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那人是太子门下的铁杆亲信,所以我没答应,还让你分清里外……”牧衡淡淡地说,“好像就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在公事上跟我争执过。”


    “渐渐地我们连拌嘴都很少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怕我是错的,你也是表面顺从,背地里设法周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决反对。”


    “相敬如宾”是个多么美好的形容。钟翼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天然跟他站在一边,更何况牧衡虽然性情果决,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难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会问钟翼的意见,跟他商量着来。这已经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亲密无间,按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才对。


    但隔阂就像沙子,哪怕再细小,只要落在身上就会硌得慌。牧衡登基这几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试图找出来掸落,而钟翼则选择了回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里外,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来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让陛下迁就他的道理。钟翼张了张口欲辩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无数人争着教你怎么做人臣。是个人都会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们相识得太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身份捆绑得太死,以至于钟翼在长大的过程中被许多有形无形的“应该”剪去枝叶,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牧衡对他来说并不全是好的、无害的、可以坦然接纳的幸福,反而伴随着许多辛苦、隐忍、疼痛乃至畏惧。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他一辈子都得在獠牙利齿间谨慎求存。


    “像这回这样直接干涉乌卫的行动,不太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为什么?”


    钟翼的指节受惊似地蜷缩起来,旋即意识到自己早就在人家掌中。


    牧衡太敏锐了,洞察人心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就算他不是皇帝这样的性格相处起来也很费劲,因为他是眼里完全揉不下沙子的那种人。


    “因为,呃、一时冲动吧?”钟翼像个被先生拉着准备打手板的小孩,心虚地觑着牧衡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试探,“不对吗?那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呢?”


    牧衡:“……”


    合着这孙子办事全凭一颗铁头,实则懵懵懂懂啥也不知道,他循循善诱说了一大篇掏心掏肺的话都是浪费口舌,就应该直接给他团吧团吧扔床上,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谁也不用再管为什么了。


    牧衡忽然俯身而下,手臂穿过腋窝,环住背将他从地上抱起来。钟翼哪敢让陛下劳动,赶紧顺势屈膝站起。


    然而他平时鲜少下跪,这次也算是吃了点苦头,膝盖疼痛小腿麻木,所以脚步踉跄身体前扑,顺理成章地一头撞进了牧衡怀里。


    “唔……陛下?”


    “就你这个忽高忽低的灵性,猴年马月才能开悟,我是等不起了。”牧衡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在他后脊梁骨上敲了敲,索性摊开了告诉他:“你那跟被狗撵了似的冲动,是不是因为看到卫疏尘和玉宫照夜那俩混账修成正果,在那招摇现眼,所以心里隐隐有点羡慕?”


    钟翼埋头在他温暖的颈间,嗅到芬芳的沉水香里缠着一丝荔枝甜。牧衡的话犹如闪电劈中灵台一霎清明,恍然之余又陷入了更深的晕晕乎乎:“我……是这么想的吗?”


    “你是。”牧衡把他搂紧一些,又爱又恨地低声说,“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都不说,只会眼巴巴地围着我打转,等着我发现。”


    “可我也是凡人,总有迟钝疏忽甚至照顾不到你的时候。你得说出来,像这次就很好,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话也就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说,否则乌卫首领知道立刻就要投缳自尽,若被言官知道,能把钟翼弹劾得连人带狗都出不了门。


    在这偌大的华美深宫之中,他们相拥着犹如取暖,灼热体温透过衣袍融融地包围住彼此,天地安静地坍缩成方寸,世界寂然无存,惟有呼吸相闻才能感知。


    从各种意义上说钟翼都是离牧衡最近的人,而人应该知足,不要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见好就收,这样才能全身而退,保有自己的心不被命运碾碎。


    钟翼沉默了很久,抵着他肩头喃喃道:“陛下。”


    “嗯。”


    钟翼说:“我想要陛下。”


    “……”


    他不要全身而退,不要明哲保身,不要做安全而聪明的“宠臣”。


    他要牧衡。


    陛下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良久方轻轻地笑了一声:“难道不是早就是你的了吗?”


    温水一样的喜悦涨满了胸膛,但并不是灼烫得令人尖叫大笑的狂喜,好像他们早该如此,本该如此。漂浮不定的阴云终于散去,天地一片晴光,春风吹开万朵心花,柔软芬芳又泼泼洒洒地填满了整座皇城。


    钟翼满意地搂着他的腰,在牧衡怀里缓过了那阵酸麻疼痛。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还没做好跟陛下腻歪的准备,于是突然说起了正事:“陛下宽容,但越权总归不对,就算是为安抚乌卫的军心,陛下还是该责罚我。”


    牧衡:“……真敬业啊,钟统领,人都还没站直,就敢跟我说这些。”


    钟翼手忙脚乱,有点不好意思地和他分开,但牧衡没让他就这么溜了,牵着他的手走回御案前,随口道:“无功而返,被人摆了一道还有什么可不服的,你俩晚上出去找个酒楼,各自自罚三杯得了,下次注意点。”


    钟翼:“……”


    牧衡懒得给他调解同僚关系,将奏本拍进钟翼怀里:“看看这个,龙沙今早传回的线报。你的表率卫疏尘先前被人下毒,龙沙朝廷最近查出结果,说是祁云人干的。”


    “祁云人疯了?”钟翼愕然:“他们给疏尘下毒干什么?”


    “可说呢。”牧衡嗤道:“玉宫照夜刚跟我们赌了一把大的,赌场得意,情场么……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好,陛下的感情线也齐活了!本文为什么越写越像狗咖开会了……


    垂云狗狗:(看到好朋狗和小伙伴相互舔毛)


    垂云狗狗:(羡慕但不说,只是默默咬烂牧衡的桌子腿)


    牧衡:……


    此刻的鹳:(低头挨训中)


    小夜:说了多少遍不要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第77章


    真正的赛砒/霜


    辟寒城,大内清凉阁。


    国主玉宫烈、总相卫拂、副相冯歇、大理院正卿少卿、拱辰司正司监副司监齐聚一堂,皆正襟危坐,屏息听着底下的拱辰司刑曹监事季涟汇报查案结果。


    “微臣率部下将当日宴席上卫相碰过的酒菜以及杯盘碗盏全部收集起来仔细查验,均未发现毒物痕迹。为防万一,臣还查验了香炉、花器、帷幔等陈列之物,但宴席上人数众多,毒药不可能提前下在这些物品上,否则中招者必定不止总相一人。”


    “以上查证均无收获,所以臣怀疑,卫相很有可能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误服了毒物,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宴席菜肴酒水是药引,两者混合才最终导致毒发。”


    “接到查案谕令后,微臣立刻登门拜会,从本人和相府仆从处还原了卫相在宴席当日以及前三日的行程。卫相每日至东阁理事,终日与诸位相公同处一处,饮食出自公厨御赐,均无可疑之处,唯有宴会前夜,总相曾于回风楼与、朋友宴饮,至亥时末方归家。”


    他说到“朋友”时,中间有犹疑的停顿,不由自主抬头瞥了卫拂一眼。玉宫烈与众人都等着下文,见状顺着季涟的目光一路斜飘,纷纷望向了御座下首第一位的卫拂。


    卫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修养了整整一个月,近日终于回朝。除了略有清减外,他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可能是不用案牍劳形后生机焕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有种光华舒展的风仪,容光足以令殿中一切陈设失色。


    别说他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就算他真干了什么坏事,也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备他。


    卫拂迎着众人目光,坦然地对季涟一颔首,未语先笑,温和地道:“大理院与拱辰司的同僚们不辞辛劳、日夜奔波,都是为了替我查明真相,我又如何能辜负了诸位的苦心?国主御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季监事但言无妨。”


    季涟看他这言笑盈盈的样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道难怪他才来了半年,朝中便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果真是八面玲珑,一丝风也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夜宴前一晚,与卫相同饮的乃是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原大人。”


    其实大理院和拱辰司的长官们心里早就有数,然而此时仍情不自禁偷眼瞧卫拂的神情,唯有国主玉宫烈神情莫测,发出一声疑惑的:“哦?”


    “祁云驻津使不在平度港口驻守,跑到辟寒城来做什么?”


    这就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恐怕连辟寒城打更的都知道祁云两位驻津使是开阳大街酒楼歌馆的常客。玉宫烈久居深宫,却不是傻子,治国理政颇有手腕,卫拂才不信他一点也不忌惮祁云那两条饿狼。


    卫拂从容抬眉,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与玉宫烈的视线短暂地一碰,君臣隔空交换眼神,旋即如春水涟漪闪动,归于平静无波。


    他的态度还是相当谦恭,不过此刻淡然自若的态度里多少隐含着些自矜意味:“原大人除了是驻津使,也是长辈,近来为了家事,没少四处奔走。臣刚入朝时,初来乍到,曾蒙原大人盛情款待,一直十分感念,这次他热切相邀,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臣也不好推拒。”


    “‘家事’……”


    玉宫烈把这两个字玩味地在齿间嚼了一遍,哼出一点嗤笑,没对卫拂穷追猛打,反倒轻飘飘地对季涟说:“继续讲,然后呢?”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季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拼命地蹦,他咽了下紧张得发干的喉咙,稳住声音道:“微臣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到回风楼问讯,然而酒楼掌柜方济川已于案发次日不知所踪,家中仆婢都不知道去向。他没有亲眷子女,唯独带走了许多金银财物,基本可以确定是连夜潜逃。”


    卫拂轻轻地“啊”了一声,无辜得能掐出水来:“我去过几次回风楼,从没见过他们掌柜,大街上打照面都未必能认出来,跟此人可以说是无冤无仇,难道是他给我下的毒?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除了季涟在场所有人同时撇嘴,心说谁不知道回风楼是祁云驻津使在辟寒城的地盘,你背地里跟原天镜勾勾搭搭,鬼才相信你不认识他;唯独季涟老实巴交地说:“拱辰司调查了方济川的来历,符牒上载明此人出身于平度城,从前是在海上跑船的,攒下一些本金,七年前独自来到辟寒城经营酒楼,生意一直很好。”


    “据酒楼伙计证词,方济川曾说过他以前经常往来祁云,在那边颇有人脉,祁云两位驻津使也是回风楼的常客,都肯卖他面子,所以经常能进到一些珍稀奇玩。”


    “搜查回风楼时,微臣在方济川房中箱柜内发现一方药匣,内里均是从未见过的药料,拿到太素院请博士们辨认,其中有一种产自祁云天门湾的的‘雪沉珠’,是从深海巨贝采集得来,外形与寻常珍珠相近,燃之有异香,煎汤有解酒醒神之效,令人口舌生香。”


    卫拂一敲掌心,恍然道:“不错,那日散场前,的确有人送了醒酒汤来……”


    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时原天镜尝了一口就笑着打趣,说他果然是贵客,连这样的好东西掌柜的也舍得掏出来孝敬他。


    “雪沉珠”果真是用来暗算他的毒/药吗?


    季涟道:“据太素院博士查《十方本草经》,‘雪沉珠’无论是燃香还是煎汤,都于人身无碍,唯独最怕与金盏花同服,两者混用效同砒/霜,毒发剧烈,令人呕血昏迷,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啪嚓!


    卫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头忽然传来茶盏扑翻的声响,所有人同时扭头起身:“国主!”


    “金盏花?”玉宫烈瞪着桌面横流的深色茶水,喃喃道,“那不是、那不是……”


    内监田青赶紧过来收拾残局,替他擦拭溅上茶水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劝慰:“国主放心,不会有事的,季监事只说不可混用,金盏花单独沏茶非但无害,反而于御体有益,这是太素院太医们都验证过的方子,是……”他微微一顿,吞下半句话,柔声道:“您不必担心。”


    玉宫烈堪称仓惶地缩回手,似乎不太敢和卫拂对视,却又不得不看向他。卫拂负手而立,神情淡淡,从容地问道:“季监事,看来你们已经查出了夜宴上有金盏花做的饮食?”


    季涟低声回道:“是,当日宴上饮用的酒水,浸过金盏花、石榴和青柑。”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卫拂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转向田青:“夕陵没有这种花,我来龙沙之后,也没听说有用此花泡茶的习俗,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田内侍,是谁出的主意,怎么想起给国主喝金盏花茶了?”


    他不用声色俱厉地质问,甚至连脸都没沉下来,但田青莫名地腿一软,不自觉地眨眼回望玉宫烈,低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小声答道:“回卫相,金盏花本不是龙沙产物,是贵妃娘娘带来的花种……娘娘素爱侍弄花草,擅长调弄花茶,金盏花茶有安神镇静,养肝明目之效,国主喝过觉得有用,因此才用花茶代替日常所饮之茶。”


    他似乎是怕卫拂不信,又忙忙地补了一句:“娘娘自己也喝花茶!还分送后宫,绝不可能是毒物!”


    “那是自然,若有问题早该出事了,还至于等到今天?”卫拂又问:“当日宴席是谁负责操持,酒水菜肴是谁拍的板?”


    田青当时就哽住了,支吾道:“这……”


    卫拂无声一哂。


    无需多言,他的反应已经是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如今国主尚未立后,太后早逝,后宫诸事均由齐贵妃定夺。那天恰好不是正式赐宴,不过是国主下午召了一群文臣赏花游水,晚间临时起意设了个小宴,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光禄寺,自然由内廷尚食局承办。


    所以在御宴上绝不可能出现的金盏花酒,就这么被端到了卫拂的面前。


    “齐贵妃……”


    玉宫照夜把案卷边缘捏变了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天镜是贵妃的亲娘舅,两人是一条心,这倒是没错。但原天镜跟卫拂……光我撞见他们俩一起喝酒就有两回,狐朋狗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为什么要给卫拂下毒?”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酸溜溜的。但玉宫照夜在夕陵皇帝面前可以开玩笑地喊他父皇,回到“夜光”他就是所有人的爹。金寒虽然岁数大资历深,却万万不敢当面揭穿这位小爹,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就是啊,原天镜不光不能坑害卫相,还得捧着他,毕竟齐贵妃还没当上王后,得指着卫相在国主面前替她美言呢。”


    玉宫照夜眉尖一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最近朝中有立后的风声传出来了?”


    “是啊,”金寒点头,“国主践祚将满一年,至今没有皇子,前些天有大臣奏请采选,国主似乎有点动心,所以原天镜才急着四处笼络人心,鼓动大臣们上表,想尽快促成齐贵妃立后。万一新人在贵妃前头有了皇嗣,贵妃的处境就艰难了。”


    “可是出了这件事,除非贵妃现在立刻变出个皇嗣来,否则卫拂和国主都不可能再考虑让她做王后。”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