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再三强调:“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随后低头悄悄在他肩上蹭掉了眼泪。


    明明已经是执政一方的权臣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哭起来这么可怜。


    玉宫照夜腾出一只手揽住他,叹道:“知道了,都喜极而泣了。”


    卫拂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很快抬起头来,倒是没有把官道立地变成运河,只是眼角红得有点明显,笑意像被水洗过,犹如繁花带露,轻声说:“谢谢殿下。”


    “不敢当。”玉宫照夜唏嘘道,“卫公子不怪我把你惹哭了就行。”


    被他一本正经地揶揄,卫拂不由失笑:“其实没什么……以往生日随便就过了,没想到殿下还专门记挂着,一时感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失态了。”


    他说得委婉轻巧,但玉宫照夜不好糊弄,了然道:“贵府那点破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没好好过过生日吗?你父皇和你鹭卫头子哥哥呢?”


    卫拂:“……陛下他们当然是给过的,所以我说没什么嘛,是我无病呻/吟而已。”


    玉宫照夜:“你先吟两句,我听听底有没有病。”


    卫拂:“……”


    大好的日子,一定要揭他的老底吗?


    玉宫照夜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念头,立马煽风点火道:“反正赶路,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


    卫拂本来拧身跪坐在车辕上,挪蹭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坚持要跟玉宫照夜贴在一起,慢吞吞地说,“从前有一个哑巴小孩……”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一句话干出内伤,感觉拂面的凉爽秋风瞬间萧瑟了起来。


    “他的生日和中秋只差一天,因节前家中诸事繁忙,顾不上他,家里的长辈便说,和中秋节一起过吧,还热闹一些。”


    倘若卫拂是个健全的小孩,或许会为这锦上添花的安排感到高兴;可惜他是哑巴,“热闹”是这世上跟他最不相称的两个东西之一。


    另一个是“团圆”。


    中秋牧衡按惯例要回宫,钟翼自然也得跟着他走,国公府大摆宴席,上下欢欣,少爷小姐们凑在一起玩乐,府中的确热闹非常,可这些跟卫拂和他的生日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顺便一提”,被拉出去接受几句敷衍的祝贺,得到惋惜的眼神,和捆蒸螃蟹用的麻绳一样,用过了就被远远地打发到了脑后。


    晚间赏月,孩子们凑到父母身边笑闹,叔伯兄弟们吟诗作对,饮酒而歌,写尽天上清光,人间团圆,这“团圆”自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年幼的卫拂坐在花园里,呆呆地仰头望着漆黑苍穹上高悬的玉盘,被它皎洁的辉光照得遍体生寒,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月亮是如此巨大,仿佛要当头压下来似的,一瞬间心生恐惧,于是胆怯地逃进了房檐阴影下。


    可他蹲在漆黑里等了很久,那雪白的月色还是像柔纱一样铺满台阶庭院,没有因他的逃避而退去,也没有追上来淹没他。


    月亮也并不在乎他。


    天地之间,孑然一身而已。


    再长大几岁,多读几年书,他渐渐明白那种在明月下顾影仓惶的滋味叫做“寂寞”,也学会了委婉地谢绝家中长辈在中秋替他作生日,把自己的弱点悄悄藏起来,将它当做平常的日子等闲视之,只要不被剖开来示于人前,就能免受许多无谓的伤害。


    经过多年修养,卫拂其实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度过这两天,他不再怨怼,同时也不再抱有期待;但玉宫照夜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他的死穴,可以随手把他从密不透风的茧里拎出来,放在月光下摊平晒干。


    皎洁清光照彻了他,原来并不像记忆里那样冰冷无情。


    不在乎他的人,就算站在眼前也会把他当成边角料,而真正在乎他的人,就算误打误撞也不会让他难堪。


    “我明白了。”


    卫拂:?


    玉宫照夜满面深沉混杂恍然大悟,有种故意憋着坏的一本正经:“今天是你一年当中法力最弱的一天,我说呢,难怪那么爱哭。”


    “啊?”卫拂懵了:“什么法力?”


    他在玉宫照夜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不在人间了?


    然而玉宫照夜还没放过他:“寿礼也要哭吗?”


    卫拂:“不是烟花……?”


    “那算中秋节的,”玉宫照夜已经从“使点什么坏好呢”变成了怜悯地看着他,指了指身后车厢,“要不你亲自进去找找?”


    卫拂好多年没遇到这种刺激场面,心跳得仿佛不是在找礼物,而是玉宫照夜在试图向他行贿。


    好在殿下没有犯刺客常见的毛病,礼物藏得非常浅显。他很快从车厢内嵌的小柜里翻出一个巴掌宽、半尺长的锦盒。


    “我找到了!”


    他雀跃地朝玉宫照夜宣告,怀着激动的心情,用微微发颤的手掀开了盒盖


    “狐狸精啊?!”


    第84章


    让他玩儿明白了!


    锦盒沉甸甸的压手,月白衬垫上托着一对配饰:一副是金质压襟,白鹳踏祥云样式,口中衔一串龙胆花紫晶流苏;另一件是大块剔透浓郁的紫晶佩,雕的是个……在花下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


    “鹳鸟我认了,狐狸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质问口气,语调却甜蜜黏糊,像偷喝了蜜糖的狐狸哼唧。卫拂捧着盒子钻出车帘,高高兴兴地蹭到玉宫照夜身边,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朱紫”历来被视为贵色,紫色尤其衬他,玉宫照夜将紫晶狐狸佩挂在狐狸精腰上,随口答道:“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给你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还挺可爱的。”


    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卫拂心虚地擦掉一滴冷汗:“哈哈,没听说过呢,你们龙沙人讲话真好听。”


    玉宫照夜顺手把压襟的流苏理顺,精巧的花朵相碰,发出一点细碎悦耳的小动静。


    他的神态沉静而专注,像在端详成品,又仿佛在打量自己细细妆点出的意中人。


    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狎昵意味,却莫名令卫拂耳热,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如何珍视爱重,金银珠玉不足贵,天地与花荫都在眷顾着他。


    玉宫照夜满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在卫拂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像验收完毕后盖了个章,赞许道:“很漂亮。”


    狐狸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到了耳朵根。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卫拂摸出袖中小刀,比对着上面的紫晶豹子:“是殿下自己雕的吗?”


    送首饰其实不太像玉宫照夜的风格,但的的确确是只有玉宫照夜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个手艺,白糟蹋料子,是请匠人雕的。”玉宫照夜很有自知之明:“祖传手艺,据说以前给王后打过凤冠,果然栩栩如生。”


    “你让做凤冠的师傅给你雕狐狸……”


    玉宫照夜虚咳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背地管人家叫狐狸精,硬生生掰走了话题:“爱美是人之天性,国主天天梳妆,江山社稷也没因此倾覆。你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然也不介意。”


    卫拂茫然地“啊?”了一声,一时没理解这话是从何而来,玉宫照夜瞥他一眼:“那天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扮一下比较好?”


    想起来了。


    拱辰司进奏投毒案结果那天,他在玉宫照夜面前告小状,说国主天天忙着梳妆打扮,本来是调侃,结果殿下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投石问路。


    “不是那个意思……”卫拂哭笑不得,但人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似乎没有纠正的必要,想了想道:“比起喜欢打扮,不如说喜欢殿下打扮我,这样殿下就更喜欢我了。”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这个作派,说你是狐狸精哪一点冤枉你了,然而卫拂已经叮呤当啷地凑到近前,用那种谄媚又居心叵测的语气跟他打听:“那,殿下的生辰是哪天?”


    玉宫照夜连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驾车驾出了一身凛然正气:“干什么?”


    “告诉我嘛,阿萤。”


    “想知道?”


    卫拂虔诚地点点头。


    玉宫照夜微笑道:“猜去吧。”


    卫拂:?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在朝中素以“灵活机变”著称的卫相,在玉宫照夜面前遇到任何阻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动脑子,而是像呆头鹅一样猛冲过去,一边拱他一边嘎嘎大叫:“殿下知道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过生日!殿下!阿萤!!”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撒娇恳求,甚至追着玉宫照夜亲了好多下,殿下依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管住了嘴,没对他透露一个字。


    卫拂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发现这块郎心似铁的严冰靠舔是舔不化的。


    他终于在满地小粉花里刨出了自己的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玉宫照夜,偏偏回避了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从玉宫照夜的态度上来看,这种回避并非出于痛苦或难言之隐,也不像是保守机密,若眼下在辟寒城,他的生日应当非常好查,卫拂只要有心迟早会知道。


    他的避而不谈更像是一种“怕麻烦”的拖延……或许可能还有点想看他又蹦又跳、急得团团转的坏心眼。


    为什么玉宫照夜觉得生日被自己知道,一定会有麻烦?


    无形的尾巴在背后摇来晃去,卫拂盯着他优美凝白的侧脸沉思,片刻后忽地灵光一现,嗖地直起身体靠过来,指尖不老实地缠住一缕头发绕着玩,轻声道:“阿萤,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同岁,对吧?”


    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卫拂当他是默认了,唇畔立刻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束头发拉到唇边亲了亲:“你的生日在秋天还是冬天?”他观察着玉宫照夜的细微神态变化,了然道:“啊,冬天。”


    “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你的生日比我小。”


    那细碎亲吻沿长发而上,渐渐侵入玉宫照夜耳畔,温热气息吹拂过鬓边,风中低语断断续续,那猖狂笑意却几乎要扑到他脸上:“你怕我知道……会逼你叫我哥哥,是吗?阿萤。”


    玉宫照夜:“……”


    什么破狐狸,该聪明时犯傻,该装傻时瞎机灵,一会儿把他扔进海里算了。


    “不承认吗?”卫拂去亲他略微紧绷、弓形的唇峰,每说一句就叨一口:“好狡猾啊,明明比我小,以前还扬言要做我的兄长,占我的便宜,骗了我这么久……”


    玉宫照夜被他亲得后脊梁骨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骗你了……起开,少挡着我看路。”


    卫拂:“那你叫哥哥,叫哥哥我就让开。”


    玉宫照夜:“……”


    说什么来着,果然被这孙子抓住把柄就没完了。


    他给了卫拂一肘子,轻声呵斥:“别捣乱,待会连人带车撞树上,我就该叫你不要死了。”


    卫拂:“……不情愿就说不情愿嘛,倒也不用这么咒自己,你看,我坐好了,哥哥是不是很好?”


    玉宫照夜:“……”


    “你对这玩意儿有瘾吗?”他被卫拂闪闪亮亮的眼睛盯了半天,实在无法,又气又好笑地质问他,“当哥有什么好的?”


    “当你的哥哥很好啊,”卫拂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有想给别人当哥哥。”


    玉宫照夜:“那当我弟弟也挺好。”


    卫拂:“颠倒黑白……殿下,真亏你能说出来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