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垂死病中惊坐……太虚弱了没坐起来,干脆一头栽倒在枕上闭眼装死:“陛下说什么?”
祝岭:“陛下说,他虽然不想让您没事给他找活,但也不希望只有在别人问‘你们夕陵是没人了吗’的时候才想起他还活着。”
卫拂心虚地把锦被扯过来,拉到了眼睛底下。
祝岭耿直地继续禀报:“钟统领严令鹭卫在大人养病期间加紧防守,以防贼人之心不死,并让卑职转告大人,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三年,还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卫拂:“……”
隔空两鞭子抽得他无言以对、无从反驳,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的加紧防守,就是像个钟馗一样在我床头一直站着吗?”
祝岭一板一眼地答道:“鹭卫三十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卫内院,外院有龙沙禁军昼夜巡逻,所有出入者都必须经搜查盘问。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据卑职近日观察,府外有几个熟面孔四处晃荡,似乎在暗中盯梢。”
敢在辟寒城这么干的,除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解散了的组织,应该也没别人了。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软禁,”卫拂叹气,“到底是在防刺客还是在防我。”
祝岭不是很明白他在愁什么:“如此一来,大人便可安心休养,无需再担忧有人暗算。”
“是啊,”卫拂没法跟他解释,只得继续叹气:“我可太安全了。”
毕竟刺客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想假借养病的借口溜出去找玉宫照夜汇合的打算也只能靠做梦实现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宫中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祝岭道:“国主命大理院主办,拱辰司协理,诸司署协同,目前尚未有重要进展传出。”
大理院掌天下奏狱、大案要案,拱辰司负责护卫都城安全,都是对口且紧要的衙门。卫拂听完“嗯”了一声,淡淡道:“规格够高,也算是大张旗鼓,给足了咱们脸面。”
祝岭在鹭卫中做到小头目的位置,不说多会察言观色,至少能听出点弦外之音,隐约感觉卫拂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奖:“大人遇刺一案震动朝野,或许不止面上这些,还有在暗中负责调查的……”
卫拂无声地笑了笑,声息渐弱:“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你下去吧。”
帐内静了下来,祝岭侧耳细听片刻,捕捉到一点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遂掩好帘帐门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卫拂说是要睡,其实只有一点困,闭着眼养神顺便想事,却忽然感觉到帘帐轻摇,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卷过面颊。
软褥无声下陷,有人不请自来,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谁?
干燥、微凉、稍显坚硬粗粝的触感落在面颊上,腕间犹带淡淡的烟尘气息,力道克制到了极致,恐怕连花间蝴蝶都不会被惊飞。
轻柔得不像手,像一个珍重缱绻的吻。
能不经通报、也不惊动任何人,顺畅无阻地出入他的卧房甚至床榻的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吧。
其实卫拂的装睡功力没那么强,但看他苍白安静地阖目躺在那里,形容较分别前憔悴了何止一星半点,玉宫照夜的手就难以自控地往人中方向探去。
几天前他先走一步,昼夜兼程从云湖赶回来,想把江风寻的消息带给卫拂,结果刚踏进龙沙地界第一个据点就接到皇城传信,告诉他卫拂中毒昏迷,请他见信后速速返回辟寒城。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想过去、反刍自己的辛苦,然而此刻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难言的怒意他费了多少心力才救回来、花了多少缘分才重新相遇的人,只是一眼没看住,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尝到过这么多无措和后悔的滋味。他的迟疑、退缩、瞻前顾后……自以为的好,最后全变成了流淌在卫拂血里的毒。
被摸得全身寒毛乍起、屏息装睡实在装不下去的卫拂眼睫颤动,一边想着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一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了玉宫照夜冷淡凛冽得要杀人的眼神。
卫拂眨了眨眼:嗯?看见我应该是这个表情吗?
见他醒了,那对清透色浅如琥珀的眼珠微微一动,神态却未见缓和,甚至因为语气过于平静,整个人泛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阴冷:“我只是出去了几天,不是死了十几年吧?”
卫拂:“……”
你们家里有皇位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吗?
他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握住了玉宫照夜正要收回去的手,顺势拉过来在指节上亲了亲,冲他弯起眼微微一笑,不出声地比口型:我好想你啊。
这一刻玉宫照夜忽然觉得程愈不是世上最像小狗的人了。
“还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叹息般悠悠飘落,“疼不疼?”
卫拂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撑着床强行起身,摇摇晃晃,但干脆果断地一把将玉宫照夜拥进怀里,像抱住了一块怎么焐也不肯融化的冰。
现在看起来在疼的人是你啊,殿下。
长发自舒展的肩背上蜿蜒滑落,密实顺滑,刚好可以让肩头的人把脸藏进那绸缎般的微凉里。
玉宫照夜被他抱着,体温和心跳隔着一层纸皮似的单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再没有比这更切实的“活着”的证明了,那种被蛛丝悬吊在崖边的后怕终于在肌肤相贴里落了地。
他像个冻僵了的人,半晌才缓缓呵出口气,抬手在卫拂后背上顺了顺:“对不起啊,小鹳。”
也许是三过鬼门关而不入给了他作死的勇气,卫拂隐约感觉到他和殿下之间那条线似乎可以再移一寸,于是转脸就近在他耳朵尖上啄了一口,用这个来代替“没关系”。
玉宫照夜:“……”
他捏着卫拂后脖颈把他拎开,板着脸低声呵斥:“病秧子还这么不老实,清火解毒的药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连骂人都不敢大声,卫拂才不怕他,环在玉宫照夜腰背上的手臂又用力把他收进怀里,好像爱不释手抱不够似的,心满意足地在他肩头蹭蹭。
这种没有多少侵略意味,却又十分纯粹浓郁的满心喜欢对攻破“口是心非”“软硬不吃”等毛病有奇效,玉宫照夜被他缠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随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缺了点什么:“等一下。”
卫拂轻轻地:“嗯?”
玉宫照夜怀疑地:“我怎么一直没听见你开口说话?”
卫拂:“……”
玉宫照夜:“别装傻。”他从卫拂怀里退出来,捏着他下颌左看右看,皱眉道:“我听说是伤了嗓子,但还能说话,没到一点声都出不了的地步?”
卫拂抿唇低头,悄悄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扭捏得像要掀盖头的新娘子,在他掌心写道:声音粗哑,很难听。
玉宫照夜翻掌将他扣在手心里,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必须得品鉴品鉴,来。”
卫拂:“……”
这都什么爱好啊!
他还记得自己苏醒后第一次开口,满屋吊丧似的沉痛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笑得像提前过年了。祝岭适应了两天才不会在跟他说话时不小心笑出来。
卫拂向玉宫照夜投去幽怨而饱含谴责的一瞥,不过棒槌殿下显然完全不能理解他那脆弱的心情:“怕什么?又不是治不好。”
怕你八十岁时想起这个动静还是忍不住会笑。
卫拂暗自叹了口气,薄唇开合,发出了宛如青蛙和鸭子大吵三天三夜后一起合唱的嘶哑声音:“就是很难听啊。”
他倒没有一定要时时刻刻光彩照人的花孔雀习气,但也有些私心,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楚楚可怜的病美人,而不是又惨又可笑的倒霉蛋。
玉宫照夜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
“好听。”
他戳了戳卫拂不高兴的唇角,把它戳得挑起来,赞许道:“你是龙沙第一百灵鸟。”
【作者有话说】
亲亲贴贴搂搂抱抱快哉快哉~
第63章
偷感很重
“原来殿下喜欢这一口,”卫拂闻言立刻信心大增,捏着粗粗的嗓子细细地说,“承蒙夸奖,那我再给殿下唱一个?”
爱屋及乌也要有个限度,何况乌鸦在卫大人的歌喉前亦要甘拜下风。玉宫照夜指尖一动,飞快地捏住了他的嘴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回枕上:“下次一定,你还是先专心养病吧。”
轻纱帘帐把外面的天光过滤得朦胧柔和,他坐在床边,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浅的风尘倦意,遍身锋芒都归鞘,只剩下如山如磐的安定。气势收敛,镂玉雕琼的俊美就水落石出,恍然是多年前莽苍山野里黄昏时分,被最后一缕天光深深镌刻在他眼里心底的侧影。
卫拂探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睁大眼睛无声地端详他片刻,仍觉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
“抱也抱了,亲、便宜也占够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做梦?”玉宫照夜摸了摸他的额头,屈指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你烧糊涂了出现幻觉。”
这个嘴必是本人无误。
卫拂暗暗地放下心来,顺着手臂摸到玉宫照夜垂落的发梢,在末端碾到了一点水汽,估计入府探望前匆匆梳洗过,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殿下的、咳咳……事情都已办完了?比我想得快了好多。”
他话说多了就有点咳嗽,玉宫照夜轻轻一顿,答道:“还不算完。”
卫拂又转过去咳了两声,关切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玉宫照夜急着赶回辟寒城,本来是想尽快告诉他江风寻的消息。然而当日在引鹤楼,卫拂一听江风寻的名字都差点背过气去,就他现在这身体情况,要是听说卫怀钧早已亡故,玉宫照夜实在不敢赌后果。
“小鹳,我要请位大夫来给你看诊,”玉宫照夜将他的腕脉扣在手中,“宫中太医到现在还没查出你中的是什么毒,用药也未必对症,找个信得过的人再看看,我才能安心。”
卫拂虽病着,却并不糊涂:“有名医看诊我当然乐意,随你安排……不过你不许跑题,殿下,你的难处是什么?”
玉宫照夜低声道:“你。”
卫拂一怔。
这话乍一听似乎不像好话,但他了解玉宫照夜,这是个宁可自己扛一座山也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犟种,虽然三句话里经常有两句半都是在揶揄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为什么“我”会让他这么为难?
如果不是嫌弃他受伤惹了麻烦,那就是反过来,玉宫照夜不想看他受伤,可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消息,却注定要给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谁出事了?”卫拂一激灵攥住了他的手,“谢幽兰?还是……”
玉宫照夜稍用了点力回握,强行镇压了他几欲翻涌的心绪:“先让大夫看看。”
“国主,禁军遣人回报,太素院北斗司司丞绮里香午后入卫相府邸,滞留三刻方离去。”
辟寒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不过因为国主近日风寒缠绵,总也不好,宫殿各处门窗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没有。内侍田青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玉宫烈身上敷的轻粉倒是一点都未见斑驳。
“他给卫相开了什么方?”
田青奉上从太素院调出的档记:“回国主,绮里太医说前头的方子够用了,并没有开新方,嘱静养排毒即可,不必用虎狼药,以免损伤中气。”
玉宫烈翻阅记档,点头道:“绮里香精于治伤解毒一道,他看过了没问题,说明太医处置得当,很好。”
田青随侍玉宫烈多年,是他身边第一等亲信,觑着玉宫烈脸色试探进言:“可他是专供夜光的太医,忽然登门看诊,背后必有夜光的授意。可您并没让夜光插手此案,绮里太医这……恐怕不妥。”
“越权”两个字没说出声,但话中的未竟之意,龙椅上下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卫相是夜光接回来的,他们身负保护之责,出了这样的大事,派绮里香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玉宫烈淡淡道,“而且他出面不是坏事,卫相早知道夜光的存在,要是夜光不闻不问,他心里未必不会怨龙沙薄待了他。”
田青仍不放心:“就怕夜光不只是看看,万一他们罔顾规矩、暗中调查此案……”
“什么规矩?”玉宫烈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