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翻滚前扑猛虎落地式跪下)来晚了!
第50章
我太共情了
东郁北方的气候和龙沙差不多,初春时节绿树初荫,山花遍野,风不冷日头不热,正是郊游踏春的好天气。
一行三骑从官道上打马而过,远远望见屹立的城门城楼,盈月抬高了声音道:“前方就是禄县县城了!”
玉宫照夜放缓了速度,曲指抬起斗笠边沿,山风见隙钻入帽底,拂起了匆匆梳头时没仔细束起的碎发,散乱地垂落在眉间鬓边。
因长途奔波,他前些日子闲居在辟寒城养出来的一点柔润轮廓迅速被风吹日晒消磨干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鲜明的骨骼,如同严霜覆盖嶙峋山岩,因此越发显得面相深邃锋利,目如寒星,看起来像个俊美落拓的江湖客,找不出一丁点王公贵胄的气质。
他转脸征求旁边谢幽兰的意见:“谢兄,我与向导约在城外见面,时间还早,我们就不进城打尖休息了,直奔云湖吧。”
虽然谢幽兰的确比玉宫照夜年长、虽然已经被这样叫了一路,但一听见“谢兄”两个字,谢幽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皱眉头,总感觉讨债的来了尤其此人还真跟他那讨债鬼弟弟有一腿,于是他没什么好气地道:“随便。早到地方早完事,一路上紧赶慢赶像有鬼在屁股后头追,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了。”
谢幽兰处江湖之远,在北烛宫过的却是土皇帝的日子。锦衣玉食自不必说,他日常出行皆有高手扈从、仆婢侍奉,需要亲力亲为的事情除了练功大概也没别的了。
然而他这次一个手下也没带,轻装简从跟着玉宫照夜上路,吃住全靠随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策马狂奔,他竟也没有要求放缓速度或是改善食宿,顶多在不满意时找找茬抬抬杠,说两句不咸不淡的酸话。
玉宫照夜因为先前被骗、再加上和他斗得两败俱伤,起初并不待见谢幽兰,这几天跟他相处得多了反而有改观,觉得他要是没长这张嘴,应该跟他弟弟一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一想起卫拂,他心中就有点犯嘀咕,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谢幽兰瞥见,冷嗤道:“找什么呢,一路上东张西望就没停过,你尾巴让鬼偷走了?”
玉宫照夜:“……”
他注视着那双与卫拂肖似的桃花眼,幽幽地说:“那天出了引鹤楼,你弟弟就说他也要来。”
谢幽兰一哽。
但他不信玉宫照夜会放任卫拂想一出是一出,质疑道:“你没劝住他?”
玉宫照夜淡淡地反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
几年前卫拂胆大包天,刚从十相教死里逃生,就敢不回家自己寻摸上灵华宗,结果落进北烛宫奸细手里,要不是谢幽兰及时相救,他如今都该上私塾了。
那讨债鬼运气烂得要命,偏偏胆子奇绝,擅长闷不吭声闯大祸,还有一意孤行的臭毛病,也不知道都是随了谁……
玉宫照夜见他被问住了,还不肯罢休,平静地又扎一刀,“事涉多年离散的父母,你又是他亲哥哥,我没劝吗?我劝得嘴皮子都磨薄了。谢兄,换成是你,他答应你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敢信吗?”
谢幽兰:“……”
玉宫照夜持续质问:“疑心病重是我的问题吗?马不停蹄地赶路是因为我喜欢颠簸吗?”
在他平静却无端充满力量的叙述中,谢幽兰恍然看到名为“卫拂”的巨大阴影从背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挟着无数的麻烦和废话,正在铺天盖地、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滚滚袭来。
“那么大个人都管不住,你们夜光完了!”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玉宫照夜,随即一鞭敲在马屁股上:“别废话了,接上你那向导赶紧走!”
说完就一马当先地跑了。
盈月呆呆地望着马蹄腾起的尘烟,转头看向一脸肃穆的玉宫照夜,犹疑地问:“卫相还好吧……有那么可怕吗?况且他每天都得去国主面前露脸,打个喷嚏全朝廷的人都知道,肯定不会偷偷溜出来的。”
玉宫照夜挑眉看了他一眼,讶异道:“我以为你最能理解谢幽兰呢,你妹难道比卫拂好带吗?”
盈月:“……”
刹那间他眼前像有走马灯飞掠而过,无数亏月大声怪叫的“哥”在他耳边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
盈月虎躯一震,心有戚戚焉,扬鞭策马跟上了谢幽兰。
什么叫闻风丧胆、什么叫草木皆兵,这就是了。
斗笠下飘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散在和煦的春风里,玉宫照夜闲适地一甩缰绳,催促骏马前行。
从风都到辟寒城,由深秋至早春,一转眼他和卫拂已经共同度过了小半年,习惯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乍一分别居然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一路上穿山渡水,玉宫照夜总是无端想起他,看见个扑棱蛾子翩翩飞过也会想小鹳这会正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背着他偷偷搞幺蛾子吧?
这种鸡毛蒜皮的不踏实被他无限放大、恐吓住了谢幽兰,却只在自己心里漫无边际地飘来飘去,挠不到痒处,又带起许多柔和细碎的感触他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卫拂胡来,那天卫拂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一来他如今总领内阁,位高权重,确实不好擅动;二来“夜光”是龙沙的绝密,卫拂毕竟是夕陵的官员,他知道归知道,却绝对不能随意插手,否则不光是玉宫照夜,连“夜光”的忠诚也会受到质疑。
卫拂虽然执着,却鲜少一味死犟。他很会审时度势,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在外人眼里甚至是属于“稳健持重”那一派的,只有回到家里、对着亲近的人才原形毕露,露出满肚皮的无理取闹。
玉宫照夜不远不近地缀在谢幽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琢磨:他们二人身世复杂、见面就吵,看起来似乎水火不容,但谢幽兰明显早就被卫拂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谢幽兰面上嫌弃,却也是真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不靠谱的兄弟情谊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当年谢幽兰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以谢幽兰的性格,对待抛弃他的母亲生下的儿子,没上去补一刀就算不错了,怎么会突然转性决定放下屠刀做菩萨?
还有卫拂多年的哑巴也在这件事之后康复,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后大彻大悟,那早在坠崖后卫拂就该学会开口了,不至于直到分别时还一个字都说不出,恢复的契机显然也在谢幽兰身上。
最重要的是玉宫照夜这两天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关键问题:他以前问过好几次喉咙是怎么伤的,卫拂不是顾左右而言它就是说自己三岁不记事。
这孙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连几年前看过的一张舆图都能临摹下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忘了?!
玉宫照夜微微眯起眼,习惯性地瞄准了前方背影的后心,一边心想:卫拂瞒着他不肯直说的事大多都和父母有关,而他的父母又和北烛宫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也就是说谢幽兰八成知道点什么。
谢宫主背后忽然莫名蹿起一股寒意,仿佛被草丛里准备狩猎的猛兽盯上了。他倏地回头,玉宫照夜却打马超过他,率先朝城外官道旁的茶摊疾驰而去。
谢幽兰:?
“吁”
骏马长嘶,在原地刨蹄站定,玉宫照夜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向角落一张桌子。
那里已经坐了个穿墨色长袍的客人,头戴斗笠,桌上只有一碗粗茶和一把剑,那剑鞘已经很古旧了,磨损痕迹明显,不过被擦拭得很干净。
玉宫照夜走过去,很不见外地招呼道:“兄台一人独坐,是歇脚还是等人?”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钓鱼。”
玉宫照夜:“去哪里钓?”
那人答道:“去云雾里。”
他从斗笠宽大的边沿下露出脸来,眼睛大而明亮,眼角天生下垂,抬眼看人时双眼皮下折,透出一股非常无辜清纯的澄澈意味。
其实他眉弓高眼窝深,鼻梁峭直,但凡眼睛狭长一点、凶恶一点,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的长相。然而这双下垂眼带跑了五官气势,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想揉一揉他的脸颊,或者对着他嘬嘬嘬。
“钓什么鱼?”
玉宫照夜刚要与他相认,谢幽兰冷若冰霜的声音忽然沉沉地从背后飘来。
他的个头比玉宫照夜高一点,跟卫拂差不多,站在那里像棵遮天蔽日的树,冷冷地俯瞰对面客人,格外不客气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咬牙切齿:“你想钓谁?”
玉宫照夜:?
“等一下,谢兄……”
那客人微微一笑笑起来更像小狗了,彬彬有礼地对谢幽兰一颔首:“久违了,谢宫主别来无恙?”
玉宫照夜:“你们认识?”
谢幽兰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扫了个来回,没搭理玉宫照夜,灼灼地对准了黑衣男人:“你就是他找的向导?程愈,你那破落门派穷疯了?”
玉宫照夜:“……这叫什么话,谢兄,我们又没有抓他去盗墓,人家就是来帮个忙,别说的那么难听。”
谢幽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森然冷笑:“帮忙?你们好大的交情啊。”
程愈反而坦诚地点点头:“各种原因都有吧,我是自愿的,多谢关怀了。”
“各种?”谢幽兰继续冷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程愈也不恼,平和坦然地陈述道:“我想要帮玉宫殿下的忙,我们门派穷疯了,以及我知道来的人是你。”
玉宫照夜:“嗯?”
谢幽兰:“……哦。”
玉宫照夜:“嗯???”
玉宫照夜不知道谢幽兰莫名其妙生什么气,但他眼睁睁地看着随着程愈后半句话落地,他那满身不快的冰冷气息也立竿见影地落了下去。
这场面好生眼熟,仿佛见过多回,像河豚放气,像禽鸟敛羽,像……卫拂变脸。
你们家这个翻脸如翻书也是祖传的吗?
【作者有话说】
在铁锅炖间隙争分夺秒地码出火星子
第51章
我一直在说话甚至在吐槽
“你……咳,怎么样?”谢幽兰的视线游移在程愈肩头,不肯直面他,不太自在地说,“最近还好吧?”
玉宫照夜心说奇观啊,骂人半个时辰不带重复的谢宫主居然也会结巴,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他叹为观止,在一边幽幽地提醒:“现在是拉家常的时候吗?”
谢幽兰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十分不“邪魔外道”,恍惚间程愈感觉自己才像是玩弄了人家感情的登徒浪子,不由得失笑:“挺好的,你呢?”
谢幽兰低声说:“还行。”
玉宫照夜:“没话就不要硬聊”
谢幽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噪音,转动眼珠瞄了程愈一眼,又飞速移开视线,好像程愈烫着了他似的:“你这次来,是为了见我、有话要对我说?”
程愈和玉宫照夜换了个眼色,微笑里含着一点赧然歉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受殿下之托,听说你要到云湖深处寻找一处白沙岛,长楚派就在禄县北部的苍虬山中,我对此地很熟悉,因此请缨随行,若能帮上殿下和宫主的忙,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番答复可谓是含蓄委婉、面面俱到,起码哄住了谢幽兰。他迟了半拍才想起摆架子:“原来如此……那、那走吧。”
玉宫照夜:“不然呢?!”
程愈认真喝完了那碗没什么茶味的粗茶,从钱袋里摸出铜板,付了一文茶钱。谢幽兰看见他那瘪得凹下去的钱袋,忍不住又皱眉挑剔:“穷酸死了,堂堂掌门人,连壶好茶都吃不起,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你也说了,我是掌门人。”程愈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养活门派就是很费钱的。”
那笑容纯澈明亮,坦荡中带着一点令人怜惜的无辜,好似把谢幽兰的魂都晃飞了。
他蓦地偏过头去,下意识避开了一团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垂着眼帘,没什么底气地抬杠:“北烛宫也没穷得像你这样……”
玉宫照夜听得拳头发痒,实在忍不住了:“他能跟你家大业大的比吗?”
谢幽兰充耳不闻,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
程愈也不恼,谦和地道:“北烛宫渊源流深,声势何等煊赫,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怎敢与宫主相提并论。”
谢幽兰摆了下手,不大耐烦地说:“算了,不说这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