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胡搅蛮缠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本事了,玉宫照夜唏嘘感慨:“……你是一点也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啊,卫公子。”
真想放他出去咬玉宫鸣,感觉狐狸精会把那条毒蛇打个结甩着玩儿。
卫拂把他冰凉的手揣回自己怀里,抱着他咕哝:“可是我本来也没占到一点便宜啊。”
“只是没让你今天就占上,别说得好像谁负心薄幸一样。”玉宫照夜头痛道:“你下个月回夕陵,我总得等朝局稳定了,把夜光这摊子事交出去才能去找你,善始善终,否则甩手跑路落得个晚节不保,那也太难看了。”
卫拂很稀奇地扳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细瞧,发出一些甜腻的怪动静:“殿下”
玉宫照夜养了三年狐狸精,已经熟谙他的脾性,光听千回百转的“殿下”就可以分辨他的心情,飞起眼尾睨了他一眼:“是,我也会考虑以后。不然呢?玩弄感情玩到辅政大臣头上,生怕你们夕陵没处练兵?”
卫拂嗯嗯地赞同:“我也觉得长久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不过夜光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再说国主也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吧?”
“……”
玉宫照夜心想国主可能要走在他前头,等玉宫鸣踢掉玉宫烈上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夜光毕竟是柄凶器,得放在听话的人手里。
“上次你来找我,这次我去找你,不是很公平吗?”
玉宫照夜没打算把卫拂牵扯进这堆乱麻里,卫拂任期已满,平安返回夕陵就是功德圆满,现在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而玉宫鸣就算有东郁在背后撑腰,也不会傻到往夕陵刀口上撞,必定会忍耐到卫拂离开再发难。
玉宫烈的恶疾注定了他不可能赢过玉宫鸣,夜光管外事不管内政,玉宫照夜一介外人,更不能越权插手王位更迭。前方的路已然堵死,没有变通余地,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平稳地交接夜光权柄。
“殿下,”卫拂却皱起长眉,谴责地轻轻咬了一下他口是心非的嘴,“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龙沙,不是来讨债的,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平’。”
“……”
玉宫照夜猝不及防被他一记剖白敲得心尖直颤悠,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能把人淹死的潋滟柔情,他下意识偏头避过,没话找话地挑了个毛刺:“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卫拂把他脸扳回来,认真地说:“刚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带你回夕陵。”
玉宫照夜:“……我要骂人了。”
“紫霄院初建,夜光好不容易从暗处走到明处,你的功绩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
“照夜殿下,你从十几岁起为夜光卖命,为龙沙出生入死,龙沙如今的太平安定有你多少心血,这也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
玉宫照夜常年藏在黑夜里,怀刃而行,不显于世,他不执着于“名”,也就把“功”一并看得很淡,得来不容易,放弃却很轻易。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掩盖,被忽视,被作为最早牺牲、最先抛弃的那一部分。
卫拂拉过那只风霜累累、和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完全不沾边的手,在劲瘦的指节上落下虔诚一吻。
“你是龙沙的月亮,殿下,这是你庇佑的国度,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早跟陛下说过了,三年任期期满,我回夕陵交割差事之后便辞官。”他铿锵有力地承诺:“就算来辟寒城卖糖葫芦,我也会一辈子待在阿萤身边的!”
玉宫照夜:“……”
行走江湖还是应该多做善事,没体会过狐狸精报恩的人这辈子白活了。
“那是北地特产,南边天热,你来辟寒城三年,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吗?”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卫拂的脸颊,“小鹳公子,你这誓言跟‘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算不相上下了。”
他赶在狐狸精大叫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在唇齿厮缠的间隙里轻声安抚:“放心吧,亲王府虽比不上镇国公府百年积蕴,只养你一个也够用了,不会真让你去当垆卖糖葫芦的。”
十二月初,夕陵使节归国。
三百禁军护送,国主玉宫烈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送别,紫霄院派望月金寒及数名星使暗中随行护卫。
考虑到卫拂离开后局势可能动荡,再加上朝中有个不安分的玉宫鸣,玉宫烈这一次没有让玉宫照夜护送,而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护身符。
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玉宫照夜不必迁就任何人,转眼就被国主“将就”的卫拂险些哭塌了房梁,玉宫照夜直到他离开前一天还在替国主赔不是,深觉那天卫拂只有一句话说得在理男人的鬼话到哪儿都不能信,这孙子就是来龙沙讨债的!
送走了夕陵使节,御驾回转入城,禁军开道,官员骑马乘车随后,声势浩荡,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聚集在开阳大街两侧瞧热闹。
辟寒城连日细雨缠绵,今日却是难得的天朗气清,凉爽微风吹拂过罗伞帷帐,坐在御辇中的玉宫烈也被这好天气吸引,透过水晶垂帘看向外面的人潮。
街边深巷里忽然冲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一边嘻嘻哈哈地撞进人群里乱窜,一边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童谣:“乌鸦报晓,壁虎断尾,大风吹没水倒飞。”
童声高亢尖细,隐没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在晴天白日下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哪来的小兔崽子?”“哎哟!反了天了!你还敢撞人!”“站住!别跑!”
街头骚动,喧嚣甚上,禁军不得不站定维持秩序,大喊“肃静”,禁军统领秦长流火速唤来副将:“你马上点一队人,把唱歌的人抓出来,动作要快!”
也有不少人跟着那童谣低声重复,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御辇车驾。禁军、拱辰司等武官尚且一头雾水地忙着收拾乱子,在场文臣们谁没读过史书,一听这伪装成童谣的谶语,登时便变了脸色。
内阁宰相、吏部尚书扶余危策马上前,大声喝道:“别挡道,让御驾先行!”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乌鸦!”
“啊!!”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鼓,头顶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来,乌羽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乌鸦,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脚爪尖喙犹如急雨纷飞而下,凶狠地扑啄御辇,顷刻间撕烂了锦绣帷幔!
扶余危差点被吓得当场撅过去,目眦欲裂地朝禁军咆哮:“快救国主!!”
御辇附近的禁军被翅膀扇得两眼发花,拼命挥舞仪仗扇驱赶乌鸦,马匹受惊,人群慌乱,整片队伍前堵后挤,乱成了一锅搅不动的粥,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谁也分不清国主究竟在哪儿。
人喊马嘶鸟叫等万千喧嚣声里,水晶珠帘崩裂的“哗啦”一声其实微弱得几不可闻。
玉宫照夜扶着木框,在左摇右晃行将颠覆的御辇里站稳,肩上落了几片黑灰绒羽,素白的脸上沾了点灰,长睫低垂,却比手中染血的刀还要肃杀。
“国主。”
玉宫烈面上施了粉,遮住了惨白的脸色,这时候看上去反而神情如常,并不显得多么慌乱,唯独嗓音泄露一丝颤抖:“乌鸦袭击御辇,天兆示警,恐有灾殃。”
“哦。”
玉宫照夜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反握刀柄,随手扯过放在一旁披风将玉宫烈头脸遮住,平淡地劝慰他:“臣听说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可能是把帐上花纹当成宝石了,动物习性,国主不必太在意。”
玉宫烈:“……”
很好,王叔很会安慰人,他连伤感都有点感伤不下去了。
他被玉宫照夜裹粽子似地包成一条,动都动不了,还在不死心地问:“王叔,你听见外面的童谣了吗?壁虎就是四脚蛇,唯有孤的名字里有‘烈’字,是说我不似真龙……”
玉宫照夜在剧烈颠簸里躬身,像扛大包一样把国主大头朝下扛起来,随口道:“臣的名字里也有‘照’字,我压根就不是真龙,这句不是在说我吗?”
玉宫烈:“……”
漆黑尖喙在帷帐破碎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振翅和抓挠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失重的晕眩里莫名把心安回了肚子,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小叔叔,硌。”
玉宫照夜:“……忍着。”
还是哑巴比较省心,哑巴以前都没说过硌得慌。
他扛着一条人从御辇飞身跃下,纵马越过人墙,朝皇宫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冬雷震震夏雨雪汉乐府《上邪》
第93章
(本章全是剧情)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城百姓和文武官员面前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乱子,简直像天意在明说“你们龙沙完蛋了”,满城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国主被玉宫照夜及时救下,侥幸没有受伤,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回宫就病倒了。
玉宫烈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锁在寝宫里,连大臣们也不愿意见,甚至不肯宣召太医,只通过心腹内监田青传出旨意,命禁军加强防守,拱辰司全城戒严,指派紫霄院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这么下去不行!现在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童谣,还有人看见夜里有黑影在宫门口徘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疫鬼作祟,国主这时候躲起来不露面,岂不是坐实了传闻?”
东阁内,扶余危眉头微皱,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什么传闻?谣言罢了。紫霄院拱辰司正在调查,届时是非自有定论。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由于卫拂刚走,内阁总相未定,暂由扶余危、段阳舒常等重臣代为主持机务。本以为是平稳交接,谁知道连个气口都没给他们留,一口惊天大黑锅擦着卫拂的尾巴尖而过,“咣当”就扣到众卿家脑袋上了。
扶余危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愁得三天没空吃小点心了,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派人快马出城把卫拂追回来。
从前卫拂压在他们上头,国主不顶事还有总相镇场子,一向没出过差错。如今内阁无人约束,几位阁臣各有各的主意,每天坐在东阁打嘴仗,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流言杀人于无形,我是担心引发动荡,万一真出了事,我们总得有些准备。”段阳舒常压低了声音争辩:“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国主不愿意传御医看诊,只信任太素院的乌川杰,脉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从前没出事,糊弄过去也还罢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要继续装没事人,让国主由着性子胡来?”
扶余危被他唠叨得心烦,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搁:“段阳公,不是我说,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就你急得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有事’。怎么着,你是巴不得国主出点事,好顺了你的心?”
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