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龙沙只是卫拂短暂的落脚处,辅政大臣那点俸禄与金山银山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他只做分内之事就够了,完全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考虑龙沙的未来。


    卫拂振振有词地跟他狡辩:“当初你让我保重自身,不要玩命,我这不是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玉宫照夜当时被他挤得没地方站,只能向后坐在卫拂书案上,被他拢在怀里揉来捏去,还得仰头跟他说正事:“那也不能克扣自己的口粮救济龙沙,你父皇知道你是来当菩萨的吗?”


    卫拂闻言笑了,在他颈上磨了磨牙,大有吃他一辈子的意思:“我没想着普度众生,我只想让你在自己家里住得舒服一点,干净一些,不要被外人指手画脚。”


    “《地镜图》是祖宗几代积累下的家业,光凭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啃不完;更不要说还有‘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烫手山芋得偷偷吃,除了你,我还能放心托付给谁?”


    “我仔细研究过这幅图,‘天下矿藏’听着唬人,其实里面标记的有一多半都是已经被发现的矿脉。江家探矿的事业从我阿娘那里断代,到我这里,近四十年过去,图上的矿藏不知又被世人发现了多少,如今能为我们所用的,恐怕只有十之一二而已。”


    “这东西可不是嫁妆酒越陈越好,我们要是不趁现在用掉它,再过几十年,只怕连口汤也喝不上。再说以后、”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下半身,神神秘秘地凑到玉宫照夜耳边小声嘀咕:“咱们也传不下去了吧?”


    玉宫照夜:“……”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


    眼看殿下要恼,卫拂赶紧找补:“不光是我们,谢幽兰也指望不上了呀。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龙沙,就当我给殿下下聘了,好不好嘛。”


    “……”


    卫拂这个人最惊世骇俗之处,不是眼都不眨就能随手给出几座矿山,而是他都长成一堵墙了,平时在外面人模狐样呼风唤雨,对着玉宫照夜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嘛”“呀”这些词挂在嘴边。


    他歪头观察着玉宫照夜神色,见他似有松动之意,又继续缠磨:“殿下先派人去试一试,这只是个设想,成与不成还是两说。万一祁云的矿藏都已经开挖,那我也没办法我无家无业的,朝廷那几两微薄俸禄不当什么,只好凭着这张脸高攀亲王殿下了。”


    这小白脸一边哼唧一边拉着袖子晃悠,玉宫照夜没见过这么能撒娇的,终于被他磨得破功失笑,无奈地伸手捏捏他脸颊:“没那么难,你忘了我是个假殿下,有这张脸足够了。”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卫拂满意地揽着腰把他搂过来亲,悄声笑道:“殿不殿下的不要紧,我们家祖上王妃多得是,不差我一个,反正我最喜欢阿萤。”


    故人风流云散,如今世上只有卫拂还知道“谢萤”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宵晖王玉宫照夜才是他唯一的真身。


    假壳子穿久了,那层画皮似乎已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说到撕扯,竟也会觉得疼痛难忍。


    玉宫照夜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衣摆花纹上,轻声问道:“你说先王给国主留下了后手,是什么?”


    玉宫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便痛快地合盘托出:“父王卧病时,我母妃在御前侍奉,曾偷听到父王将兄长召至榻前,和他说明你的身世,将一封遗诏交给他,并告诫他,若有一日生不测,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一族的江山,不会落在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依萍,你的收尾怎么越收越多……


    第91章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舍不得我啦?”他高高兴兴地啄吻玉宫照夜紧绷的唇角,追问道:“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


    玉宫照夜嫌他专门挑扎心的说,怒而咬了他一口,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卫拂从他细微的恼羞成怒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啪叽”亲了他个带响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既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走的时候把殿下也偷走吧,好不好?我这几年外放攒下的俸禄,加上一点祖产,应该能养得起殿下。你要是愿意,就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想在官场上混,做个大侠也行,我支持你开宗立派,跟谢幽兰打对台……”


    他那些“祖产”别说养个门派,就是自立为王都绰绰有余。但日后卫拂回到夕陵,如果皇帝知道他有《地镜图》,会不会像龙沙国主那样,对他生出防备猜疑之心?


    卫拂见玉宫照夜沉思不答,还以为条件不够打动人心,又加紧在他耳边念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的官位还会再升,当然短时间不可能像在龙沙有这么大权势,但是再外放的话估计可以主政一方,回来转迁六部,不会让你面上无光的……”


    “好啊。”


    前路茫茫,也许有一天夜光再也照不了故国山川,但以萤火之微照亮心上人的眼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窝在卫拂颈间,轻轻地应声。


    卫拂:“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不会灵活就业的,你们俩都是(幽幽)


    第92章


    我来辟寒城只办一件事


    “丁飞!停停停!调头!”


    车里忽然闹起来,车夫丁飞紧张地扯住马缰:“怎么了卫相?”


    玉宫照夜懒得出声,用眼神给了他个“你在发什么疯”的有力质问。


    卫拂:“你都答应了,还回府干什么,咱们直接出城回夕陵吧!丁”


    玉宫照夜一把捏住他的嘴,扬声朝外头吩咐:“没事,回府。”


    潇潇雨声遮蔽了隐约人语,丁飞一头雾水地甩动缰绳,速度渐缓的车轮又辘辘转动起来。玉宫照夜只觉昏暗里有双闪烁着贼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回头看。


    卫拂:“唔唔唔!”


    玉宫照夜放开手:“不是……”


    卫拂:“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车上的话也不能信!一共两个字,我都没焐热呢就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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