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发出,就那么理所应当又轻盈凌厉地截住了偷窥的人影。双方都是一身黑衣,衣摆在起落追逐间飘散,犹如两只大鸟翻飞争斗,招式往来极快,那场面竟然有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谢幽兰眯眼看着空中人影,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是猴子成精吗?”
程愈睨他:“打不过了吧。”
“胡扯,”谢幽兰矢口否认,“我是有伤在身才让他出手,再说你不是也注意到了?”
盈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程愈朝他笑笑,指着地上的苍耳,只说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原来他们俩刚才不是犯傻,而是在互相暗示、商量动手的时机太逼真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两句话的工夫,上方交手已经分出了上下风。那人身法虽诡谲轻灵,打起来却完全不是玉宫照夜的对手,逃跑不成反被一掌拍中肩头,从半空坠向地面,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盈月程愈在底下接应,堵住了前后去路,飞鸟投笼,他跑不掉了。
用来裹头的布巾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人。
她鬓发全白,用一根树枝挽着,容颜却没有枯槁,甚至称得上是花颜月貌,容光惊人,尤其是那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深邃美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和谢幽兰的脸上来回打转,玉宫照夜干咳一声,心虚地道歉:“晚辈多有得罪,冒犯了……江夫人。”
她不答话,恍若未闻,被魇住了似地直勾勾望着不远处的谢幽兰。
紊乱的真气在他胸口左冲右突,谢幽兰嘴角牵动,挤出一个似喜似悲,似感慨又似嘲弄的笑来。
“好久不见了,母亲,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57章
儿子,儿媳妇,儿媳妇,儿媳妇手下,船夫
江风寻,先嫁北烛宫宫主谢敬,生一子谢幽兰;后与灵华宗弟子卫怀钧私奔出逃,生第二子卫拂。曾在夕陵风都暂住,不久后将三岁幼子托付给镇国公府,与卫怀钧远走天涯,从此再无音讯。
人如其名,是一缕捉摸不透、难以寻觅的风。
谢幽兰一见她就心火旺盛,不等江风寻开口回应,就开始连珠炮似地喷射利箭:“你跑什么?不是你故意送出那枚戒指,好引人来寻你,怎么又鬼鬼祟祟地躲起来不肯见人?还是你以为来的会是你的宝贝鹳郎,看见我很失望?”
也许是“鹳郎”二字触动了她,江风寻蓦然抬头,唇瓣翕动,似乎想要申辩,却不知道顾虑着什么,又默然地垂下头去。
一看她这副模样,谢幽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卫怀钧呢?你宁愿被北烛宫追杀也要跟他走,到头来他就让你躲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当野人?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忍受不了北烛宫,这破地方你就住的惯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跑!”
他越说越生气,整片林地都被他的厉声训斥震慑得簌簌发抖,江风寻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生得很美,含泪不敢言时更显得逆来顺受。但谢幽兰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怒火直冲天灵盖:“光哭有什么用,说话!”
其实在场众人跟他相处几日,都知道这个人就算被烧成了灰也能剩下一副嘴。谢幽兰明显是心疼他母亲独自流落深山、吃尽了苦头,却又怨怪她狠心背叛,因此说出的话简直是尖酸刻薄,人家不躲着他才怪。
船夫是纯看热闹,盈月知道内情但不好插话,玉宫照夜是卫拂这边的人,不便干涉他们母子间的事,只有程愈在这种双方随时可能拔刀相向的场面里拍了拍谢幽兰的手臂,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地说:“哪有你这样的,关心则乱,自己先慌了阵脚。江夫人在此隐居有一段日子了,她久不与外人交谈,一时说不出话很正常,你别着急,耐心一点,慢慢和她说。”
其余人同时松了口气,唯独谢幽兰一怔。
他乍见之下惊喜悲怒等诸般情绪交加,竟然忘了还有这一茬,此刻被程愈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怒火登时嗤地熄灭,只剩下一缕虚弱的青烟。
“你……”
谢幽兰怔怔地走上前,江风寻却受惊了似地猛然后退一大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别过……来!”
程愈:……江夫人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磕磕巴巴的三个字简直就是在谢幽兰的尾巴上放炮仗,他蓦地沉下脸,提起一口气正要继续挥洒毒液,江风寻努力适应着喉咙齿舌,磕磕巴巴地哑声道:“幽兰……我有病…你别…靠近……”
所有人同时联想到传闻中那席卷了村庄和禄县县城的瘟疫,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她不可能是瘟疫,否则这会儿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
谢幽兰眉头皱得能打结:“你怎么了?”
江风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一言难尽。她从地上拾起遮面的布巾,将口鼻重新掩好,才招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众人跟着她左拐右绕,在迷宫般的山林里绕了一盏茶的工夫,顺着山壁间崎岖的羊肠小径攀援而上,终于到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洞穴。
她栖身的山洞离地大约两三丈,还算干燥安全,里面有一方铺着竹编的席子的石板作床榻,一套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桌椅,以及泥土垒成的小小炉灶。
谢幽兰环顾周遭,低声问:“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为什么不出去?”
浓云缝隙里射出的金光不偏不倚投入洞口,一直照到石床边缘、江风寻的脚下。
洞中因这一缕光而亮堂起来,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也纤毫毕现。江风寻黑衣白发,端坐于光影分界之处,唯有露在面巾外的眼眸盈盈,好似泛黄书册里记载的故事里山精鬼怪,有种超脱凡尘的非人之感。
“究竟过了多少日子……我也记不清了。”她沙哑地问,“幽兰,你如今……几岁了?”
谢幽兰凝视着她:“三十一岁。我爹去年去世了,你……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她的眼睛似乎弯了起来,说不清是欣慰释怀还是怅然苦笑,江风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不是为了躲他。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不等谢幽兰说话,她又道:“那么我今年四十八岁,在这山中,原来已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
谢幽兰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为……算了,你从头说,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你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我有的是时间。”
他气冲冲地拉出洞中唯一一把椅子,晃了一下觉得不太结实,未必能撑得住自己的体重,于是干脆席地而坐,还顺手扯了把程愈。
他任性妄为惯了,不觉有异,这一扯却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江风寻的视线吸到了程愈身上。
程掌门没谢幽兰那么不讲究,微微一笑,规矩地朝江风寻行礼道:“江夫人好,晚辈程愈,是谢宫……子的朋友。”
他想到江风寻从北烛宫逃离,大概不愿听到“谢宫主”的称呼,中途改了口。倒是谢幽兰听出他中间那细微的停顿,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明的酸软,捏了捏他的掌心。
其他人见状亦有样学样,轮流向江风寻问好。玉宫照夜落在最后,敛容正色道:“晚辈玉宫照夜,见过江夫人,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勿罪。”
谢幽兰把他的本名喊得连山中蝙蝠都听得见,再用“谢萤”的化名纯属自欺欺人,他干脆诚恳地自报家门,江风寻稍稍欠身回礼:“先时敌友未明,算不得冒犯,公子无需挂怀。你姓玉宫,想是出自龙沙皇族?”
玉宫照夜点点头,江风寻却好似对他很感兴趣似地问:“你也是幽兰的朋友么?”
“……”
“不是。”
谢幽兰断然否认:“我宁愿跟野猪称兄道弟也不会跟他做朋友。”
即使在山林中避世多年,江风寻身上仍有种端庄矜持的闺秀气质,眨巴眨巴眼,歉然地望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你说你弟弟是野猪。”
谢幽兰:“……”
“你指认的。”他剜了玉宫照夜一眼,扭脸对江风寻道:“他是野猪的朋友,你们俩过会儿再聊,现在都给我坐下,少扯淡,说、正、事。”
他这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但当年江风寻看了只觉得绝望,因为跟他父亲谢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再见到反而觉得有点可爱,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暴雨涨水般的愧疚。
她陪伴卫拂的时间只有三年多,离开时孩子还不记事,估计很快就能忘了她,无牵无挂地过上自己的生活。然而她离开北烛宫时谢幽兰已经九岁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她被狠狠地报复过,也被拯救治愈过,然而造化弄人,世事如潮,这一生始终无法回头、更无从谈起弥补。
“从头说起……哪里是头呢?”
这一生百劫千难,积重难返,是从少年时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从她以貌美扬名、相士僧道都说她日后必得佳婿的年少时;还是从她过目不忘、提笔默下一整册《连璧剑诀》时,抑或是聘礼堆满院子,她从屏风后偷窥厅堂中的英俊男人,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却佯作不知,只报以微微一笑时……
她十六岁成为了北烛宫宫主谢敬的夫人,次年为他诞下麟儿,夫妻和睦,孩儿聪颖,江风寻沉浸在幸福的幻觉里,以为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忽然有一天,谢敬外出多日方归,回来逗了会孩子,叫奴婢将他抱走,忽然对江风寻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一定要善自保重,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
美丽温婉、天真到几乎不谙世事的江夫人大惊失色,忙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敬满面阴云,沉沉地压着眉头,摩挲着她的手道:“阿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叛出本教、与我在明霞山金顶相约决战的震海堂主岳桓?”
江风寻一想便说:“我记得,你与他大战一天一夜,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不愿伤他性命,要他远渡海外,终生不得再履故土。”
谢敬惨然长叹一声:“就是他了。可岳桓并没有遵守诺言,他回来了,而且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他的‘潜龙掌’又有进境,如今连我也不是对手。”
他掩口咳了数声,手帕上全是斑斑血痕。江风寻不会武功,在北烛宫里耳濡目染,也只晓得一些浅薄皮毛,慌忙去探他脉搏,只觉弦脉断续微弱,内府里真气乱成一团,急忙问:“可请医师看过了?能不能治好?”
谢敬道:“‘潜龙掌’刚猛峻烈,中者心脉寸断而死,我有内功护体,侥幸没有当场倒毙,可是他掌上的阴寒毒气却侵入内府,如今只要略动真气,伤势便更重一分。”
江风寻道:“夫君自己不能行功,难道不可以寻一个内功精深的属下帮你疗伤吗?”
“我当然试过,然而他们功力岂有我深厚,倒被反伤得厉害。”谢敬叹道,“功力比我深厚者,我又怎么敢轻易交底?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一旦被外人知晓我的伤势,往后再无宁日。所以此事务必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江风寻泪水涟涟而下,扯着他的衣襟不甘心地追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底下精深的武功秘籍那么多,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么多……为什么轮到我的夫君就只能等死?!”
谢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半晌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数。”
见他面色灰白、神情疲惫,从前的意气风发全变作了消沉,江风寻不由得心中剧痛,失声哭了起来:“你顾念旧情,那不仁不义的东西反倒害了你,天上怎么没降个雷来劈死了他!”
谢敬抱着她安抚良久,想到自己不久于人世,难免又对她说些“可怜孩儿还小,可惜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了”“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他们为难你”之类的丧气话,说得江风寻肝肠寸断,恨不得以身相代,或者干脆舍弃一切、与他共赴黄泉。
如此消沉了数日,一日谢敬正在她房中小憩,他的心腹下属蒋神通忽然有要事求见,江风寻叫醒谢敬,两人便去前厅中议事。
江风寻愁肠百结,自然不会去偷听他们讲话,只望着屏风怔怔地出神,却突然听见前面谢敬一阵剧咳,紧接着失态地高声喝止:“不行!要伤我夫人,不如让我死了!”
蒋神通争辩道:“宫主,救命要紧,这是唯一的法子,错失良机,后悔也来不及了!”
“什么法子?”
见她突然从后堂闯入,谢敬与蒋神通均是一惊。谢敬沉默不语,蒋神通也立刻低下头去,江风寻沉着脸道:“蒋堂主,你说来听听。”
“这……”
蒋神通不敢吱声,觑着谢敬的脸色,江风寻一步跨过去挡在谢敬面前:“我在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
“夫人恕罪,这实在是……”
蒋神通左看右看,忽地一咬牙,一头磕了下去,闷头高声道:“属下有一计,可以解宫主性命之危,只是要委屈夫人受些苦痛。宫主珍爱夫人,不肯答允,但如今能救宫主的只有夫人,属下冒死斗胆进言,还请夫人三思!”
第58章
你怎么可以欺骗小美
谢敬低声喝止:“住口!”
他一动气便牵动胸口伤处,闷声咳个不住,一声声鼓点一样敲在江风寻的耐心上,她催促道:“别管他,你说你的。”
蒋神通也是豁出去了:“禀夫人,宫主内伤难愈,根源全在于‘潜龙掌’与本门内功‘连山出云功’相冲,阴寒之气不能被内力化去,反而时时侵扰五脏六腑。”
“属下听闻灵华宗有一门高深功法,名为《行藏经》,主旨在于洗练经脉,荡涤丹田,调伏内息,乃是当世第一疗伤秘法,便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为气功所伤,也能治好。”
江风寻立刻道:“既然有这样的神功,为什么不向灵华宗求救?”
蒋神通没想到她连这都不知道,一时只有苦笑,谢敬在她身后幽幽地说:“灵华宗与北烛宫宿怨深重,是敌非友,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又怎么会救我?所以我说他这算盘打的都是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