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


    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不舒服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船上,甚至不在湖上,而是莫名其妙转移到了一片山林野地里。


    头顶是一片看得见边际的阴天,四周被弧形陡峭的山壁环绕,坡面长满了野草野树,不远处有个黑黝黝一人高的山洞,里面似乎有离得很远的水声,偶尔会有带着潮气的风扑上脸颊。


    他看了看程愈,又摸了摸后脑勺和天灵盖,确定自己神志清楚、记忆连贯、具备正常人应有的视力和智力,所以他们这是在一个……坑里?


    “这是什么地方?”


    在旁边捡树枝生火的玉宫照夜冷冷答道:“阴曹地府。”


    这么快吗?


    谢幽兰“哦”了一声,将右手放回程愈掌中,空出的左手搭在腹部,安详地闭眼躺回了程愈膝头。


    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幼年大叫驴(划掉)鹳!


    第56章


    (副cp多)大郎,喝药了


    玉宫照夜“喀嚓”掰断了一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很想把捡来的干柴丢在谢幽兰身上,给他就地烤了算了。盈月赶紧安抚说算了算了:“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忍一时再忍一时,退一步再退一步吧。”


    玉宫照夜:“……”


    程愈感慨万千地再次重申:“你们龙沙完了。”


    众人衣衫均已湿透,虽说此时正值阳春,他们又在避风的深坑里,但深山清寒,就算冻不死也很难受。连船夫都在帮忙清理空地准备生火,程愈这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却被谢幽兰独自霸占,动也动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给他当枕头。


    然而这还不算完,谢幽兰闭着眼也不消停,似乎是不满意程愈的注意力被别人夺走,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无理取闹地问:“程向导,你带的路,怎么给我们引进坑里了?瞧这一身湿,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变成糖雪球。”


    程愈屈指弹掉他作怪的手指,耐心地说:“此事功劳不在我,而是谢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天公不忍见你在湖上打转,顺风顺水送了你一程,将你带到了这里。”


    谢幽兰悻悻收回被弹飞的右手,又不死心地把左手搭上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程掌门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恶人自有天收,对吧?”


    程愈面无表情,低头睨了他一眼,指尖捏着他手臂内侧微微用力。


    即便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地方也不吃劲,谢幽兰被掐得差点原地蹿上天,低嘶一声,却并不着恼,反而望着他笑了:“行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龙沙完了,北烛宫也要完了。


    “您老人家捧心吐血昏过去之后,湖上风浪越来越大,下了阵大雨。我们的船碰在湖底暗礁上,撞漏了舱底,所有人只得弃船入水。”程愈平静地说,“本想等浪头小点,先找个就近的小岛避避风雨,殿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传闻中那位女子投湖时也是同样的天气。”


    “前日大伙搜了十几个岛屿,始终一无所获,要是方向错了,再这样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工夫。殿下的意思是机会难得,如果能在一模一样的场景中重现她当日的行动轨迹,说不定就能找到她最后上岸的地方。”


    谢幽兰:“……”


    “你管这个叫‘灵光一闪’?”他难以置信地从程愈怀里坐起来,双目如炬来回扫视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们,“各位,你们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疯子的?”


    盈月看天,程愈看地,唯有玉宫照夜一脸“你这混账又在抬什么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那是人品问题,我是勇于尝试,能一样吗?而且这不是走对了么。”


    “所以你们就拖家带口一窝蜂全跟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有一个人想过船翻了我们怎么回去,甚至连搬救兵这步都省了。”谢幽兰给他们鼓了鼓掌,冷冷地表扬道:“真是有勇有谋,好极了。”


    船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玉宫照夜绝不会就这样低头认输:“人家抱个浮木都能漂上岸,没有船就游回去,多大点事。来的时候你晕成那样,谁也没让你沉在水底不是。”


    “……”


    他冷笑着补上最后一击:“有时间多养一养你那见风就吐血的身板吧谢宫主,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谢幽兰理亏地憋气躺了回去:“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程愈面上没带出笑来,轻声道:“你内伤甚重,我和殿下试过帮你疗伤,只是你内息微弱,经脉中真气紊乱,却又峻烈霸道,不容外人插手,怕强行注气反而伤着你,所以不敢轻动。”


    “你……”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心中反复斟酌着分寸,好似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坠入某些看不见却又万劫不复的悬崖。


    谢幽兰目光清明,静默地注视他。


    程愈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微风吹动树叶:“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的内伤还是没好?”


    江湖上凡是修行内功心法的门派,都有治疗为气功所伤的法门,这是保命的本领,人人必学。像北烛宫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宗门,灵丹妙药、功法秘笈更是随手可得,谢幽兰的伤势怎么会拖延至今迟迟未愈?


    还是说他的伤,已经到了连北烛宫都治不了的地步?


    这其中潜藏的不祥预兆,只要探过他伤势的人都能想到,这也是为什么谢幽兰宁愿找外人也不用自己人北烛宫内乱还没完全平息,他没有自保之力,一旦被有心人拿住要害,要么是死路一条,要么比死还难受,他哪个都不想选。


    “你这话问的,”谢幽兰笑了一声,用一种暧昧到近于挑逗的力度在他掌心里来回画圈,“是舍不得我死吗?”


    以他对程愈的了解,这位正人君子八成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者干脆装听不见,但程愈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不算郑重却很认真地说:“别死。”


    谢幽兰:“哦。”


    谢幽兰:“那我再坚持坚持。”


    谢幽兰:“刚才你趁我晕倒时抓我的手,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程愈:“……是因为你昏迷时手一直乱动,挥来挥去打到石头擦破了皮,所以才按住你。”


    谢幽兰:“哪只手?”


    程愈拎起他的左手。谢幽兰举到眼前,发现手背指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痕,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鲜红的薄痂,周围有植物汁液染色的痕迹,还有股草药气味,应当是程愈替他敷过药了。


    他翻过手掌,盯着掌心一道长疤嘀咕:“难怪呢,我就说梦里怎么总感觉手疼。”


    “你梦到什么了?”


    谢幽兰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一些虚幻的冰凉水珠:“没什么,梦见讨债鬼了……我做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给我喂药了,什么药?”


    “防瘟疫的药丸,”程愈道,“殿下说既然这里有可能是那女人最终上岸的地方,就要小心疫毒。”


    谢幽兰哦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不对:“药丸不是直接吞服吗,为什么这么苦?”


    程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殿下担心你昏迷时不会吞咽,怕你噎死,所以是我调成药汤给你灌下去的。”


    “玉宫照夜!”谢幽兰大怒而起,“你好歹毒啊!”


    正在烤火的玉宫照夜:?


    他随手摘下个苍耳扔向谢幽兰:“多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谢幽兰倚着程愈坐正,看见玉宫照夜终于想起了说到一半被岔开的正题,“落水之后呢,你们怎么穿山过来的?”


    程向导十分尽责地答道:“这里是山民所谓的‘天坑’,也叫‘龙潭’,往往落于群山深处,地下有暗河纵横,不知道连通到何处,人迹罕至,十分奇异,因此常被百姓认为是神兽野怪的居所。”


    他指向水声泠泠的洞口:“这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云湖深处礁石丛中,一遇到下雨涨水,湖水从另一端向这边倒灌,在水中形成一股暗流,我们跟随水流方向进入暗河,最终游到此处。”


    睚眦必报的谢幽兰觑准时机,抓起几粒苍耳对准玉宫照夜弹了回去。


    他虽然身负内伤,还有一手弹指断剑的本事在,那苍耳打出了嗖嗖的破风声:“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被水流卷进地下暗河,在山里有了奇遇,至于什么白沙岸野树林都是胡编乱造她为什么要撒谎?”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疾飞而来的暗器,平稳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她别说出去。”


    “谁!”


    从天际吹来的长风拂过天坑,在林梢打了个转,枝叶摇曳间盈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枝头,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盈月全身的汗毛唰地炸开,手中刀噌地出鞘,头皮阵阵发麻。


    他自觉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但下一瞬玉宫照夜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面前,凌空一记扫腿踹向对方。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