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这……”田青语塞。


    “夜光和朝廷其他司署不一样,不可以常规束缚,他们最大的规矩就是须得以龙沙利益为先。”玉宫烈按住太阳穴,疲惫地说,“孤不叫他们查,是因为没有必要。卫拂在龙沙遇刺,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都已难辞其咎,这时候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上赶着掘地三尺给自己增加罪证,嫌不够丢人吗?”


    田青深深躬下腰:“国主说的是。”


    “叫禁军守好相府。”玉宫烈将记档抛还给他,“卫相需静养,朝中公务别拿去打扰他了,让内阁众相商议处置。”


    “是,国主没有明令夜光参与。”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问,“那你就不查了?不知道什么叫‘偷偷’吗?”


    金寒:“……”


    夜光殿后院,玉宫照夜平日居处已被药香填满。金寒在前厅回话,闻着这股味,心中不由暗道你最懂了,你不但自己偷偷回皇城,还把别人也偷偷带回来,看这架势你们俩像背着所有人偷偷成亲了。


    那姓卫的到底是哪座山头产的狐狸精,怎么什么事到了他身上就格外邪门?


    他低眉顺眼地说:“已经在查了。”


    内室传来细微动静,玉宫照夜的注意力明显一直盯着那头,当即起身准备要走:“有线索吗?”


    金寒:“暂时还没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毒是什么、下在哪里,经过查验,卫相所喝的那杯酒并没有毒性。”


    玉宫照夜:“入口的东西呢?”


    “都没毒。”金寒也深觉棘手,“那夜经手了酒食碗盘的宫人全部在押审问,尚未有招供者。我已让人去城中各处集市鬼市打探消息。”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轻声吩咐道:“打听时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域的蛊虫会遇酒发作,尤其是燕原那边,十相教有没有此类妖术。”


    金寒背心一凛,应道:“遵命。”


    玉宫照夜转身进了内室,绮里香刚给卫拂起了针,见他进来,那目光顿时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心肝脾肺都剖开来看个仔细。


    “劳烦香叔了。”玉宫照夜在他面前执晚辈礼,“疏尘身上的毒怎么样?”


    床上慢吞吞披衣服的卫拂听了这个称呼,和绮里香同时一挑眉梢。


    绮里香四十多岁,生得眉目舒朗风度翩翩,一眼看去是个谦谦君子,但由于总在土匪窝里打转,行医处事上颇有杀伐果断之风。


    “毒性虽烈,但血吐得够多,差不多都吐干净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加上救治及时,本来也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主要是调治受损的肺腑。”


    “我看太医的方子取中平之道,无非是些清热安神的药,无功无过而已。其实年轻人身强体健,不用那样小心,我明日再给他行一次针,按我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卫拂整理衣饰,神容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妙手回春,晚辈蒙神医救治,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自己都小小地一惊,刚扎完一次针,喉咙嘶哑便去了六七成,已可以听出原本的音色。


    “卫相客气了。”绮里香矜持地朝他微一颔首,“现在不算大好,还是要注意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他用眼风扫了玉宫照夜一刀,“也忌邪妄之念。”


    玉宫照夜:?


    “万一出了问题呢?”他不太放心地问,“有没有保命丹之类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绮里香受够了这些把医嘱当耳旁风的聋子:“你有多大的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给我来点,以备急用。”


    绮里香:“我钻研医术不是为了让你肆意妄为!”


    “没事没事,”卫拂露出了苍白坚强的微笑,“神医放心吧,我挺得住。”


    玉宫照夜凝重地阻止他:“别,你真不一定。..”


    砰!


    愤怒的大夫把药盒重重墩在桌上,拂袖而去:“你就等着夕陵打过来吧!”


    玉宫照夜:“……”


    卫拂还是第一次来玉宫照夜的屋子,坐在床榻上环顾周遭,由衷赞叹道:“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区区翻墙偷情,改成在禁军和鹭卫眼皮子直接偷人了,真是好胆魄。”


    午后绮里香到府中给他诊脉,玉宫照夜带了个手下同时暗中潜入。卫拂眼睁睁看着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假脸,问了他平日习惯、身边仆从姓名,随后换上他的衣服躺进了床榻。


    他本人则被玉宫照夜拿披风一裹,于光天化日之下随采花贼一道跳窗上房、溜之大吉。


    “没见听医嘱么,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偷什么也轮不到你,老实点躺下吧。”


    玉宫照夜站在桌前掂量药盒,假装很忙碌,其实是一时之间竟有点不敢回身看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畏足不前,明知道拖延不会使痛苦减轻,还是希望那种一无所知的虚假幸福幻象能多停留哪怕片刻。


    卫拂在他身后讨价还价:“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怕人来,殿下陪我躺一会嘛。”


    玉宫照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你……”


    房间不大,从床边到小案也就几步的事,卫拂悄没声地蹭到他背后,像个涉水而来的长腿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把玉宫照夜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怀里。


    他伸手拢住玉宫照夜手背,握着那坚硬的指节,也握住了冰凉的银制药盒。


    灯烛光摇曳如碎金,倒映在他落寞的眼底。


    纵然拥一轮明月在怀,也照不亮过往空缺了二十年、漫长又寂寞的夜色。


    “我觉得保命丹可能没什么用。”他贴近玉宫照夜微凉的发顶,压抑着沙哑颤抖的喉咙,小声地祈求:“殿下,我要你来给我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根据读者反馈,视角由“主受”改成“双视角”,对视角戏份有较高要求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了。


    第64章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宝子!


    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病榻前那句“对不起”,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


    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


    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


    如果没有玉宫照夜,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等”字上,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


    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把自己的回忆、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


    “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但舞刀弄枪很在行,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拉开小弓打兔子……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


    “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细想,自欺欺人……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见一面吧……”


    深夜里一灯如豆,帐中昏暗,一如降青山底不见天日的地裂,卫拂怕冷似地把玉宫照夜圈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将湿漉漉的脸抵在他潮湿的肩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


    比起向他倾诉,更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彻底崩塌后,坐在废墟里的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心里常常怨愤,怪他们生下了我又不要我。镇国公府锦衣玉食,一个哑巴托生在这样的门第,胜过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再不知足就是矫情……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总是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吗?是上天注定我只能拥有一个,我在富贵和双亲俱全里选了自己享福吗?”


    玉宫照夜听得十分不忍,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那时才几岁,不是你的错。”


    卫拂闭着眼,声音低得近似梦呓:“我总是怨怪他们,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们。”


    没有自保的手段,没有选择的能力,就只有被抛下的份。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有天晚上暴雨雷鸣,我做了噩梦。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又因祸得福,见到了谢幽兰。”


    “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


    “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却对母亲仍有怜悯。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放我一马,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


    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倘若永远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许释怀,也许抱憾,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和他一起化为尘埃。


    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


    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


    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


    “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比我这个深。”卫拂闷闷地说,“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伤势并不重,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才一直说不出话。”


    “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开口了。”


    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


    虎口脱险死里逃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认回了亲兄长,知道了父母的隐衷,多年痼疾一朝痊愈……否极泰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回到他的生命里。


    站在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圆满了。


    “我骗了你很久,对不起……”


    这时候还想着道歉,玉宫照夜感觉他哭得太久思维混乱,已经开始想到哪句说那句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有人耐心地哄他,温柔以待,卫拂满腔委屈反而漫涨得更高:“谢幽兰那么心高气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两次救下我这个孽种;我和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们还不够卑微、还不够老实、退让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天命就是不肯饶过她?”


    他攥着玉宫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群的鸟,走投无路到只能蜷缩在枝叶间簌簌发抖:“我应该找谁给他们报仇,去哪讨还公道?我爹战死的时候,我娘被困在山里受苦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宫照夜一下一下顺着弓起的脊背,轻声哄他,“不要钻牛角尖,你娘亲口说过,她远走是为了保你和谢幽兰的平安,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你平安无虞地长大,就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命是你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肩上又漫开一点湿热,他越哄卫拂越伤心,晕晕乎乎地边抽泣边道,“还有,殿下……阿萤,谢谢你的娘亲。你们家都是菩萨下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玉宫照夜虽然在夜光殿挂了个神使的名头,心里其实不大相信什么天命因缘,直到得知谢望舒与江风寻的前缘,终于有点动摇了,指尖将他一缕头发挽回耳后:“可能你上辈子也救了我很多回,不用想怎么报答,留到下辈子接着救吧。”


    卫拂是真哭懵了,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下辈子我先去找你,我来保护爹娘,给谢幽兰当哥哥……”


    你想得好周全啊。


    玉宫照夜看他似有朦胧之意,卫拂身体虚弱又悲伤劳神,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睡着了,便放轻了声音,顺着他转移了话题:“那你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谢幽兰,他这一路上说了你不少坏话。”


    卫拂抽噎一声,哑着嗓子问:“你帮我骂他了吗?”


    玉宫照夜:“我据理力争,他很不服气,以后估计还会当着你的面说。”


    “他就是死鸭子嘴硬,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是个好人。”他说完微妙地迟疑了一下,又严谨地补充道,“但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玉宫照夜极轻地笑了一声,沙沙地拂过耳朵,带来温存的倦意:“你这话下次最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想看他是怎么恼羞成怒跳脚的……”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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