”这种罪名还是不要流传开来比较好。
“叫你的人处理得干净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宫照夜脸色转阴,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玉宫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态变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恼怒、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寻味。
他笑吟吟地随口安抚道:“那些雕虫小技,换谁来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从龙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论,王叔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宫鸣一向瞧不上荏弱无能的玉宫烈,这些王子皇孙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龄执掌“碧华”的玉宫照夜够格叫他高看一眼,可这个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个假王爷,这辈子无缘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侥幸不用和他相争之余,玉宫鸣又莫名地不忿。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竟敢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连他的亲外祖父段阳舒常知道他有望继位,都忙不迭地讨好逢迎他,玉宫照夜却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根本没把他当成该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刺客,见不得光的东西。碧华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凶刃了。
“王叔。”玉宫鸣舔了舔牙尖,忽然出声唤住玉宫照夜:“凭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华’,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阳舒常:“……”
他的好外孙莫不是高兴过头神智失常了,他都要当国主了,怎么还惦记着跟刺客一较高下,难不成还想让玉宫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宫照夜闻言刹住脚步,回过头,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对视须臾,他终于露出了一星比昙花还稀少的、堪称宽容的笑意。
“你多虑了。”
床榻侧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挥手扯落,现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以及被那句“奉养终老”恶心得脸色铁青的国主玉宫烈。
窗外灯火大亮,一霎将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玉宫照夜耐心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夜光不收这么笨的。”
玉宫鸣:“……”
可怜段阳舒常一大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翻,咕咚栽了过去。
“做坏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认,像你这种下个钩就咬,还没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前任“碧华”成员、现任“夜光”头子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刺客这行不适合你,另寻出路吧。”
“你……你们……”
他管不了什么碧华夜光了,玉宫鸣恐惧又仇恨地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文秀的脸,面如土色,牙关格格地打着颤:“你骗我……你没死!”
他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玉宫烈”,玉宫照夜生怕他没看懂,在旁边好意提醒:“假的。”
中计了。
玉宫照夜用一具假尸体骗出他的真心话,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沾沾自喜地当众表演了一出“谋害国君”的大戏,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指望。
玉宫鸣死死抓着额头,双目暴凸发红,颠三倒四的语句胡乱倾泄而出:“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对,你怎么可能预料到我会给你下毒!”
玉宫烈冷淡地垂眸,俯视着这条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乱,王叔将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声东击西,所以将孤安排在别宫保护,派人假扮成孤,伺机而动,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玉宫烈刚听说玉宫鸣回国时,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恐惧,这些年来他每一夜的噩梦都是被人发现患病、被朝臣赶下王座、关进不见天日的阴沟。
但那日玉宫照夜犹如神兵天降,把他从群鸦围攻里带出来扛回宫中,态度平静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应对后续难关,他忽然间没那么怕了。
“小叔叔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得了那种病,不堪为国主……”
玉宫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和“我为什么要哄孩子”混杂的无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玉宫烈:?
“跟卖国比起来,你那个算小毛病了。”他拿了个橘子递给玉宫烈,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国之主,要看治国才干,你这几年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摆摆手,示意国主自己玩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手下忙活了。
玉宫烈怔怔地握着那个橘子,心想他连哄人的手段都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发现已经酸痛得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