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谢幽兰:“……”


    玉宫照夜忽然道:“谢兄,我有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谢幽兰:“我不爱听,闭嘴吧。”


    玉宫照夜才不管他爱不爱听:“这个‘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的毛病,好像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幽兰:?


    所谓“打人不打脸”,对他人格最大的侮辱就是说他像谢敬,谢幽兰怒而反击:“他连敷衍你都不用心,那破借口你不也照样信了!还有脸说我装腔作势?”


    “是啊。”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答道:“他是龙沙的祖宗,差不多也快成了我的祖宗,我就是装瞎也得给他面子。不过咱们双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你是好是坏,是大善人还是大奸大恶,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你真想讨谁的在意,自己去找你弟弟撒泼打滚,我们龙沙又没有逼兄弟反目的传统。”


    周遭一片死寂,谢幽兰被这惊天巨雷劈得呆住。


    程愈赞叹道:“从前我就觉得,殿下虽然时常不解风情,但偶尔一竿子杵到底确有奇效。”


    试图把“我很坏”写在脑门上的邪魔歪道被龙沙刺客一唱一和气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乱跳,一口血哽在喉头蓄势待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龙沙真的完了。”


    程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托腮:“哎呀,恼羞成怒了。”


    谢幽兰看起来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宫照夜收拾完聒噪的谢宫主,终于亲手营造了一个清静的谈话环境,对江风寻稍一欠身,风度翩翩地道:“江夫人,您继续说。”


    看他们吵架看得津津有味的江风寻:“啊……哦,说到哪儿了?”


    当年那一刀让她痛下决心,放弃了带着卫拂四处逃亡的打算,由卫怀钧出面,将小儿子托付给镇国公抚养,恢复了他卫家子孙的身份。


    北烛宫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随便对夕陵簪缨世族出手,只要与他们夫妇撇清关系,卫拂就是安全的。


    同理还有谢幽兰。他们母子是谢敬手中互相牵制的棋子,她多活在谢敬眼皮子底下一天,谢幽兰就得一直困在那个雨夜里,反复被亲生父亲当做刺穿母亲的利刃。


    所以她必须躲起来,只有彻底销声匿迹,她的孩子们才有活路。


    “你躲得够深的。”谢幽兰大概还没从玉宫照夜的迎头痛击里恢复过来,干巴巴地说,“老东西找了这么多年,临死前还念叨着叫我把你抓回来,都快成心魔了。”


    江风寻勉强弯了下唇角:“天下之大,苦海无边,没那么容易遇见的。”


    离开夕陵之后,她与卫怀钧精心挑选了个离东郁很远、江湖势力不强的偏僻小国,为免被北烛宫眼线察知,在深山中结庐避世而居。


    伊林国,天璇山。


    天保十二年,燕原北征伊林,历时三年,侵占伊林全境,伊林遗民残部退守天璇山。天保十六年,苏律英磐奉旨清剿天璇山余孽。


    那一年卫怀钧率众抵抗燕原军直至力竭战死,江风寻和幸存的老弱妇孺一道,被大军就地看管起来。


    玉宫照夜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卫伯父……已经过世了?”


    “是。”


    江风寻先前堪称态度和蔼有问必答,唯独此时紧绷着脸,甚至称得上面无表情,极其平淡简短地答道:“他是侠义君子,不忍见无辜的人受苦受难。”


    卫怀钧离开镇国公府拜入灵华宗,要做行侠仗义的江湖客,一生率性恣意、顺心而为。他肯为了萍水相逢的江风寻追查数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逃离魔窟;也肯为了与他素昧平生的伊林百姓拔剑而战,不计生死安危。


    他这一生持守的“侠义”,就是在与每一个“本可以”背道而驰。


    玉宫照夜还待追问,江风寻却摆摆手,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出现得太晚,离开得又太早,短暂地照亮她一瞬,又太过璀璨,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所以她不愿意谈起卫怀钧,不思念,不接受,不敢细想,不能释怀。


    她一生所经历的痛苦何止万千,唯有这份痛楚至今没有被时间磨灭。


    【作者有话说】


    鹳: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垂泪)


    为了让他俩尽快相见把键盘摩擦出火星子,可恶啊,怎么还没写到


    第60章


    妈咪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夜光”是龙沙与燕原对抗最隐秘的一道防线,作为刺客头子,玉宫照夜听到“天璇山”,本该最先关心他们追查已久的“红热”瘟疫,但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是卫拂还没来得及见上他父亲一面。


    被江风寻拒绝的追问不上不下地卡在他心口,后悔如未满的半杯水在里头来回晃荡。


    我应该让他来的,他心想,我不该让他听话,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原地等,排除万难也该带上他一起来。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遗憾总是来的那么轻易,命运却从不给人走回头路的机会。


    谢幽兰在旁边听得眉头打结,他对卫怀钧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又担心戳痛了她的心伤,吞吞吐吐地问:“那你后来……”


    江风寻知道在担心什么,反而很直白地答:“落在燕原人手里,吃了些苦头,好歹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之身不能比,不过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谢幽兰半天没说话,江风寻看他似乎有点难受,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向北烛宫求援,一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绝不可能向谢敬服软低头,二是当年天璇山的情况复杂,恐怕连北烛宫也插不进手。”


    谢幽兰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俩失魂落魄谁也不吭声,最终还得是可靠的程掌门挺身而出,问了最紧要的问题:“江夫人,您说的“情况复杂”,莫非是指当年十相教用伊林百姓试药、暗中炮制‘红热’瘟疫,图谋侵略龙沙?”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江风寻眉尖讶异地一跳,“还是我避世太久,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谢幽兰半垂着眼,恹恹地替程愈答道:“不要看他像个老实人就说什么都信,这人自报家门说一半藏一半,他给破落户门当掌门之前,一直在给龙沙王室卖命。”


    江风寻脱口而出:“‘碧华’?”


    谢幽兰:“你知道?”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江风寻没理震惊的谢幽兰,反倒眸光流转,盈盈望向玉宫照夜,“这位殿下也是‘碧华’的人?”


    玉宫照夜疑惑但礼貌地点点头:“江夫人与‘碧华’打过交道?”


    “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朋友。”江风寻有点犹豫,迟疑着问:“你认不认得一个‘碧华’刺客,我不知道是她的真名还是代号,她叫做‘望舒’。”


    霎时间程愈和玉宫照夜呼吸同时一停,谢幽兰警觉道:“怎么了,那是谁?”


    程愈怔怔道:“是我的半个师父、前顶头上司、碧华最后一任首领……”


    而玉宫照夜只用三个字就终结了他的疑惑。


    “是我娘。”


    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谢幽兰望着江风寻,幽幽地问:“你和他娘又是怎么回事?!”


    江风寻虽然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还是认真答道:“方才他问的‘红热’瘟疫,还有我与望舒相识,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天璇山那几年太复杂了,细讲起来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说完,我只拣紧要的几件大事。”


    天璇山被燕原攻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世间传言多说是苏律英磐坑杀了数万伊林遗民和残兵,以此震慑伊林旧皇族,彻底打消了他们反抗复国的念想。


    但实际上燕原将领只是象征性地杀了几个宁死不屈的反抗者恐吓众人,余下的俘虏大部分被充作苦力,强壮的男丁拉去深山里挖矿凿石,老弱妇孺在外缘垦荒种药。


    谢幽兰疑道:“只是挖矿采药,至于弄得这么神神叨叨吗?”


    “那要看挖的是什么矿,种的是什么药。”江风寻说,“你应该听说过十相教有许多装神弄鬼的手段,比如‘摄魂’,比如令人不知疼痛,力大如牛,其实都是药物的效果。”


    “天璇山中矿藏丰富,其中最要紧的是一处金矿,据说还有煤矿和铁矿,深山中奇花异草也多,所以整片山林都被燕原严密把守起来,山中开矿,单独圈了一片地方给十相教栽培药材,还可以顺便在苦力身上试验他们的药物。”


    由于容貌出众,第一次清点俘虏时,江风寻和其他几个美貌女子就被挑出来单独关押,得到了不同的饭食和衣裳。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宫主夫人了,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偿还代价。


    卫怀钧已经死了,这次不会再有个人从天而降、带她逃离这片地狱了。


    该怎么办呢?义不受辱自我了断,或者奋力反抗后被折磨致死,还是生不如死地苟且偷生?


    这么一对比,自尽居然是最体面也最痛快的一条路。


    但为什么谢敬那样的人可以呼风唤雨、肆无忌惮地作恶,而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清白,却只能去死呢?


    为什么上天给她的生路永远那样狭窄、那样艰难?仁义、善良、正直……这些为人传颂的东西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它会如此沉重?


    江风寻不想死,也不想委身事人,她想站着活下去,要为自己谋划一条生路。


    献俘入都是燕原传统,苏律英磐打算挑几个美貌女子送回洛陵,最漂亮的给皇帝,次一等的孝敬十相教,还要留一个打点贺兰真珈派来监守天璇山事务的长老那颜准,最后他自己也得享受享受。于是分来分去、挑挑拣拣之后,江风寻就被送到了那颜准的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长老似乎对女色没那么急性,他的心思都放在研究药材上。江风寻年少时博览杂书,看过不少医典,虽不能说精于医道,却因为修习过《行藏经》,从卫怀钧那里学过一些内家功夫,对人体经脉很熟悉。


    她小心观察了几天,大着胆子找那颜准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那颜准大概觉得她还有点用处,最重要的是江风寻是东郁人而非伊林人,不至于因为国仇家恨反水背刺他,便拍板做主,让她留下来做帮手。


    十相教在天璇山种药炼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精进他们祖传的江湖骗术,假借药物使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本意是奔着提高军队士兵的战力去的,因此那些药虽然邪门,却并不会吃死人。


    然而过了一年多,察觉到天保帝预备对龙沙用兵的野心,贺兰真珈一道密令发到天璇山,指示那颜准研制出一种“不费一兵一卒能平定一城”的药物。


    再烈性的毒药杀伤范围也有限制,自古以来,能够颠覆成千上万人的剧毒,唯有瘟疫。


    江风寻与那颜准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她试着以“有伤天和,易折阳寿”劝说他,要么拖延了事,或者干脆就说做不了。然而贺兰真珈背后站着野心勃勃的天保帝,他的密令自然也是“上意”,推脱是推不掉的。


    那颜准只得开始着手试验,先研究了贺兰真珈提到的“红热病”,患此病者皮肤生出红斑,继而遍及全身,最终全身渗血不止,血竭而亡,形容十分恐怖,正是贺兰真珈梦想中如魔神般震慑万方的手段。


    但“红热病”只会在极为湿热的瘴疠之地出现,出了提摩国就很少见了。那颜准听说提摩国有生吞猴脑的传统,于是命人千里迢迢从提摩国弄了十几只猴子回来,折腾了一两个月,最后在猴脑中发现一种细如牛毛的寄生虫,确定它就是导致“红热”的元凶。


    它寄生在于猴脑中,却不会导致猴子发病,然而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使人染上极为可怕的“红热病”。


    但这种致命的虫子也非常脆弱,它无法单独存活,只在活物脑中寄生,一但离开宿主很快就死。它的威力恐怖,传染性却不够,除了提摩国,没那么多人闲着没事生吃猴脑,更不会有人想不开去吃感染者的脑子。


    关于“红热”的设想就此搁置,然而猴脑之虫给那颜准灵感,他最终拿给贺兰真珈交差的是一种从天璇山石螺中发现的寄生虫,只要放在水中就能成活。人一旦饮下有虫的水,一两日后就会发病,症状极似伤寒,还会传染给同住同食的家人,若不能及时服药灭虫,高热昏迷很容易致死。


    程愈听到此处,恍然道:“当年大战,提前潜入昼锦城的十相教徒在水源中投毒,散播瘟疫,军民百姓死伤惨重,燕原打了龙沙一个措手不及,长驱直入杀到辟寒城下,原来根源就出在这里。”


    这样丧心病狂的手段,必须要藏得极其严实,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他和玉宫照夜在燕原都城洛陵卧底小半年,能摸进十相教总坛杀了贺兰真珈,居然都没听到关于天璇山的一点风声。


    江风寻稍稍撇过脸去,似乎不愿多提,迅速而简略地说:“后来十相教出了大乱子,贺兰真珈死了,听说总坛被炸上了天,天璇山里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上面还派人来要更多的石螺,就是那个时候,望舒不知怎么绕过了守卫,偷偷潜入了天璇山。”


    谢望舒运气很好,一眼就挑中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江风寻。但江风寻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她一眼就看出了谢望舒是乔装混入的陌生人。


    她顺从地被谢望舒劫持,十分配合地交出了虫疫的解药方,甚至还额外给了她“红热”和其他几种疫病的药方,写到最后谢望舒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问她:“你是被他们威胁的吗?你要不要逃出去?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给亲人传话?”


    江风寻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陡然顿住,怔怔地看着她,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掉在衣襟上,滚落下去摔碎了。


    她做梦都想逃出去,可是命运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当年北烛宫的困局又一次将她关进了牢笼。


    江风寻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为了确保她永远忠心,那颜准给她下了毒蛊,如果当月没有及时服用解药抑制,三日之内必定毒发而亡。


    已经太晚了。


    “我走不了了。”


    她回过神来,勉强对谢望舒笑了一下,估计笑得很难看,因为谢望舒皱了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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