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差个把月无所谓吧,”玉宫照夜斜睨他,“再说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其实卫拂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好处,只是下意识觉得当哥哥就变成了某种亲近的“保护者”,他想看这个仿佛坚不可摧的人依赖他,把脆弱一面全部袒露在他面前,遇事第一个想到他,永远离不开他。


    可玉宫照夜好像没有弱点,也不需要人呵护备至,甚至还会嫌弃别人撑伞挡了他的视线,真的是很难、很难攻克。


    直到他们到达宜风港、下马登船,向海中缓缓行去,卫拂还在跟玉宫照夜拉锯。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拖着轻裾摇曳着消失在灰蓝天幕尽头,海水由碧蓝转为幽深,浪潮哗啦啦地拍击船舷,韵律单调而悠长,举目四顾,海天皆是茫茫,唯有远方岸上显出一线灯火。


    他们所乘坐的船叫做“金翅艇”,是专门供人出海游玩的客舟,因此不像货船那样朴素,船身雕梁画栋,装点得分外艳丽,客房敞阔精美自不必言,二层露台上建有飞檐亭阁,设着屏风案几等物,可以躺在甲板短榻上看夜景。


    “真的不能叫哥哥吗?”


    “不能。”


    “那到底是哪一天?”


    “你猜。”


    “今晚可以把你的眼睛蒙住吗?”


    “……不行。”


    “你不是说我今天做什么都行吗!”


    “你可以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叫我哥哥。”


    卫拂惊呆了。


    “阿萤,你、你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了吧。”玉宫照夜淡然地说,“色/欲熏心的卫公子。”


    卫拂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哽了半晌,突然恶狠狠地翻身将他一把搂住,在脖颈上吭哧啃了一口,故意贴着玉宫照夜耳后吹气,暧昧地低语:“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可以啊……”


    被反扑的殿下别开脸,心说逗过头了,找补道:“……倒也没那么喜欢。”


    “但我看不见的话,”卫拂只当没听见,抵着他的额头,自顾自地轻轻地问,“阿萤就要自己坐上来,可以吗,好哥哥?”


    玉宫照夜:“……”


    了不得,狐狸精发威了。


    他在夜风里眯起眼,远方夜色中忽然有几道白焰急速划过半空。玉宫照夜趁他一刹分心,抬脚勾住卫拂小腿,腰腹发力拧转,轻松写意地给两人调了个个儿,眨眼间上下倒转,变成他将卫拂压在榻上。


    “……”


    “我不想陪你玩什么哥哥弟弟的把戏。你在为所欲为之前,最好先想明白我是你的谁。”


    他含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口型开合,那两个字只在卫拂耳边短暂地搔了一下,旋即被呼啸海风卷走,淹没在轰然炸响的烟花里。


    几十枚巨大的烟火同时在苍蓝夜幕上迸发绽放,一霎万花争艳,天地生春,粼粼水面倒映漫天虹彩金霓,仿佛无形之手打碎水晶宫。


    飞溅的琉璃化作漫天星火,拖着五颜六色的尾焰从高天坠入海面,流光溢彩,如天河决堤,水银泻地。在瞬息明灭之际,又有另一片萤光前赴后继地飞上辽阔秋夜,连绵不绝,肆意舒展盛放,将整片海面都笼罩在光焰织就的华美金笼中。


    冰轮于海平面东方冉冉初升,在海上能更清楚地看见月盘中的隐约暗影,因而越发显得月光无限皎洁,恐怕就连梦境也不会如此璀璨。


    那如霜的月色,就轻飘飘地落在他脸颊边。


    卫拂喉头艰难地滚动,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某个瞬间被夷为平地飞灰,怔怔地抬手,抚上那片清凉发丝下柔软的面颊,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玉宫照夜在他手腕内侧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吻,利索地翻身而下:“没有啊。”


    “我听见了!”卫拂死死抱住他,在震天动地的轰隆隆巨响里怒吼:“你叫了!你叫我夫君了!是不是!”


    “不许跑!你再给我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什么?”玉宫照夜装傻:“太吵了,听不清!”


    “叫夫君!夫君!”


    玉宫照夜:“哎。”


    【作者有话说】


    被蒙眼嘞(笑)


    第85章


    三年之期已到!


    “‘夕陵狐’,是指夕陵派到龙沙那位辅政大臣吗?”


    初冬清晨寒意料峭,天色阴沉沉的,山道上云雾溟,湿气厚重得如同尘絮,将满山苍翠绿意和斑驳的红叶黄草都涂抹上一层苍白的霜露。


    车马在泥泞道路上留下清晰的蹄痕车辙,一行人安静而快速地穿过荒野。


    车里虽然避风,却没有炭火,潮湿的寒意像针扎进骨头里,唤起隐约绵长的疼痛。


    青衣男人裹紧身上半新不旧的灰缎斗篷,双手拢在衣袖里,面颊冻得苍白,说话时带出团团呵气,好在他生得英俊,这样打扮也不显得过分寒酸,侃侃而谈时反而有种从容气度:“不错,你这次去辟寒城,除了国主玉宫烈以外,要格外注意两个人的态度,他是其中之一。”


    “此人出使龙沙前是夕陵皇帝身边的中书舍人,听说出身勋戚世家,从小给皇帝当跟班,靠交情混上了天子近臣。本以为他是个不打紧的绣花草包,没想到这狐狸有几分手腕,到了龙沙不但迅速站稳脚跟,还很快就揽过大权,朝廷上下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如今说是龙沙真正的摄政王也不为过。”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将信将疑地问:“玉宫烈怕不是失心疯了,怎么不趁他没成气候时尽早弹压,反倒让一介外臣把持了朝政?”


    “我们那位国主啊,柔懦寡断,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得罪夕陵。”青衣人从喉间哼出一声轻慢冷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玉宫烈让权是对的,卫拂掌权三年,龙沙不但搭上了夕陵这条大船,还打通了北方诸国的商路,兰苍、昼锦这些过去穷得掉渣的边城,短短三年就翻了身,如今都算是富饶繁荣的中城了。”


    “玉宫烈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行,唯独命好得出奇……也不对,呵……”


    云翳般的嫉恨扭曲了他的英俊眉目,透出一股令人发寒的阴鸷,中年文士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话题从玉宫烈身上转开:“照这么说,卫拂是从夕陵的锅里给龙沙分了口汤喝,称得上有理政之才,怎么反倒得了个‘狐狸’诨号?”


    青衣人转动浅色眼珠,轻轻瞥了他一眼:“听说卫拂风采殊丽,八面玲珑,又是年纪轻轻就独掌大权,难免有人嫌他心机过重。这称呼起初大约是讽他圆滑惑众,不过后来反倒变成了一种……敬称?”


    “啊?”


    “当年先王为了联合祁云抵御燕原,为太子求娶祁云帝姬,把平度和莲港两城作为聘礼,划给了祁云。那是龙沙最繁华的两个港口,每年商税能顶龙沙一半粮税。”青衣人悠悠道:“结果呢,这么大的两块肥肉,卫拂竟有本事从祁云嘴里抠回来,实在是手段了得。别说尊称一声狐狸精,我看玉宫烈立个生祠给他供起来也不为过。”


    “祁云也失心疯了?躺着收钱,有百利而无一害,怎么可能白白把两座港口还给龙沙?”中年文士纳闷道:“就算愿意谈,祁云也必定给龙沙开了天价……有没有可能是玉宫烈为了免遭骂名,出钱赎回来了?”


    青衣人:“先不说祁云肯不肯,龙沙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他断然不敢这么败家。而且以我的了解,这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极力推动,仅凭玉宫烈,他绝对没有收回两港的魄力和手段。”


    中年文士好奇道:“这话又是怎么说?”


    “平度和莲港确实很重要,不过也只是占了个‘早’罢了。龙沙不缺良港,先王还在时,决定割地以后,立刻派人兴建雾山、千乘这些新港,分薄两港之利,若长久经营下去,新港总有一日会取代两港,祁云的便宜占不了太久。这就是祁云为什么肯跟龙沙谈。”


    “但等待旧港失去价值,起码要十几二十年的工夫。而当初龙沙把两个港口/交给祁云时,定下了百年归还之约,祁云哪怕让这两处荒了,空占着地方等够一百年,也够恶心人的。”青衣人说,“据我从龙沙得到的消息,去年卫拂亲自主持和谈,和祁云重新订约,龙沙收回两港,保证祁云商船优先进出,允许祁云商人在原来的地界上做买卖,今年祁云的两港驻津使、官吏军士已经全部撤走回国了。”


    他望着自己呵出的团团白雾:“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所谓‘商船优先通行’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关键是龙沙到底拿出了什么筹码,能让祁云甘心拱手奉还两座金山。”


    中年文士情不自禁问道:“你既然能打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怎么还没问出内情?”


    青衣人似乎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天真,低声一哂:“正因为问不出来,才要你注意另外一个人。”


    “谁?”


    “宵晖王,玉宫照夜。”


    “宗室?没听说过。”中年文士好奇地问:“他和玉宫烈是什么关系?”


    “他是正安帝最小的儿子,生母庄襄谢贵妃,先王幼弟,也就是玉宫烈的小叔叔,辈分大,其实是同龄人。”他看到中年文士一脸茫然的神情:“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他本来就是个低调不张扬的人,封王后没有入朝,到月神殿当神官去了。”


    “哦哦、出家了是吧……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青衣人被他简单粗暴的理解逗笑了:“好吧,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如此。”


    “龙沙收回平度、莲港后,卫拂在朝中新设了两个官署,一个是理津院,主官称尚书,下辖平度、莲港、雾山、千乘、蓬莱五大理津司,顾名思义,职责是统摄五城港口事宜。”


    “另一个是‘紫霄院’,职责是‘掌神殿使徒及天下僧众,理诸教之政,镇抚异端乱事’,主官称‘院使’,位同尚书,秩从一品。”


    中年文士自以为懂了,抢先道:“说白了就是统管各教事务,紫霄院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比起来还是理津院权力大,油水多,干好了就是朝廷的钱袋子。”


    青衣人不置可否,只道:“玉宫烈命原户部侍郎容成殷出任理津院尚书,玉宫照夜出任紫霄院使。你不觉得紫霄院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中年文士:“容成殷是他的亲信,必须替他牢牢把住这个紧要位置,玉宫照夜……因为是宗室,为了笼络他,所以给他修了个大庙?”


    他的理解能力甚至不如听琴的牛,青衣人面无表情地心想,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收回平度莲港之事由卫拂一手主持,设立理津院是功成圆满,玉宫照夜明面上跟这事没有一丁点关系,为什么卫拂要特意抬举他,还专门给他建个紫霄院,甚至连国主也没有二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异于明示,中年文士毕竟不是傻子,后知后觉反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玉宫照夜‘暗中’为这事出过力……跟龙沙与祁云的交易有关?”


    青衣人释然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


    “紫霄院掌天下教众,镇抚异端之乱,凡有‘镇抚’之权的官衙,哪个是好相与的?”他淡淡说,“龙沙最大的敌人是燕原,这个‘异端’指的是谁,不必我再赘述了吧。”


    前因后果串连,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寒光在冥冥之中闪烁,中年文士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游移不定的灵感,却又隐约被潜藏的危险所震慑,心脏不由自主地蹦起来。


    纵然已经过去近十年,可是提起龙沙燕原大战,提起十相教,谁能忘记曾经一战震惊天下的“碧华”?


    “可是……”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压低声音,“可是‘碧华’不是已经……他们怎么敢……”


    青衣人厌倦地半阖眼皮,漫不经心地噎他:“‘紫霄院’三个大字,哪一个跟碧华有关系?有证据吗?”


    “那玉宫照夜真是、”中年文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称,含糊地滑了过去:“……的首领?”


    青衣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位王叔藏得可太深了……我猜卫拂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和祁云做交易的是玉宫照夜,我的人查不到和谈的真正内幕,因为这事根本就不是外朝能知道的。”


    中年文士按住砰砰作响的心口,胆战心惊地问:“那卫拂怎么会配合他们?他就不怕‘碧华’死灰复燃吗?!”


    “打算对龙沙不利的人才会怕刺客,他有什么好怕的?”青衣人噙着一点冷笑,“祁云只会趴在龙沙身上吸血,夕陵和龙沙的关系叫互惠互利,玉宫烈巴结夕陵还来不及,养了刺客也不会用来对付这位爹。”


    “辅政大臣的任期虽然只有三年,两国的生意却要长久做下去,收回两港对夕陵也是好事,卫拂给自己添上一笔政绩,顺水推舟给龙沙卖个好,玉宫烈借此机会,给玉宫照夜一个正大光明进入朝局的身份,双方各得实惠,皆大欢喜。”


    “卫拂在明,玉宫照夜在暗,这两人是玉宫烈最大的倚仗。卫拂任期届满,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注意别得罪夕陵就行了,关键在于玉宫照夜”


    “堂堂亲王之尊,竟然肯舍弃荣华富贵,给龙沙卖这么多年命,这种忠臣可不好对付啊。”


    不知为什么,中年文士看着他青白疲倦的面容,心中竟然闪过一丝胆寒:“你有办法了?”


    青衣人从袖中摸出一支用火漆封好的信筒,中年文士伸手接过,触及他冰凉的手指,被凉得“嘶”地一哆嗦。


    “我记得十月底是玉宫照夜生辰,你到辟寒城时应该刚好能赶上。”


    “替我把这份‘贺礼’送给他吧。”


    第86章


    《狼来了》x《狐走了》√


    天色将明而未明,庭院清寒,屋檐瓦片上覆着一层经宿白霜,院中深深浅浅的梅花却正自盛放,疏落花枝横斜在薄雾氤氲的水面上,掩映大半泉池,一眼望去犹如瑶台仙境。


    岸边堆砌着用来造景的崎岖乱石,背后探出一根末端绑着轻软羽毛的细长树枝,无声无息地伸向池中,轻轻扫过浮在水面上、白中泛起薄粉的平直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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