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作者有话说】


    正事为什么这么难写(火星子飞舞)


    第75章


    (全是副cp不喜可跳)君臣就是君臣呀


    “也就是说,乌卫还在云湖上打转踩点时,龙沙的刺客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岛,杀光了岛上所有活口,并且在你们眼皮底下带着卷宗全身而退,是这个意思吗?”


    钟翼直挺挺地跪在衔香宫冰凉光滑、几乎看不出拼合缝隙的金砖地面上,头肩腰膝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十分端正,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意思。


    “臣等办事不力,错失先机,请陛下降罪。”


    窗边晴光落在金冠玄袍的帝王身上,像给他镀上一层浅浅金边,非但没有让气势软化,反倒更显威仪凛然。


    “‘办事不力’?”


    牧衡头也不抬地翻着奏折,闻言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凉凉地嘲讽道:“谦虚了,你是朕的得力干将,不是你的活都抢着干,多会让朕省心啊,是不是?”


    钟翼垂首,低眉顺眼地道:“臣不敢。”


    “这世上还有你钟垂云不敢的事吗?”


    陛下容貌俊美,平时很少疾言厉色,但积威甚重,此刻阴阳怪气比直言训斥扎得人更疼:“朕亲自交代给乌卫的差事,鹭卫统领连吱都不吱一声就混进去了。这么有主意,要么这个皇帝你来当?”


    钟翼顶着他的冷言冷语,继续低头认错:“臣不敢。”


    牧衡蹙起乌黑修长的眉头,不太满意地剔了他一眼:“你没别的话了?”


    钟翼沉默了足足半晌,最终将头垂得更深,一板一眼地叩首请罪:“欺君之过,罪无可恕,臣愧对陛下信重,无颜自辩,听凭陛下发落。”


    他这受气包的态度往好了说是“认错认罚”,真论起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有苦衷但我一个字也不解释,所有黑锅由我一人背负你赶紧抛弃我吧。


    这个德行非常气人,气得牧衡甚至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和稀泥的就好了。


    而且卫拂虽然也犟,但他是会千方百计地磨嘴皮子把自己的意图升华美化再掰开揉碎塞进人耳朵里那种,牧衡只负责说“不”就行了,哪像现在,还得耐着性子跟这个犟种河蚌来回拉锯,否则一旦陷入怀疑的泥淖,河蚌立刻会把自己封闭起来,顽固地沉回水底。


    但话又说回来……


    牧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龙沙发回的密报,把奏本往案上一扔,修长手指撑着额角倚进圈椅里,打算跟钟翼好好掰扯掰扯:“说说吧,怎么想的。”


    钟翼怔了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说道:“臣以为,龙沙并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捡漏才找到燕原据点,‘夜光’的先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玉宫照夜极有可能在第一次离开天坑时,就已经派下属秘密潜入燕原搜寻据点下落,并且顺利确定了位置。等他将疏尘护送回辟寒城,立刻赶在我们动手之前抢先扫清了据点。”


    “燕原的瘟疫是龙沙心腹大患,玉宫照夜绝不会任由这把刀落进其他国家手中。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疏尘关系密切,他不可能瞒得住夕陵,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疏尘也被蒙在鼓里,还帮着我们出主意,而我们被疏尘的态度迷惑,所以那天双方都默认了龙沙会和夕陵联手攻克据点。”


    “当然,最后谁也没遵守就是了。”


    牧衡:“……虽然你推断得很准,八/九不离十,但朕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的叹息和无奈实在太明显了,钟翼终于疑惑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牧衡放弃了自称,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云湖这事我交代给乌卫去做,你明知道这么干费力不讨好,为什么非得混进去插一手?”


    钟翼一怔,心说原来刚才不光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啊。


    实际上钟翼这次越权行事在旁人眼中没有那么难以理解,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他作为鹭卫首领,看不得乌卫被皇帝任用,所以处心积虑要和乌卫争权乌卫首领在牧衡面前就是这么告的状。


    夕陵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鹭卫在明,乌卫在暗,多年来一直是此消彼长,互为制衡。牧衡登基以来,鹭卫在钟翼的带领下羽翼日丰、深得重用,乌鹭二卫的权势已经出现了明显偏斜。此时牧衡忽然绕开一直负责燕原事务的鹭卫,将袭击据点的重任交给乌卫,传达给两方的,似乎就是“恢复平衡”的信号。


    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然而君心难测,他确实捉摸不透牧衡为什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那段翻了篇,转头却又跟他斤斤计较不存在的“其他理由”,只好诚恳地求饶:“嗯……陛下稍微提点我一下?”


    牧衡侧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末了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宽恕似地递出一只手。


    钟翼:?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这里,钟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犹豫着抬手搭进了牧衡的掌心。


    牧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片刻后牧衡可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个傻的,干脆合拢手指,将他干燥有力的指节包在掌中,习惯性地捏了捏掌中软肉,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手拉着手,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刚登基那会儿,派你率鹭卫清理太子余党,你为其中一个叛党求过情……我记得那个人是你师父的侄子,对吗?”


    钟翼从进门跪下起就惴惴悬着的心因为这点接触终于安定下来,一时间万千感慨与刺痛涌上心头,听牧衡翻起旧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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