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玉宫鸣:“……”


    玉宫照夜把车帘拉下来,催马前行,漫不经心地随口吩咐道:“等你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再来找我也不迟。”


    玉宫鸣差点被落下的车帘扑一脸灰,猛地向后一仰,呆愣愣地靠在车板壁,将玉宫照夜的话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几遍,心头蓦地涌上一阵虚脱般的侥幸。


    晚间队伍在驿馆休整,玉宫照夜留了一盏灯,等到了将自己重新拾掇干净的大侄子。


    玉宫鸣收起那副掉毛鹌鹑似的可怜样,眉目英俊深邃,因消瘦而略带一点阴郁之色,肩背习惯性地挺得格外笔直,这回一眼就能看出是玉宫家的人了。


    他在玉宫照夜对面从容落座,状似关切地询问:“王叔,我兄长他还好吗?”


    “你看,我就说你装无辜都装不像,”玉宫照夜懒散地支着头,敲敲桌面,“你要是真那么老实,至于到现在才想起问你兄长吗?”


    玉宫鸣:“……”


    他低头承认:“王叔教训得是。”


    “如你所愿,他不好。”玉宫照夜睨了他一眼,“听到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曲亭城,当场大发雷霆,我看比当年燕原打进来还要惊恐。”


    那两个字像喂给猫的鱼干,让玉宫鸣餍足地微笑起来:“‘惊恐’……王叔这话说的似乎有失偏颇,兄长怎么会怕我呢?”


    “我原本也好奇,他已经坐稳了国主的位置,为什么还会对自己没权没势的亲兄弟如此防备。”玉宫照夜道:“多亏了你的生辰礼,现在我明白了。”


    “不过你远在东郁,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


    “‘这些秘密’。”玉宫鸣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笑看着他,“是指我们国主有不可告人的隐疾,还是指王叔你就是‘碧华’继任首领?”


    “说起来现在已经不叫‘碧华’了,该称‘紫霄院’才对,是不是?”


    这回终于轮到玉宫照夜沉默得更久一点,片刻后轻嗤一声:“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玉宫鸣朝他虚情假意地微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活法,否则我早就死在东郁了。你们谁也不管我。”


    这话说得很像撒娇抱怨,可想到他的目的,那潜藏的恨意简直是触目惊心。


    “我听说这个消息,急得翻了一夜的医书,连症状都记得一清二楚,‘皮死麻木不仁,肉死刀割不痛,血死破烂流水,筋死指节脱落,骨死鼻梁崩塌’*,他到哪一步了?”


    他把医书念出了诅咒的效果。快意扭曲了英俊眉目,玉宫鸣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近乎恶毒的癫狂:“要不是玉宫烈隐瞒自己得病的事,当初被送往东郁的就该是他,我才应该留在龙沙继位!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可你们有眼无珠,偏偏选了个麻风病人当太子。”


    “……”


    这就是玉宫照夜最糟心的地方,他纵然瞧不上玉宫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掰扯。


    因为麻风是无药可医的恶疾,甚至都不需要别的证据,请个太医当众一验便知。被玉宫鸣抓住这个把柄,玉宫烈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先王子嗣不丰,只有两个儿子,而玉宫烈至今无嗣,所以不管他最后是病死还是退位,玉宫鸣作为龙沙仅存的正统独苗,迟早要继任王位。


    玉宫照夜难得心虚,避开他扎人的视线,言简意赅道:“国主一直靠服药维持,他身边的太医和心腹替他掩盖得很好,并没有恶化的征兆。”


    天知道这么要命的事怎么能瞒这么久,他接信的时候魂都要飞了。


    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刚挨完国主的骂,转头就体会到被人暗度陈仓的心情,一边安排望月赶紧调查,一边恨不得转头冲回清凉阁把国主也骂一顿。


    “夜光”主管外事,极少插手内政,来自背后毫无防备的一击真是格外提神醒脑,敲得他现在还束手无策。


    玉宫鸣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惋惜地说:“我听说以前麻风病人都要被送到深山隔绝,以免他们传染别人。不过我不会送走兄长的,我会把他安置在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地奉养他终老……”


    玉宫照夜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感觉这根毒苗比十相教那帮神叨叨的疯子还癫狂,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生硬地换了个问题:“当年‘碧华’安排在你身边的暗探,也跟你……”


    他本来想说“同流合污”,但这词听起来不太客气,于是卡顿了一下。玉宫鸣闻弦歌而知雅意,善解人意地接话:“天驷这些年虽然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碧华还是很忠心的,所以动身前我让人把他处理掉了。”


    玉宫照夜:“……谁?”


    玉宫鸣:“嗯?”


    “谁动的手?”


    “我是谁的刀,谁就是我的刀。”玉宫鸣笑道,“王叔,你难道还要为他报仇吗?”


    玉宫照夜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脸色一沉:“你和东郁结成了同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投向东郁?”


    “这几年龙沙和夕陵打得火热,东郁怎么能不着急呢?谁也不愿意坐视自家门口变成别人的藩篱。”玉宫鸣悠然道:“东郁希望有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龙沙国主,夕陵能给龙沙的甜头,东郁当然也能给。”


    玉宫照夜忽然问:“你知道龙沙断绝与燕原往来后,是谁在给燕原提供必需的白盐和粮食吗?”


    玉宫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勉强笑道:“是,东郁两头通吃,可盟友又不是皇后,只能有一个。况且龙沙现在不也是在依附夕陵吗?”


    “夕陵需要龙沙的盐粮、货物和水路,但东郁不需要,这些他们都有。东郁看重的只有这块险要地方,而不是这块地上的人和作物。”


    玉宫照夜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果燕原再度入侵龙沙,你猜东郁是会阻拦,还是巴不得与燕原形成合围之势,一起堵死夕陵的家门口呢?”


    “燕原内乱,短时间内不会再进犯龙沙……”


    他无声地在心中冷笑,没说这内乱是“夜光”派人拼命搅混水造就的局面,平静地问他:“就算没有外敌,东郁肯给龙沙不亚于如今的甜头,他们有没有跟你谈过条件?我猜为了遏制夕陵,他们最想要的是往龙沙派驻军你想把龙沙全境都变成曲亭城吗?”


    “我……”


    满口狡辩被直白叙述当场堵了回去:“两港收回后,曲亭和定陶在十六城里赋税垫底,因为百姓要供给东郁驻军一半的军粮。”


    “东郁和祁云没有区别,都是趴在龙沙身上的吸血水蛭。”


    烛火幽幽摇动,房中针落可闻,静得像玉宫照夜刚抽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你说的对。”


    两人无言僵持许久,玉宫鸣捱过了这阵疾风骤雨般的质问,望着他冷冷反问道:“可夕陵又是什么好东西?王叔,收回两港原本是你的功绩,却不得不拱手让给那夕陵狐狸,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


    【作者有话说】


    *麻木不仁明陈实宗《外科正宗》


    *有天疾者,不入乎宗庙。《谷梁传昭公二十五年》


    挑拨离间挑拨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第90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不一定


    “咳咳,你是这么想的啊……”


    与祁云和谈的条件唯有两国帝王和极少数心腹重臣知晓,而消息灵通的有心人诸如玉宫鸣之流,大致能从朝廷后来的举动中推断出是“夜光”的功劳,只是为了避免被别国抓住豢养刺客的把柄,才推出一位名正言顺的人物包揽了此事。


    其实这正是卫拂想要的效果,但真被人当面抖搂出来,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玉宫殿下心虚得好似压着了尾巴,坐立难安地试图替卫拂找补:“那什么……其实卫相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方才数落玉宫鸣义正辞严,态度十分冷峻,这两句话却说得气虚声弱,一看就是被戳中了痛处。


    玉宫鸣又岂会看不出他的不自然:“坐收渔利者,当然要在你面前装好人。正因为他能给龙沙带来好处,才敢仗势压人,玉宫烈是不是也用这个理由说服你将功劳拱手让给他?”


    “……”


    有理有据,玉宫照夜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玉宫鸣趁热打铁地追问道:“我很好奇,王叔究竟拿出了什么宝贝,竟然能说动祁云松口?两港的商税可不是小数目。”


    “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玉宫照夜一口回绝,毫不留情,“不管是紫霄院还是‘碧华’,都只听命于国主。你虽有杀手锏,离那个位子还远着,先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吧。”


    “那你想杀了我吗,王叔?”


    玉宫照夜皱眉:“什么?”


    “玉宫烈恐怕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派你来杀我,你若起了疑心,他就装不下去了。”玉宫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冰冷如覆霜雪的神色,低语引诱道:“你呢?”


    “现在你知道了玉宫烈的把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杀了我,再回去干掉玉宫烈,就可以自己登基当国主、从此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玉宫照夜愕然地瞪着他,不知道这混账哪来的狗胆煽动他造反。


    他要真是玉宫氏的血脉,何至于在两个矬子里瞻前顾后地犯难,早一刀送这不省心的玩意儿见列祖列宗去了!


    “造反的名声好听吗?”他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被人戳脊梁骨的爱好。”


    玉宫鸣却像是从他的回避里吸食到了甘甜的血液,缓缓扯起嘴角笑开:“可我方才听王叔所言,忧国忧民,忠肝义胆,这样的胸襟,倒像是以江山社稷的主人自居了。”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玉宫照夜当即放下脸,冷声呵斥:“慎言!”


    玉宫鸣不依不饶追问道:“王叔是不敢,还是不能?”


    “你活腻歪了?!”


    “哈哈哈……”


    玉宫鸣先前一直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此刻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而玉宫照夜刹那间难以掩饰的错愕正是最后一味不可或缺的作料。


    “我不过说两句实话,王叔就急了。”他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柔和地道:“你不是祖父的亲生儿子,跟玉宫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事虽然隐秘,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况且,父王既然让你掌握了‘碧华’这样致命的权柄,又怎么会对你毫无防备、任由你在玉宫烈那个扶不起的废物身边虎视眈眈呢?”


    那仿佛万年坚冰、不会被任何风雨摧折的铁壁,终于被名为“猜忌”的毒液融化了。


    “你还知道什么?”


    烛光映得他眉目阴影深重,有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玉宫鸣却毫无畏惧,始终维持着那令人生厌的彬彬有礼的口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给祁云开了什么条件?”


    “……”


    无声的僵持似乎比前面所有对话加起来都更漫长,忍耐像是深夜里摇曳着的、越烧越短的烛芯。


    许久之后,玉宫照夜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作为“外人”,这一步他迟早要让,而且要一直不停地让,只要他还打算在紫霄院、在龙沙继续效忠下去。


    “金山银山。”


    玉宫鸣嘴角一抽,虽没有明说,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不废话吗”。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玉宫照夜说,“我们安插在祁云的暗探偶然发现了一座未开掘的金矿,此外龙沙近海有座被贼寇占据的荒岛,派水师清剿后发现了银矿。国主以两座矿山为价码,从祁云手里买回了两港。”


    玉宫鸣:“……呵。”


    他似乎觉得荒谬,但又觉得玉宫照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过于离谱反而是真的,末了只好酸溜溜地感慨道:“我兄长这运气还真邪门,连上天都在帮他。”


    玉宫照夜心说是够邪门的,玉宫烈每年祭天烧香祈祷一样不落,上天照样没给他好脸色,到头来显灵的反而是差点被他下药毒死的夕陵狐狸精。


    玉宫鸣的判断只有一处说对了,狐狸精的确“压人”,只不过仗的不是“势”,而是一腔真心和满怀柔情。


    “夜光”的月使当然不可能闲得没事去深山老林里探矿,金银矿的位置来自江风寻传给卫拂的《地镜图》。


    前年他们从夕陵回来后,卫拂就在考虑怎么利用这副图,并且提出了利用矿山向祁云换回两座港口的计划。


    由“夜光”派暗探潜入祁云,对照《地镜图》确定矿脉位置,再向国主汇报他们“偶然”发现了未发凿的矿山,可以作为与祁云谈判的筹码。


    这样一来,卫拂既不必暴露秘密,又借“夜光”之手洗白了线索。本钱有了,功劳也有了,用祁云的矿换回龙沙的地,几乎不费任何代价,堪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计划完美,可玉宫照夜心里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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