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瘟疫害死了龙沙那么多人,其中也有我的罪孽,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
江风寻把写好晾干的药方仔细折起来递给她:“你是救世的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如果有一天你能打破这座笼子,我很愿意死在你手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强人所难,疯疯癫癫的不太体面,于是找补道:“当然你不攻打它也没关系,这地方迟早会灭亡……”
一点温凉坚硬触感忽然轻轻划过眼底,谢望舒伸手抹去了她眼角泪痕。
她是习武的人,指腹粗糙干燥,触感并不轻柔,却很有力量。
“那就说好了,再等等我。”谢望舒的语气寻常就像跟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赶集,“在我来之前,别死了。”
“……嗯。”
江风寻孑然一身,已经很久没得到过什么承诺了,哪怕知道实现的可能万中无一,也为此暗暗期待了很久。
“那年首领从燕原带回了一些绝密情报,有赖于此,龙沙南斗司才能在燕原退兵时提前防备、及时扑灭瘟疫,避开了这场惊天浩劫。”
玉宫照夜起身,朝江风寻端正地行了一拜大礼。
“晚辈代龙沙百姓,谢过江夫人活命之恩。”
程愈和盈月也随他一道躬身而拜。江风寻还了一礼,低声道:“不敢当,能稍赎罪过,已是万幸。”
盈月站在玉宫照夜身后,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碧华”的老人有时候会感慨,说这些小的一代不如一代。他面上一笑而过,心里却未尝没有不忿,觉得他们未免夸大其词,好像那些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力挽狂澜的神通,厉害得不似凡人。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刺客可以单枪匹马独闯天璇山,纵横千里,来去无踪,扶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
他和江风寻一样期待地望向玉宫照夜,想听到关于那个人更多的消息:“她如今在何处,过得还好吗?”
玉宫照夜垂眸敛容,肃然答道:“战乱平息后,家母数次深入燕原,五年前在锡州落月山附近遭遇燕原刺客伏击,重伤不治身亡。”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完,我燃尽了
第61章
命硬得能砍树
雪白的长发披坠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像在眼前拉了一层朦胧的帘,让她可以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铁牢一样坚不可摧的天璇山也有倾覆的那一天,仓惶奔逃之际,她不敢回望,不敢奢望,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却原来真的有人曾为她刻舟求剑,往复回还。
只是世事如潮弄舟,人力终有穷时,经年颠沛流离,辗转漂泊至今,只剩下剑沉水底,故人不再。
玉宫照夜没有卫拂那样的好记性,直到刚刚他才想起来,为什么前几次看到云湖的形状总会觉得眼熟。
谢望舒的遗物里有副血染的手绘图画,用的是“土匪标记”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先王玉宫丰霆担心她有未竟的事业,找了不少人来辨认,费尽周折,最终确定了那就是燕原落月山一带的舆图,没留下任何暗示或信息。
玉宫照夜曾反复端详过那张舆图,还记得干涸的黑红血迹以落月山为中心向外蔓延,直浸透到地图边缘,那里有块空白的葫芦形水域。
江风寻说过她在这天坑中避世而居已有五年,算算时间,谢望舒当年与她说不定就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遗憾地擦肩而过。
这念头在心里打了几转,就着江风寻极力压抑的细微气声,被玉宫照夜默默压进了回忆最深处。
怎么开得了口呢?
谢望舒的确是多次深入燕原、的确是在落月山附近遇伏,落月山与云湖也的确只有数十里之遥……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找人,难道玉宫照夜现在要以谢望舒之子的身份盖棺定论、告诉江风寻“我母亲死在了找你的路途中,她是因你而死”吗?
谢望舒要是知道他敢这么没眼色,估计托梦也要上来抽他个大耳刮子。
遗憾没有必要再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还不如就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难以忽视的视线扎着后脊梁骨,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了谢幽兰欲言又止、仿佛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复杂眼神。
玉宫照夜抢在他开口前先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谁谢你了?”谢幽兰没好气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解释:“先母与令堂的交情是她们自己的事,和下一代没关系,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必太过挂怀。”
谢幽兰:“所以说谁谢你了?!”
他在那别别扭扭地憋气,旁边还有个煽风点火的程愈:“殿下这样年轻,胸襟却如此开阔,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某些三十来岁的人沉稳多了”
谢幽兰闻言大怒,飞快瞥了江风寻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声音挑衅玉宫照夜:“有种你跟卫拂也这么说。”
玉宫照夜冷眼瞥他,面无表情地道:“幼稚。”
谢幽兰用胳膊肘捣程愈:“看,他不敢。”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到底在得意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一群背着师长说小话的顽童,等江风寻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又立马人模狗样地恢复正襟危坐,瞪着无辜大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满心怅惘如下过一场雨的阴云,虽然还未放晴,却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江风寻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说……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邪门,像是高楼坍塌,一旦开始,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从提摩国带回的猴子一直单独关在院子里,负责看守的人不用心,经常躲懒,把活派给苦力去做。”她扯出一个难说是讽刺还是荒谬的苦笑,“那颜准没研究出名堂,令‘红热’搁置数年,结果被人趁虚而入,做苦工的伊林人捉来山中野猴与提摩猴子交/配,阴差阳错,反而让他们弄出了贺兰真珈最想要的‘红热’瘟疫。”
当年盯上天璇山的不止龙沙一家,还有流亡在外、谋求复国的伊林遗民。
第一个患上“红热”的是被猴子抓挠的苦力,然后迅速传染给其他同住人,深山里的矿工也未能幸免;潜入天璇山的伊林细作将染病野猴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同伴以血还血,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当年率军攻破天璇山的苏律英磐。
两边几乎是同时事发,那颜准本来已勉强控制住了山中局势,但苏律英磐之死震动朝廷,再加上贺兰真珈遇刺,十相教动荡不已,无暇旁顾,天璇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别国眼下,天保帝最终决定自断一臂,派出亲军彻底清扫知情人。
山中遗民全部被灭口,只有那颜准和江风寻等少数核心人物被一支精兵严密护送,一路南下,穿过燕原腹地,登上了云湖渡口的船。
玉宫照夜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江夫人,在燕原境内的云湖岛屿上,难不成还有试制瘟疫的秘密据点?”
“说不准,”江风寻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到达那座岛上,所以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流放圈禁,还是另有重用。”
谢幽兰:“出什么事了?”
江风寻提了下蒙面的布巾。
“我在船上忽然发病,出现了类似‘红热’的症状,他们怕传染给船上其他人,见我实在病重,反正也治不好了,索性将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
“落水后我被湖中暗流卷进了岩缝,憋着最后一口气沿缝隙游到尽头,就到了这里。”
江风寻常年给那颜准打下手,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寄生虫打交道,防虫辟疫的药丸吃了得有一麻袋,再加上体内还有霸道的毒蛊,不知道是哪个毒攻了哪个毒,致命的“红热”没过多久居然莫名自愈了。
这还不算完,由于次月没有按时服用解药,那颜准种在她体内的毒蛊发作了。
江风寻痛得死去活来,神思恍惚之际,大概是开始走马灯了,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稍减,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天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再细想前日所诵文字,居然是从灵华宗偷学来的《行藏经》。
江风寻和卫怀钧在天璇山隐居时,曾随他好生练了几年内功,不过她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欠佳,顶多只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后来家破人亡,她落到燕原人手中,忙着在那颜准手下讨生活,功夫便渐渐搁下了。
直到此时,江风寻才终于明白了《行藏经》何等幽微精深,难怪谢敬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
此后每日毒蛊发作,她便默诵《行藏经》调伏,又因天坑远离尘嚣,她少思节虑,静心钻研,渐渐地从每日发作变成几日一发,后来已恢复到从前那样每月一发,且痛楚大轻,只需及时运功压制,便不会再受其影响。
命数的反复难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行到水穷处,必死无疑的绝路反而成了生路,身陷与世隔绝的天坑,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要说上天眷顾她,江风寻这一生被世事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痛失所爱,几乎没有多少舒心顺畅的时刻;可要说上天厌弃她,却又一次次地让她绝境逢生,亲友仇敌都已故去,唯有她像被遗忘了,还安静地活在世间一隅。
“那天有个跳湖的姑娘,被水卷到洞口,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生人。”江风寻轻轻地说,“近些日子,我渐觉身体疲惫,从前总是怨怼命运,和它较劲,这一次却好像终于开窍,看懂了它的暗示,我的时候快要到了。”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凉的刀贯穿了胸口。
谢幽兰用力攥住程愈的手,勉强稳住了表情没崩。
江风寻:“她说受尽丈夫欺辱,不想活了。我给了她一种药,是防身用的,效果和十相教所用的药丸差不多,人吃了会变成一具安静的只会喘气的活尸。只要让她丈夫吃下这颗药,她就清静了。”
“作为回报,我请她帮我做一件事,将那枚戒指送到六安当铺,我想如果你能认出来,会想办法到这里来找我……怎么了?”
玉宫照夜与程愈沉着脸,无声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上一股恶寒。
戒指辗转落入谢幽兰手中,他认出这是江风寻的东西,一路找到此处,整个过程的确如江风寻预想,可唯有一处是倒错的
传闻中,无知无觉的活尸是那名女子,而她的丈夫、村民,以及私吞戒指的衙役和许多无辜百姓,都是因感染怪病而死。
患者遍身生红疹红斑,破皮后血流不止,最终血尽而亡。
“红热”的典型症状。
江风寻得过“红热”,最大的可能是江风寻传给那女子,女子传染其他人,导致瘟疫在村庄内爆发。
可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江风寻没事,那女子也没事。江风寻体质特殊就算了,那女子只是个生活在乡野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还是说只要能进这个石头缝的人都是被上苍精心挑选过的,进来了以后就不会感染“红热”?
江风寻听他们讲完前因后果,沉思良久,徐徐道:“我当年的病好得莫名其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正痊愈、还是像提摩野猴那样与它共存了,因此救那姑娘时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她,不太可能让她染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患怪病的村民,从另一个源头感染了‘红热’……”
第62章
张嘴就吐槽啊
“咳咳……”
销金帘帐垂掩床榻,从缝隙里递出一只青瓷碗。那手背上凸起筋脉倒比碗的颜色还要深些,像是不堪重负,坠着腕子摇摇晃晃。
床前侍立的亲卫祝岭连忙上前接过,又小心递上一盏温水。帐中咳嗽声稍停片刻,比砖头互相摩擦还粗粝的破锣嗓子沙哑地问:“……太苦了,药还有几天能停?”
祝岭接回茶盏,实话交代道:“卫大人,太医给您开了一个月的方子,您刚喝到第五天。”
那晚夜宴中毒,卫拂昏迷了两天,呕血不止,扎针灌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太医诊治后说性命虽然无碍,但毒性峻烈,损伤了肺腑中气,要他一月之内卧床休息少走动,坚持喝药清理体内余毒。
这位是真祖宗,上到国主下到御医都紧张得要命,用药也格外谨慎,生怕出点差错他嘎嘣一下死了,夕陵闻讯立马发兵踏平龙沙,那可真是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了。
帐中微妙地安静片刻,卫拂状若无事清了清嗓子,体贴地说:“你是有官身的人,不必做这些侍奉汤药的粗使活计,以后让仆役来就行了,下去歇着吧。”
祝岭寸步未动。
卫拂半阖着眼倚在迎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护卫大人安全是鹭卫的分内事,卑职不敢躲懒。”祝岭老老实实地回话,平静得甚至有点直眉楞眼,“先前鹭卫防范有失,致使大人中毒遇险。卑职等已严领申饬,今后必用心办事,决不会再出纰漏。”
卫拂一听他这铿锵有力的说辞,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准保要背着我一状告上南天门……钟统领怎么说?”
祝岭正色开腔:“陛下说……”
“噗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