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南境的曲亭城和定陶城是东郁驻军所在,东郁使者带着玉宫鸣从曲亭城进入龙沙,能瞒过边境守官不稀奇,可“夜光”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得到?


    当年二公主玉宫遥和亲乌迟,三王子玉宫鸣入质东郁,身边都放了“碧华”的暗线,所以去年玉宫遥被叛军围困王庭,还能通过暗线送信回龙沙求援;而东郁这么多年来一直报平安,结果不声不响就给他们来了个大的!


    玉宫烈几乎被一把虚火烧穿了天灵盖,强压着怒意没去看玉宫照夜,皮笑肉不笑地对杜德佑道:“难为贵国陛下这样费心,孤敢不承情?待会儿定下人选,便即刻前去曲亭城迎接鸣弟回宫,鸿胪寺好生招待东郁使臣,不要怠慢了。”


    鸿胪寺卿关文栩应声出列,躬身道:“臣领命。”


    杜德佑谢过了国主,由内侍引出殿外。等他一走,即刻有朝臣奏道:“三殿下为国入质东郁,如今终得归还,实乃国主之幸,朝廷之幸,先王在天有灵,亦当欣慰。三殿下忍辱负重数载,于国有大功,臣以为应当隆重迎接,从厚封赏……”


    玉宫烈冷冷打断他:“他身边的人都死干净了,孤看你很适合去服侍他。”


    国主很少明显表现出这么直接的不悦,那大臣一时讷讷无言,片刻后还是卫拂开口缓和道:“三殿下久处异国,身不由己,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不过他总归是国主的手足兄弟,又是于国有功之臣,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里,些许微末小节,国主何必跟他计较呢?先把人接回来是正经。”


    紧绷成一条细线的气氛在他不疾不徐的劝说下逐渐松动,玉宫烈与他换了个眼神,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既是说给朝臣,也像在自我说服:“卫相说的是,一步一步来。”


    段阳舒常道:“国主,曲亭城大营是东郁军驻地,虽在本国地界,难免有交涉情形,寻常官吏恐难胜任,不如派文思院学士前往,以保稳妥。”


    “没听东郁使者说什么吗?人家既然都送到了家门口,犯不着还要在这上头跟我们为难。”玉宫烈唇边短暂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如薄冰般轻而冷:“不必劳师动众,都是自家人。王叔,你替孤走一趟,务必将鸣弟平安带回辟寒城。”


    第88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辅政大臣


    玉宫烈在前头宣宸殿见完使臣,便火速散了朝,召心腹到内廷清凉阁议事。


    他的左膀右臂一路打着眉眼官司进了清凉阁,玉宫烈在人前尚且强自忍耐,此刻到了无人处,终于“咣当”一掀,暴怒地将满案文房茶具砸了个遍地花,咆哮着质问玉宫照夜:“你们夜光就是这么办事的?!”


    玉宫照夜毫不拖泥带水地单膝跪下去,低头认道:“微臣失察,请国主降罪。”


    “降罪有个屁用!”


    玉宫烈失态地怒吼:“他都已经到曲亭了!夜光为什么一点也没察觉?我建紫霄院、让你招了那么多手下,是给你们养老用的吗?!”


    虽然“监视玉宫鸣”从来不在“夜光”的任务里,但没注意到玉宫鸣暗度陈仓的确是他们疏忽,因此玉宫照夜安静地跪在那领训,眉目低垂,一副老实服软的样子,并不打算跟正在气头上的国主掰扯。


    当年护卫两位殿下远赴异国的暗探跟如今“夜光”的暗探并不是一回事,像玉宫遥嫁去乌迟王庭,如无意外一辈子不会再回龙沙,跟在她身边的暗探以保护主人为第一要务,除了定期与“碧华”传信,其实与普通护卫无异,充其量算个报平安的信鸽,搜集情报并不是他们的首要职责,监视就更不是了。


    在“碧华”被各国围追堵截之时,玉宫丰霆担心儿女受此事牵连,甚至曾一度下令暂时断开联系,最小程度暴露,以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后来“夜光”重建,代替“碧华”接手了两条联络线,玉宫照夜在乌迟和东郁有自己的人手负责搜罗情报,倒也犯不上再往两人身边安插新眼线,因此定期向朝廷报平安这项仍由原来的暗探负责。


    而玉宫烈登基后,就把玉宫鸣完全忘到了脑后,只当没有这么个弟弟。平时不闻不问,出事了才想起大发雷霆,四处问罪,别说玉宫照夜没法给他交代,这么多年人家主仆在异国相依为命,情分难道不比对朝廷深?凭什么为了那缥缈虚无的“忠义”放弃回到故土的机会?


    虽然玉宫鸣的举动很出格,但玉宫照夜对这件事其实并无太大反感。三殿下当年被送去东郁是为了挽救龙沙,是实打实的有功之臣。他离家时才十三岁,孤身在异国他乡吃了八年苦头,没人想着接回他,他自己想办法回来,就算惹出点麻烦,也该由龙沙替他善后。


    再者他们最主要的敌人燕原正被国内乱局牵制,无暇旁顾,龙沙要拿回当初为战胜所付出的代价。祁云和谈只是第一步,东郁驻军问题迟早要解决。玉宫鸣现在脱身,总比留在东郁当人质、以后被人拿来威胁龙沙强点。


    不过玉宫烈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火气似乎格外大,还在冲玉宫照夜嚷嚷:“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废”


    “国主。”


    一声不高不低的提醒及时打断了他。卫拂面无表情,收起微笑后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格外漆黑,显得深邃而认真,肃容注视着暴怒的玉宫烈。


    “唯一的弟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您身边,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吗?”


    他的冷静犹如劈头泼向玉宫烈的一盆冷水,声音从容徐缓,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有力,比起劝说,似乎更像意味深长的警示。


    “国主何故忧惧?”


    “……”


    玉宫烈胸口不住起伏,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青筋暴凸,焦躁得像个发疯的狮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对他破口大骂。


    但某种奇异的力量将他压在了原地,玉宫烈指尖死死抠住桌面,几乎要陷进那坚硬的木质里,指甲劈开也毫无感觉,不知道是在跟卫拂还是他自己较劲。


    卫拂没有多说一个字,默然不语凝视着他。


    就这样僵持了数息,狰狞恶兽终于被绳索拖回不见天日的囚笼,玉宫烈疲惫地吁了口气,犹如被抽走全身骨头,踉踉跄跄绕过一地狼藉,软塌塌地坐回了御案后。


    那句不痛不痒的劝告竟然真的砸中了他的心坎,令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趁他转身,卫拂才有工夫分心关照身旁另一道视线,低头一对,发现半跪的玉宫照夜正仰头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有戏谑,有欣赏,有笑意,唯独没有一点反省悔过的意思。


    卫拂:?


    很好笑吗?


    狐狸精生气了。


    玉宫照夜看过卫拂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可能是天生缺点什么,最喜欢的竟然是卫拂生气的时候。


    玉宫照夜是个光凭面无表情就可以吓跑人的冷脸,而卫拂即使情绪平静,上翘的嘴角和格外多情柔和的眼睛也会显得他似乎在微笑。


    估计连卫拂自己从来没察觉到,当他完全收敛笑容、自以为拉下脸时,眼睛会变大变圆,唇角紧绷,严肃地盯着对面试图以视线压迫对方,如果不说话,光看表情是很难看出他在发火的,反而像是在格外认真专注地凝视着你。


    会显得有点……可爱。


    他气鼓鼓的神情随着对视变成了茫然,眼睛圆圆的,显得那疑惑更加清澈,玉宫照夜没忍住,又偏过头笑了一下。


    卫拂:……


    生日都没过完就赶回来收拾烂摊子,还被国主骂得狗血淋头,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很少从落差这么大的视角观察玉宫照夜,殿下半跪的高度刚好和他腰间齐平,自下而上抬眼望来时,像一头盘踞在主人腿边,肃杀又忠诚的猛兽。


    但他一笑,就冒出了那种坏得特别英俊的风流气,勾得人神魂动摇,而且他跪得又那么不是地方,两人挨得不远,勾勾手就能砰到对方,卫拂一抬袖子甚至可以把他完全拢住。


    这是该在皇宫大内、在国主眼皮子底下露出来的姿态和神情吗?!


    卫拂给玉宫照夜使眼色,示意他别笑了,实在不行装哭吧。玉宫照夜见他小猫似地一撇嘴,像被狗尾巴草挠了心尖,干脆拉过卫拂的袖子挡住脸,以掩盖完全按捺不住的笑意。


    袖口轻颤,颤得卫相耳根子都红了。


    玉宫烈的火气是消了,但他好像在不该热的地方热起来了……


    “起来吧。”


    玉宫烈终于平复好了心情,想起先前失态,似乎有点不自然,没称呼没落款地对着道貌岸然的二人道:“卫相留下。尽快把玉宫鸣带回宫里。”


    摊上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国主,接回玉宫鸣,再送走卫拂,以后龙沙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玉宫照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顺从地应道:“遵命,微臣告退。”


    他托着袍角起身,趁两人衣袖交错瞬间,飞快地勾了一下卫拂掌心,差点把卫拂挠得窜出二里地外,没事人一般冲他点头致意,微微一笑,大尾巴狼似地溜溜达达地走了。


    卫拂:……


    你们龙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我是苍梧短小(抽泣爬走)


    第89章


    前途一片黑暗,好凉快


    玉宫照夜出了龙绡宫,拐个弯就到紫霄院。他在心里盘算着此去行程,一面提笔迅速写了封密函,叫人传给常驻东郁的上弦和下弦。


    他在前头顶了国主一顿好骂,这口黑锅注定要“夜光”来背负,但不能白受气,总得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今日当班值守的星使接过密匣,回手摸出一枚火漆封口的信筒呈上:“殿下,今早有人将此物送至门房,说是给您的生辰礼,请您亲启。”


    玉宫照夜修长眉头一动。自从开府封王以来,他从来没大办过生日,外人就是有心攀附也很难找上他,谁会在这个时候送礼?


    他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急着打开。竹筒轻巧,晃动起来有细小的沙沙声,听着像是信件。


    难道是卫拂送了份温泉别院的地契还嫌不够,又给他拉了张聘礼单子?


    “谁送来的?有没有自报家门?”


    星使答道:“门房说送礼人是平日街面上打混的流浪儿,经常帮人做些跑腿活计。据说有个随从打扮的男人给了他钱,让他把信筒送到紫霄院,特意叮嘱是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一定要送到殿下手中。”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不敢乱收,但那流浪儿只是收钱办事,交代不出更多。属下用银针探过,信筒内里无毒,观其分量,也装不下机关,所以才斗胆呈给殿下。”


    “很谨慎,有心了。”玉宫照夜点点头,赞了一句,“去吧,我看看。”


    星使这才放心地朝他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门外。


    玉宫照夜摸出随身小刀,刮掉火漆。这刀跟他送给卫拂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底下吊的坠子是个白玉小鸟,雕刻之人手艺稀松,飞鸟毫无纤细灵动之美,说是个发面馒头也毫不违和。


    但上头穿的绳子已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挂了很久,从没换过。


    竹筒里卷着一封薄薄的信,信纸笔墨都是普通的便宜货,写了寥寥数行字。


    两刻后,内堂大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玉宫照夜叫人传望月过来见他。


    守在院中的星使奉命而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一瞬,他似乎闻到了室内飘来一丝极淡的烟气。


    殿下把生辰礼烧了吗?


    数日后。


    十六匹骏马簇拥着中间的青蓬车,辞别了送行的东郁驻军将领,一路疾驰出了曲亭城大营。


    乡野土路上到处都是坑,车行其间,十分颠簸,但护卫们策马扬鞭跑的飞快,并不打算为了车里的那位殿下坐得舒适而放慢速度。


    玉宫鸣卷起窗前竹帘,在尘土飞扬中眯起眼,觑向护在车前劲瘦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王叔。”


    玉宫照夜闻声回头瞥了一眼,稍微放缓速度,与他的窗口齐平:“怎么?”


    “小叔叔。”


    玉宫鸣对他挤出一点讨好笑意,怯生生地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玉宫照夜:“……”


    “我以前没什么机会和你相处,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回家,给你添麻烦了。”


    他惆怅又感伤地叹息:“离开龙沙这么多年,想必辟寒城的亲友都已经忘记我了吧……”


    “小叔叔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回去之后,我也许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看在我飘零多年、无人教养的份上,日后还请小叔叔多多照拂。”


    玉宫鸣比国主小三岁,但过早地生了皱纹,加之貌悴神伤,看上去更显沧桑懦弱。


    他抬眼殷殷地望着玉宫照夜,身段姿态放得极其低微。八年的质子生涯似乎把他磋磨得像棉花一样柔软,甚至慌乱得抓住根稻草就当救命浮木,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迫不及待地向一个与陌生人无异的亲戚摇尾乞怜。


    然而玉宫照夜常年被天底下最大的撒娇精环绕,实在吃不下这口牙碜的卑微作态,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被他活生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侄子啊,”玉宫照夜语重心长地劝他,“瞧你这一脸遮都遮不住的狼子野心,就别学人家装无辜小可怜了。人坏就算了,但不能坏得没有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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