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无知者无畏,江风寻不信邪:“那也值得一试!我去求”
“夫人且慢!”蒋神通顶着她身后谢敬要杀人的眼神,连忙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冲动,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灵华宗一向视咱们为邪魔外道,势不两立,即便夫人屈尊降贵,亲自求到灵华宗门前,他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还要趁虚而入、反踩咱们一脚。再者宫主的安危关系本派存亡,救治之事实在不宜张扬,以免走漏消息、闹得内外不安。”
江风寻一听他说的有道理,不禁泄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蒋神通稍稍抬头,极尽小心地进言:“灵华宗虽然不肯对本派弟子施以援手,却因为受过皇家册封,一向肯给朝廷面子。属下听说一年前宣王世子坠马受伤,纪京名医看了都说摔断了脊柱,此生再难行走如常人,可宣王不肯就这么算了,辗转托关系将世子送到灵华宗,据说如今已能下地了。”
江风寻对朝廷的事更是一无所知,懵然看向谢敬:“夫君……有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朋友吗?”
“有是有,”谢敬面露为难,蒋神通便识趣地接过了话头,“宫主与当今圣上的兄弟宁王有过命的交情,咱们不缺人脉,这计谋最要紧的部分全在夫人身上。”
江风寻:“我?”
蒋神通笃定道:“宫主说夫人身负绝技,天生有过目不忘之能,倘若夫人愿意屈尊伪装成宁王的心上人,谎称被宫主的连山出云功所伤,由宁王送上灵华宗去求医。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向朝廷卖好,顺便压咱们一头,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为夫人疗伤。”
“夫人弱质纤纤,又不会武功,灵华宗绝不会提防您,届时夫人只要将《行藏经》默记下来,回来重新誊写,咱们宫主就得救了。”
江风寻听完默然不语,心下暗忖:“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这不就是设法偷人家灵华宗的秘籍绝学吗?”
见她面上似有犹豫之色,蒋神通咬牙又推了一把:“属下冒死进言,只因天底下只有夫人有这样的超凡本领,此事除了您再无第二人能做成!这如何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宫主福大命大,必不会折在那等鼠辈手中!”
“行了,”谢敬挥手驱赶他,不耐烦道:“你也说够了,下去吧。”
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口退步、为了活命求她帮忙,反而令江风寻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谢敬是她终身所托,人命关天,容不得瞻前顾后,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此举虽然有违江湖道义,毕竟没有损伤灵华宗弟子的性命,等日后谢敬伤势痊愈,让北烛宫多与灵华宗结善缘不就是了?
谢幽兰听到此处,不由得森然冷笑:“蒋神通倒是他座下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老东西一唱一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真信了他那一套?”
江风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实话,那时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谢敬对她很好,夫妻相敬如宾,虽说门派事务繁忙,他不能经常陪伴,却也没有冷落她或是移情他人。
正因为真切地爱过,所以深信不疑。再加上蒋神通的吹捧怂恿,以及谢敬表现出“绝不能让你替我受苦”的态度,江风寻自觉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
而人在自以为是时,往往会无意甚至刻意忽略掉很多不合理的细节。
谢幽兰无声一哂。
谢敬真要那么爱江风寻的话,不久前长老们怎么会突然拎出个只比他小两岁的野种,扯着私生子的大旗造他的反?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
“我在灵华宗结识了卫怀钧,他那时化名‘宁钧’,拜在玄项长老戴雁来座下。养伤期间,他每隔三日送柴米到后山,我便向他打听北烛宫和岳桓的事。”
江风寻在北烛宫中,接触的都是“自己人”,当然听不见谢敬不想让她听的话;到了灵华宗,谢敬也不怕她瞎打听,毕竟她已经相信了灵华宗是北烛宫的死对头,仇敌嘛,自然是怎么诋毁怎么说。
然而江风寻天真轻信,却不是真傻。她以前是没机会接触外界,一旦离开谢敬编织的金笼,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她就开始慢慢地起了疑心。
她不愿相信这是谢敬和蒋神通为了谋夺《行藏经》而精心设下的骗局,一旦猜测成真,就意味着她梦幻般的生活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纸房子,但她又不堪忍受怀疑煎熬的滋味,因此决定试探一下谢敬
她默写《行藏经》时,想着稍加改易,记起少时曾在父亲书房读到的一部医书,索性将《行藏经》后半部分比着此书添添减减,凑成了一篇通顺文字,拿去交给谢敬。
数日后某个夜晚,她正在床上睡着,谢敬忽然暴怒地闯进室内,一把将她提起来掼到地上,破口大骂:“贱人,你竟敢害我!”
江风寻栽在冰凉的地上,头晕目眩,疼痛像罗网一样捆住了她的手脚,叫她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片白茫茫,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躯壳已经顺畅地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干什么无缘无故发脾气…………”
谢敬冷眼睨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阴沉地道:“你拿了篇假经来糊弄我,还要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什么假经?”江风寻茫然痛哭,“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谢敬上前将她拎起来,江风寻披头散发光着脚被他拖进书房搡在椅子上,只穿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谢敬却视若无睹,命令道:“写,把《行藏经》默写下来。”
伪造的经文她早已熟记于心,但江风寻啪地摔了笔质问道:“你大半夜的到底在发什么疯?什么真经假经,我忘了,写不出。”
“你想死。”
谢敬一掌按在她天灵盖上,犹如捏着一只易碎的皮球,露出了英俊容貌下冷酷狰狞的真实面目,森然道:“现在就写,不然这张纸上待会儿就会涂满你的脑浆。”
幽微烛光下,他简直像一只恶鬼。江风寻被吓坏了,边哭边哆嗦着重新默写了一遍假经,谢敬盯着文字看了许久,冷冰冰地问:“灵华宗就是这样教你的?”
江风寻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要肝脑涂地,于是拼命点头。谢敬又问:“他们除了教你练功,还做了什么?”
“还、还有吃药……还有一种涂抹的膏药……”江风寻拼命思索,战战兢兢地一字一字往外挤,“长老运功帮我疗伤……叫我静心凝神……”
谢敬像条高高弓起的毒蛇,冷漠地打量着她狼狈的脸,末了终于抬手放了她一马:“回去吧。”
她受惊过甚,生了场大病,一个多月才能起身。谢敬后来给了她个胡编乱造的解释,说他运功疗伤时发现功法有错,一时走火入魔才做出那种事,又说可能是灵华宗对外人有所防备,故意传授了她半真半假的功法。
她也胡乱地相信了,明显是为了应付他,赶紧揭过这一页别再发疯纠缠。谢敬知道她被吓得够呛,心中必定起疑,但江风寻就是他掌中的金丝雀,再怎么扑棱翅膀也翻不了天,所以随她去了。
玉宫照夜问:“北烛宫所藏神功秘笈甚多,谢敬为什么独独觊觎《行藏经》?先前夫人试过他的脉息,他的确是受了内伤,难道是为了这个?”
江风寻道:“起先我也不懂,后来逃出来才知晓,百年前有位隐居在万墟山的前辈高人,将毕生所学结为《钧天九章》,传授给自己的两个徒儿。他还有个侍奉洒扫的仆役,那仆役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功夫,待高人死后,竟设计害死了两个门徒,自己占据了万墟山,便是北烛宫的开山老祖。”
“北烛宫的不传至要‘连山出云功’是《钧天九章》中的一部分,可惜记载不全,功法残缺,练到一定地步时极易走火入魔,反伤自身。谢敬不知从哪得知《行藏经》是《钧天九章》缺失的疗伤篇目,他的功法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将《行藏经》弄到手。”
程愈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谢幽兰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谢幽兰挑起了眉梢:“看我干什么,专心。”
彻底死心后,江风寻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北烛宫内的各种信息,为自己的日后筹谋。同时谢敬也彻底不装了,他不允许江风寻离开北烛宫,不让她见生人,因为她那过目不忘的特异,落到谁手里都是对付北烛宫的利器,所以谢敬必须永远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直到数年后某个雨夜,卫怀钧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窗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不见外地对她一笑:“夫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谢幽兰头顶似有黑气正袅袅蒸起,十分不满:“他算哪根葱,凭什么就找到了?”
江风寻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我离开灵华宗之后,又过了几年,怀钧游历至纪京,路过宁王府,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旧识,他一时兴起,便递了名帖主动登门拜会,可人家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江风寻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握的温度仿佛至今仍在她掌心纹路里烧灼:“他不信邪,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开始倒查当年登门求医的到底是什么人。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摸到了谢敬的狐狸尾巴,趁他外出时闯进了北烛宫。”
二十年前的事,托赖她的好记性,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如昨。
她抬起头,恰好与玉宫照夜视线相碰,那位月冷霜清却不掩肃杀之气的俊美青年冲她微微一抬唇角,仿佛潇洒地隔空举杯致意,江风寻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玉宫照夜正漫无边际地心想:小鹳过目不忘像娘亲,一根筋这点原来是随了亲爹。
谢幽兰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无情地打断了那种温情柔软的怀念氛围:“然后呢?”
其实是明知故问。还能然后什么?然后当然就是江风寻与卫怀钧一起逃离了北烛宫。
但他听完江风寻前面那一番话,“私奔”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被谢敬那样对待,她还愿意活下来、愿意逃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能再苛求她顾及礼教道德和拖油瓶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头脑里明白,心中到底仍有刺痛。
江风寻不能碰他,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拂过谢幽兰的头顶脸颊:“我们在夕陵北边躲了一阵子,有了鹳郎,那时候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就在风都买了一座宅子,想着要不就住下来……”
玉宫照夜终于明白了在风都初遇卫拂时,他们家房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弹射暗器导致他一脚踩滑北烛宫的追兵没享受到的机关,被他给踩中了。
就那么寸,像是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要让他们重逢。
紧接着就听谢幽兰说:“结果被我找上门,你们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玉宫照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你去过那间宅子?踩到机关了吗?”
谢幽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他盯着玉宫照夜,忽然勾出个冷笑,不无恶意地道:“哦,对了,玉宫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割断卫拂的喉咙,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就是在那天。”
第59章
明知山有虎不要去明知山
玉宫照夜忍了这混账一路,现在终于认真想给他一刀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就冲谢幽兰轻描淡写地拿卫拂这么多年的委屈来挑衅,打一顿也不算冤枉了他。
唯一的阻碍是不好当着人家亲娘的面打孩子。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绑在腿外侧的刀柄上,还没想好要不要发作,江风寻已焦急而迷惑地追问:“什么哑巴?鹳郎怎么了?”
谢幽兰还待桀桀冷笑,冷不防程愈突然伸手掐住他侧腰,用力一拧,低声提醒:“好好说话。”
谢幽兰倒抽一口绵长的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都动手了……”
程愈压低了嗓子恐吓他:“你再胡说八道,那还有个要动刀的,老实点。”
不知道是龙沙哪个刺客管用,谢幽兰收敛了邪恶狂妄的爪牙,拉着脸悻悻坐在一边不吭声,听江风寻说起那个雨夜发生的事,好像有针追在他屁股后面扎。
两边一对账,才发现母子三人真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各有各的倒霉催:江风寻为了躲避北烛宫的追杀,带着小儿子东躲西藏,结果雨夜里大儿子亲手抹了小儿子的脖子;谢幽兰才十二岁,怀着满腔仇恨,被亲生父亲逼迫追杀自己母亲和别人的“孽种”;卫拂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喉咙受伤又受了惊吓,从此失声失语,当了十几年的哑巴。
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身于幕后,徒留无辜的母子在雨夜里绝望撕咬,仇怨激烈地爆发又被无辜的鲜血染透,就此改变了所有人的命途。
卫拂这十几年的遭遇,反而是玉宫照夜查得最清楚,他在旁补充,江风寻似乎默认了他是卫拂的代言,擦干眼泪对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是幽兰的错,鹳郎那时还小,他不知道”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味的。”谢幽兰不耐烦地打断她:“反正他现在废话很多,你别惦记了。”
“原来是这样……”
玉宫照夜若有所思地瞥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狭长而冷冽,像在重新掂量他几斤几两:“难怪我问过他好几遍,他都说是自己摔的。”
“真有意思,他宁愿对我说谎,也要维护一个加害过他的人吗?”
谢幽兰眼睫忽闪了两下,像是等待着刀锋斩落,却被他随手抛来的一把沙子迷了眼。
“别问我,”他冷冷一嗤,“我怎么知道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在想什么。”
只有亲历者最清楚其中隐情,江风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鹳郎都知道了,是吗?”
“看样子是。”玉宫照夜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道:“江夫人,他可是你的孩子。”
事发时不过三岁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事,谢幽兰更不可能对他解释。但隔着十几年光阴,透过陌生的血脉亲缘和恩怨情仇,卫拂反倒一眼看穿了这场无妄之灾里,第一个退让的人其实是谢幽兰。
母亲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谢幽兰终日听着谢敬数落她的罪状:抛夫弃子、私奔苟合、与奸夫盗走秘笈、令北烛宫颜面扫地……她是如此罪大恶极、不知羞耻,谢幽兰必须痛恨她,要不然就是软弱犯/贱;为了洗刷耻辱,他必须亲自手刃了那“孽种”,否则就不配做他的儿子、北烛宫的少主。
十二岁是个谈“理解”尚嫌年幼、但凭借一时冲动杀人已经够用了的年纪。
没人知道十二岁的谢幽兰在想什么,竟然在千钧重压之下克制住了杀意,用一道疼痛却不致命的伤口饶过了卫拂,就这样一刀了断了他与江风寻之间的仇恨和情分。
谢幽兰在旁边挖苦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那傻子压根就不记得,他真以为是自己摔的。”
玉宫照夜说:“就算他不清楚当年的隐情,那年你从北烛宫奸细手里救下他,他猜也该猜到了。”
“少自作多情。”谢幽兰一点也不觉得被人用“原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好人”的目光盯着是什么好事,“我不拦着,难道让那傻子去我爹面前说他是卫怀钧的儿子,勾起他的心魔,然后我当场掐死他,再被老头子逼着掘地三尺到处找人?他们一个个疯的疯逃的逃傻的傻,最后受累遭殃的只有我,凭什么?”
“噗……”
程愈在旁边都听笑了,忍不住肩头耸动,深深埋着头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