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燕原前日派使者来谈和,他们愿意用一尊代身金人换回苏律。”牧衡道,“朝中商议,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十相教从此撤出夕陵,永不再犯。”
卫拂恹恹地垂着眼皮,显然不是很满意:“代身金人,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他那行径和直接开战也没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放虎归山,便宜他了。”
他是此案最大的苦主,在场也只有他敢对皇帝的决定说三道四。玉宫照夜想想他的确受不小的惊吓,那天没被炸死纯属侥幸,心有余悸实在太正常了,于是低声安慰道:“没事,等他回到燕原再杀也来得及。”
牧衡:“……”
他冷冷睨了卫拂一眼,警告他差不多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代身金人送来,回头熔了换成钱,全拿去龙沙买兰苍城土产,这回满意了吗?”
卫拂翻脸如翻书,立刻笑逐颜开:“满意了,谢谢父皇。”
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下玉宫照夜,玉宫殿下看看他又看看牧衡,顶着一脸“非得叫吗”的为难,迟疑地道:“那我也……谢谢父皇?”
如九天神雷轰然落下,闪电从天灵盖劈到尾巴根,牧衡登时被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里,钟翼试探着道:“父皇,我还想再要一条小猎犬。”
【作者有话说】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战国策》
来晚了!(跪好
第74章
送到嘴边的果盘为啥不要啊
这大概是夕陵江山社稷最岌岌可危的一个下午:皇帝陛下突然无痛拥有了三个除了年纪以外其它哪儿都跟他不像的皇子,每个都散发着完蛋的气息,将来不管谁上位都可以预见国家前途必将一片惨淡。
于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当机立断,将最大的不孝子卫拂扫地出门,叮嘱便宜儿子玉宫照夜赶紧把他从哪来带回哪去,并且以“三个犬子就够我受的了”为由,严词拒绝了好大儿钟翼“再养一条”的要求。
讨债鬼归去来兮,卫拂带着亲哥割舍的《地镜图》、父皇给钱的承诺、以及没来得及要到祝福就被双双撵走的爱情,包袱款款地踏上了返回龙沙的归途。
五月晴朗的天空下草长莺飞,山花遍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两人回程时换了快马,因为天气太好,无拘无束,赶路自在得像春游踏青。
近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小河旁驻马暂歇。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荫寂寂,四下无人,午饭只能就着清水吃干粮,稍嫌素淡却并不乏味,因为身边还放着一捧用树叶盛好、新鲜冰凉的黄杏和绿李。
每个果子都饱满莹润,果皮上滚动着晶莹水珠,由卫公子精心挑选、亲手洗好,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举着递到玉宫照夜唇边,柔情款款地道:“啊”
玉宫照夜谨慎地偏头避开,视线在他和果子间来回逡巡,沉静的琥珀眼珠里没有一点信任,全是怀疑:“……保甜吗?”
“当然啦,”卫拂笑得像个摇着尾巴搓爪子的狐狸精,胸脯拍得砰砰响,言之凿凿地保证:“不甜你可以随便亲我,我绝不反抗。”
明知道这肯定是奸商套路,玉宫照夜还是忍不住诚恳发问:“那如果甜的话?”
卫拂一脸小白花般的无辜羞涩,扭捏道:“那殿下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
“就是仙人跳啊。”
玉宫照夜唏嘘地绕开了那枚写做“诱饵”的果子,伸手自行摸了个李子,刚咬一口,便被霸道的大狐狸精扑上来亲住了。
“……”
细微水声在四下阒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混乱中那一小块果肉来不及嚼就被推进喉咙咽下去,玉宫照夜甚至都没尝出李子味来。
他被气笑了,用指尖抵着卫拂肩窝,试图将他推开一点:“这回又是为什么?”
狐狸精将他口中的酸甜扫荡一空,高挺鼻梁依依不舍地蹭着温凉如玉的脸颊,似乎食髓知味,随时等着再给他一口,悄声笑道:“我要尝一下甜不甜。”
好奇怪,世上居然会有咬了一口就倒牙的李子。
玉宫照夜叹道:“酸死了。”
卫拂却又凑上前来,叼住被亲吻得格外润红饱满的唇瓣细细厮磨。
心上人胜过世上一切甜美果实,如果可以他真想在荒山野岭里就地建一座小木屋,与玉宫照夜纠缠厮守一辈子,天地间只剩彼此,无论风雨霜雪还是红尘飞絮,谁也别来沾染,谁都不能打扰。
可是他一边沉沦,一边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妄想,辟寒城有一大堆攸关国运朝局的人和事等着他们回去处理,能这样肆无忌惮亲密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只有这短短一程而已。
月亮是无私的,不独为他所有,不会为眷顾他而停留,变成一块失去光华的美丽石头。
如果玉宫照夜是块冰的话,这会儿已经被他滋溜滋溜舔化了,殿下再坚不可摧也没有武装到嘴,缠磨半天,终于忍不住捏着后颈把卫拂拎起来,一看他的表情又愣了,匪夷所思地问:“怎么占便宜还占得一脸委屈,我嘴上有刺扎着你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卫拂嘴角下撇,无赖地伸长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个等身的大布偶,低首埋在玉宫照夜温暖的颈间,似赌气又似心虚地喃喃,“我不想回辟寒城。”
这场景何其眼熟,以至于玉宫照夜一时恍惚,忘了今夕何夕,半晌后哭笑不得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质问道:“卫小鹳,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卫拂闷闷地答。
“你还知道!”玉宫照夜揪着他的耳朵轻声呵斥:“你十五岁就是这个德行,七年过去了,一点长进没有吗!?”
卫拂不情不愿地一抬头,理直气壮地给他顶了回去:“因为七年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玉宫照夜:“……”
“而你呢?”狐狸精倒打一耙怒翻旧账,“你今年才喜欢我!当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光记得我给你吃酸果子、跟你赌气,一说到见面扒人家衣裳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年纪轻轻冰清玉洁,哪见过这种世面,被你这样那样了一见钟情有错吗?念念不忘有错吗?好不容易搞到手了不想和你分开有错吗?”
“……”
玉宫照夜被他抢白得半天没找到插话的气口,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砸了一脸,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你离‘冰清玉洁’这个词很远了……”
他可以毫无吝啬地满足卫拂的要求和心愿,坦然地为他付出心血,却很不习惯直面这种热烈的喜爱,感觉像迎着烈日火光,被烤得整个人都要皱起来:“再说谁要跟你分开了?”
不只有卫拂觉得归途似箭,玉宫照夜也是第一次认真地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和心上人一起走在繁花遍野的春光里。
留恋如水荡漾萦回,反复拍打侵蚀着他的自制力,全靠理智强撑,再被身边的狐狸精这么哼哼唧唧地煽风点火,没有几分铁石心肠真的很难自拔,怨不得“美色误国”是古往今来用得最多的借口呢。
他以为卫拂会就着这句话多打几个滚,撒娇要求再走慢一点,但卫拂居然是个会自己哄自己的狐狸精:“回到辟寒城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随便亲吗?”
玉宫照夜勉强从鼻腔里哼一声表示肯定的“嗯”:“别太随便。”
“不会突然失忆不认账,不打招呼就消失,忙起公务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嗯。”
“每天都翻墙来陪我一起睡?”
玉宫照夜心说一天到晚就惦记偷情,你父皇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但为了安抚卫拂那颗敏感脆弱的心灵,不得不认真地答应:“嗯。”
晕染着春水桃花般笑意的面孔凑近,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耳朵上吹过来的:“那,可以和我……”
那无比轻柔暧昧的气息如落在耳垂上的火星,轰然烧着了半边脸。
玉宫照夜猛地扭头瞪他:“你”
“人之常情,怎么了嘛。”卫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有要求在这里……”
殿下一把捏住他那无遮无拦的破嘴。
卫拂被挤成了滑稽的鸭子,扁着嘴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末了终于破功笑了起来。
他握着玉宫照夜的手腕,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禁锢,在内侧印下轻巧的亲吻:“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就行。”
“我会乖乖的听话,好吗?”
六月,燕原云湖。
狂风暴雨席卷长夜,燕原守军躲在大营里听着磅礴雨声,远方湖面在噼里啪啦的急撞下搅起汹涌浪潮,浅白的水汽雾气弥漫,湖底沉积的大量细碎白沙被水流扬起,远远望去如一锅沸腾的牛乳。
极度恶劣的天气,汹涌难测的暗流,船只入水即刻倾覆,人下水更是开水锅里下饺子,转瞬就会被湍急水流卷进漩涡,更别说湖底还有无数密布的锋利暗礁,这一锅可谓集齐了刀山血海逆风恶浪,就算不在湖边紧盯巡逻,也没有人敢趁此时冒险闯入这方禁地。
东郁边境荒滩上,一队黑衣水靠的死士身绑大石,揣着牛皮气囊依次入水,沿着一早在湖底布设的绳索,像几片飘摇的海藻一样艰难摸索着缓慢前行。
暴雨夜色和不透明的湖水完美掩盖了水面下一切异动,约莫一炷香后,首领哗啦一声当先出水,余人紧随其后,雷厉风行地在孤岛前滩登岸,各自亮出兵刃,无声奔向雨中灯光点点、轮廓隐约的连片屋舍。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觉了不对,所有房间内,或者说这座被严密看守、多年来隐藏在云湖深处的小岛,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几只残烛还幽幽地亮着,蜡泪已经厚得溢出烛台,淌满了桌面,却无人打扫,甚至没人吹熄。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首领呼地推开宅院深处嵌在石墙上的暗门,铺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呛得几个手下发出了响亮的干哕声,那场面甚至对于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手来说都有点毛骨悚然。
他在满地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举起烛台对准横在人堆顶端的尸首,掰过他僵硬发青的苍白脸孔,看见了一对业已扩散浑浊的漆黑瞳孔。
那是个长相还算周正、扔到人堆里不算特别出挑的中年男子,留着便于打理的短髭,脸皮上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手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和一些细碎的疤痕,并不粗糙,从衣饰来看身份应该不低。
如果江风寻在场的话,估计可以一眼认出他是谁,但在场众人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来自上头的命令是“带回据点内一切有关瘟疫的卷宗和活的领头人”。
不管是不是领头的,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至于卷宗,刚才他们一路搜寻过来,所有匣柜箱箧早就被人扫荡一空。
费了大力气做准备,临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找不到罪魁祸首,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憋屈涌上心头,首领把尸体甩回人堆里,无声大骂了一句脏话。
手下蹭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头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他们杀完了人,老子还得替他擦屁股吗?!”首领咬牙道:“撤!”
斜地忽然伸出一截剑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
那剑却不是冲着人来的,反而越过他,径直挑开了那具尸身胸口被血浸透的交领,露出一大片形容惨烈的创面。
“乱动什么!”
首领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人持剑的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枚玄铁黑指环,微弱火光下,白鹭振翅的纹样随着他手腕转动一晃而过。
“钟翼?!”
罩面下的眼睛愕然圆睁:“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是、你一个鹭卫头子混进我们乌卫干什么?”
等了片刻见钟翼不说话,他的咆哮越发震怒:“你少装听不见!这是欺君大罪!”
“钟翼!你当真以为陛下当真会纵容你越权,肆意妄为”
“不光是欺君,还有办事不利,错失良机,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种地吧。”钟翼又挑开几个人的衣服,看了一眼后收剑,平静地说:“我们慢了一步。”
乌卫首领怒道:“用你在这装大尾巴狼!我是瞎了吗看不出来?!”
钟翼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释然似地轻轻一哂。
先前在风都府邸时,他们商讨该如何找到燕原设在云湖的据点,当时大家均无头绪,卫拂随口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审问一下苏律,反正他肯定不知道,但他回去后只要跟十相教说起夕陵问过有关云湖据点的问题,燕原一定会有反应,到时候派人盯住燕原驻军,说不定可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找到云湖据点的踪迹。
苏律在夕陵的控制之下,什么时候和燕原交接是他们说了算,云湖边境燕原驻军的动向俱在他们眼中,此战胜果明明应该掌握在夕陵手中才对。
“我们被龙沙甩开了至少一天。”
钟翼用“这样你满意了吗”的平静口吻,不冷不热地说:“被剥去的部分是十相教刺青曼荼罗,看来这场清扫是‘夜光’的手笔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