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当年为了应对燕原散播瘟疫,主掌医官医政的太素院抽调医士成立了南斗司,专职研究攻克瘟疫。因所涉事项干系重大,南斗司一直处于禁军严密保护之下,非有国主手谕不得入其门。
东华阁则是内廷藏书之所,如今前殿是内阁办公的官署,后头有一座四层藏书楼。
玉宫烈提笔写了封手书,亲自盖印,卷好递给他,忧虑地唠唠叨叨:“不要别的了吗?再想想还缺什么,三日时间太仓促了,什么都备不齐,上次去夕陵你好歹带着几十号人,这次单枪匹马的,孤实在悬心。”
这下轮到玉宫照夜安慰他了:“江湖草莽的小打小闹而已,怎么能跟军国大事相提并论,何必劳师动众?国主不必挂心,臣很快就回来。”
玉宫烈愁得咳嗽了两声:“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叔叔,你去夕陵那段日子,孤真是四下无援,白日焦头烂额,夜里辗转难眠;好容易等到朝中有卫相,城中有你,孤心里刚安稳些,现在你又要走,唉……”
两人出生日隔了一年,玉宫照夜名义上比玉宫烈大一岁,其实只差几个月,是同龄人。但玉宫烈却矮了他一辈,盖因先代国主玉宫度长寿且太子生得早,谢贵妃进宫时,太子玉宫丰霆都已成家立业了。
这对叔侄幼年时曾同在宫中开蒙读书,算是有些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后来玉宫照夜投身“碧华”,渐渐在众人视线里沉寂下去,玉宫烈不清楚缘由,还以为他是为避开夺嫡纷争,免惹玉宫丰霆猜忌,主动做出退让的姿态,因此多次遣人问候,亲笔致信,关切他的生活近况。
他次次都写两三页纸,玉宫照夜能给他回半页就不错了。
这份误解一直持续到玉宫丰霆登基之后,龙燕大战爆发。国破家亡的千钧重剑悬在头顶,玉宫丰霆不得不下定决心确定继承人选。玉宫烈临危受命,被立为太子,预备着一旦辟寒城被燕原铁蹄踏破,就立刻在亲信护送下通过海路逃往祁云,设法向周边诸国求援,以图东山再起。
玉宫烈身为长子,说没肖想过大位是不可能的,但他真没想过自己要做的是流亡国主、丧家之犬。
他悬着一颗心惶然地等待着铡刀落下,最终等来了一颗贺兰真珈的人头。
不世之功震动天下,玉宫烈作为储君,得以成为知晓“碧华”核心机密的寥寥数人之一,虽然那过程可谓丢人现眼
那天他在碧华阁外见到久违的玉宫照夜,由于心里激动又忐忑,无处排遣,硬抓着人家聊了半天,还傻不愣登地问:“小叔叔,你今日来做什么?是要求见父皇吗?父皇待会儿不得空,要不你下午再来?”
回想一下,玉宫照夜当时的表情明显就是“这国家好像要完蛋了”。
幸好玉宫烈的爹和玉宫照夜的娘及时出现,“碧华”一众属下拜见太子,玉宫烈盯着单膝跪地的玉宫照夜,嘴巴张得可以跳进一只青蛙。
几年后玉宫丰霆去世,护国之刃交到他手中,说实话玉宫烈心里一直在犯怵。
他知道自己不如父王那样深谋远虑有威严,新主继位,很怕自己驱使不动那些桀骜奇才,更怕这样一把无双凶器反伤主人,好在有玉宫照夜坐镇,暗中替他周全了不少麻烦,还亲自出使夕陵,排除万难,为他顺顺当当迎回了辅政大臣。
在新旧交替最为混乱的时刻,他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支撑自己的后盾,这点依赖他没有直说过,玉宫照夜也默不作声地替他承担了下来。
“臣不在,还有卫相,还有‘夜光’,前朝后宫,忠于您的人都在其位,国主不必忧惧。”
玉宫照夜话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您多保重御体,珍重自身,臣等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为国主效命了。”
“小叔叔也多保重。”玉宫烈还是挺好哄的,收敛心绪,沉稳地嘱咐:“这次的事没什么可论罪的,孤虽然不像父王那样英明睿智,也知道‘夜光’行事自有章法,不可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你只管放手施为就是了,别有顾虑。”
玉宫照夜将手书收进袖中,规规矩矩地向他躬身谢道:“臣领命,多谢国主。”
从千春殿告退出来,沿宫道东行,玉宫照夜从后门进了东华阁。
他叫守门的内侍不必跟来,自己上了藏书楼三楼,在角落里的一面落地大书架前找到了两卷胡乱堆在架上的舆图。
那群吃闲饭的对藏书楼的保管仅限于派人看大门,这书架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打扫了,抽出图卷跟掀起一场沙尘暴似的,漫天飞灰。
玉宫照夜皱眉挥手扇开飞扬尘絮,鼻尖倏地一动,耳中捕捉到年久失修的楼板发出“吱呀”一声,极力压低的脚步鬼鬼祟祟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过来。
玉宫照夜:“……”
皱起的眉头无声无息地展平了,他本来想拿了图就走,这回反而不动了,站在书架前拆开舆图,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一只手悄悄从背后探出来,飞快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条不老实的手臂顺势圈在腰间,用力一勒将他禁锢在怀里:“哪里来的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潜入东阁偷书,哼哼,被我抓住了吧!”
玉宫照夜平静地反驳:“贼喊捉贼,你潜入东阁偷人,比我高尚在哪儿了?”
“说得对。”那人凑近他耳朵,看似扭捏实则邀请:“那要不然我们一起偷情吧。”
玉宫照夜:“……”
此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已臻化境,玉宫照夜叹为观止,凉凉地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唉,没办法,我也想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呀,”那人笑意盈盈地说,“可是谁让负心人不肯给我个名分呢,那我只好出此下策啦。”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偷得最来劲,什么下策,简直是撞到你心坎上了:“还不松手?”
“不要,”他手臂用了点力气,箍着玉宫照夜的腰,两人像汤匙一样牢牢嵌在一起,“我抓住了就是我的,谁让你不躲开……”
那可恶的采花贼甚至还得意洋洋地问:“听说玉宫殿下武功高强,身手敏捷,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被人从背后偷袭怎么连躲都不躲?嗯?”
玉宫照夜心说我不反抗是怕墙上从此留下一个等身高的人形大洞,但采花贼见他不答,认定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愈加得寸进尺:“看殿下一本正经的,原来也喜欢偷情,那我们以后经常私会,好不好?”
玉宫照夜:“……你迟早会因为讹诈和偷情进大牢。”
第49章
把麦当劳招牌拆下来把卫拂挂上去
在寂静无人的书阁里,草木清冽的龙胆香挤开了空气中漂浮的纸墨灰尘旧木头味,团团地围住了他的心上人。
玉宫照夜被遮着眼睛,露出白而窄的小半张脸,那模样十分柔和,甚至有点好欺负的意思,要翘不翘的唇角看起来很放松,一点也不锋利,勾得人心生妄念,似乎亲一下也不会被打死。
胆大包天的登徒子鬼迷心窍地俯身凑了过去,玉宫照夜却好似脑后长眼,精准地抬手捏住了他的嘴唇,捏成了个扁扁的鸭子嘴,冷冷嗤道:“罪加一等。”
登徒子:“呜呜呜!”
“我数三个数,一起松手。”那可恶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了,“三、二、一。”
同时松手的瞬间,卫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未收回的指尖上飞快亲了一下。
玉宫照夜:“……”
“殿下这样年轻英俊,出门在外,我不放心。”卫拂另一只手圈着腰将玉宫照夜转过来,豁出被他打一顿的决心,毅然决然地说:“不给名分就算了,留个印记总可以吧?这样你在异国他乡想起我时还能有个慰藉,而我孤枕难眠,夜夜对月垂泪,只能靠着这点回忆取暖……”
他越说越凄惨欲绝,恍惚间玉宫照夜以为自己是被征发去修长城,这辈子估计是难回故土了,而卫拂那架势仿佛他前脚刚砌完砖,后脚他就要去哭倒城墙。
自从前一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卫拂强行突破到只剩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玉宫照夜紧拦慢挡没叫他说破,两人已有一天一夜没见过面。
此刻乍于此地相逢,玉宫照夜都没来得及不自在,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那晚他真的拦住了没说破吗?
他好像是失了忆,为什么卫拂肆无忌惮得像是已经得逞了?
“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玉宫照夜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两把,在卫拂疑惑而委屈的眼神里淡然道:“刚蹭了一手灰。”
卫拂怔了一下,扑哧失笑,故意把另一边脸倾向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边呢?”
“一边去,”玉宫照夜深觉他长大了就变得异常狡猾,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可爱,“谁打你了?”
卫拂被拒绝了也不恼,弯起的眼角里盛着一汪甜蜜笑意,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就非常高兴,眼神温软得甚至会让人不由自主反省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殿下怎么有空来东阁?”
后半句写在高高扬起的眉梢上“是来找我的吗?”
玉宫照夜如实地、诚恳地回答:“卫公子,你说一个人来藏书阁,除了看书还能为了什么呢?”
卫拂做了个“偷情”的口型,玉宫照夜作势要糊他一脸灰,他便轻轻笑了起来,拥着他亲昵地悄声说:“好吧,我是来看殿下的。”
“朝廷给你发俸禄,你就这么回报朝廷。”玉宫照夜点点他,色厉内荏地警告:“我迟早要跟你们陛下告一状。”
至于“这么”具体是“什么”,玉宫殿下虽然有龙沙人对新鲜乃至出格离奇的事物的宽容忍让,到底还是要脸,没有明说,也没有跟他拉拉扯扯地计较。
这就像书生威胁得寸进尺的狐狸精说我要告诉你拜把子大哥,狐狸精反正也不太害怕,只不过怕他着恼、甩手跑了,便做出个温柔解意的款儿来:“殿下要查阅什么,我替殿下参详参详?”
玉宫照夜心里想的是看个舆图有什么可参谋的,他又不是不认字;然而话到嘴边,不知道是哪个字拗口,变成了“找个宽敞地方,这里灰大,当心呛着”。
两人走到窗下长案边,摊开两卷图轴,一幅是东郁全境图,一幅燕原全境图,画得不算十分细致,只简略地注明主要山川河流城池等信息。
毕竟本国的精细舆图不可能轻易流向外国,尤其是燕原对龙沙的防备堪称严防死守,眼前这张舆图还是十几年前两国关系没那么僵时弄回来的。
这两份舆图对那座边境湖泊的描绘都只有寥寥几笔,简单得堪比小孩子随手涂鸦,玉宫照夜将两张舆图上下拼合在一起,勉强对准了边境线,皱眉审视片刻:“这个地方……”
卫拂:“怎么了?”
“有点眼熟,”玉宫照夜用指尖在那片地方上划了个圈,点点湖心,“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嘶,想不起来了。”
卫拂垂眸看着泛黄的纸张,弯弯曲曲的线条烙进脑海里,化作无数飞掠的纸张书页。他闭目沉吟片刻,轻声道:“那天谢幽兰拿出来的舆图跟这两张图不一样,跟我在兰台看过的舆图还有些区别。殿下帮我找找,有纸笔吗?”
谢幽兰那份舆图应该是他特意找人绘制的,东郁境内那部分画的很精细,可卫拂当时只在旁边看了几眼,难道就已经完全记住了?
玉宫照夜虽然总觉得他幼稚又活泼过头,但从来没怀疑过卫拂的正经本事,立刻从案侧书架上翻出抄书用的宣纸和笔墨,又下楼要水,亲手替他研了半池墨。
卫拂取一只细笔蘸墨,在等待时早已打好了腹稿,毫不迟疑地落笔,平稳而丝滑地勾勒出湖泊山脉和国界的大致形状,一一标注下附近城镇的名字和位置,动作娴熟得仿佛他就是在那长大的、胸中有一副现成的山川画卷,只要照着描下来就够了。
可是卫拂从来没去过那里,如果谢幽兰不提,估计他一辈子也不会把目光投注在那个地方,仅凭看过几份舆图就徒手临摹、而且画的是从没见过的地方,听起来比吹牛上天还要荒唐,简直是胡闹。
因为绘制舆图和普通画图不一样,需要遵循“制图六体”,确定“分率”“准望”“道里”“高下”等标准,图中位置错一分,实地可能偏出去几百里,从山上歪到河里,并不是只是画对了大体轮廓和东南西北方位就行。
卫拂一气呵成,拎起宣纸抖了抖,开口第一句话也是:“这张图不能当正经舆图用,是我根据看过的几份舆图增补出来的汇总图,殿下拿着,权作参考罢了。”
玉宫照夜接过来细看,东郁部分和他勉强记住的谢幽兰的舆图大差不差,燕原部分应该出自夕陵兰台旧藏舆图,卫拂补充上了边境附近的空白。
光是凭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看过”,就能复绘舆图,先别管精准度高不高,光这份记忆力就强得举世罕见。此事一旦传出去,别说燕原皇帝睡不着觉,全天下的皇帝都得半夜惊醒,睁眼盘算派出去的刺客走到哪了。
玉宫照夜抬眼瞥他:“过目不忘?”
“雕虫小技,”卫拂谦虚地说,“没有画符难。”
玉宫照夜:?
“你……”他慎之又慎,克制地发问,“除了我,你还在别人面前做过这样的事吗?”
卫拂装傻:“什么事,偷情吗?当然只有你啦,殿下怎么能怀疑我的一片真心呢。”
玉宫照夜:“……”
“说正事,”他不太自在地轻声呵斥,“少打岔。”
“当然只有你。”
卫拂依旧坦然地向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温温和和地说:“我的真心已经交出来了,殿下,现在轮到你来决定了,这辈子还会放我走吗?”
明明是他的把柄落在玉宫照夜手里,生死自由全在他人一念之间,但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和靠山,硬是抖出了一身威逼利诱的架势,玉宫照夜甚至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无形的墙角,一时间差点没分清谁才是恶霸。
“什么被子枕头的,谁拦着你走了?”玉宫照夜没好气地说,“困了就回去睡觉。”
卫拂心中窃笑,暗自觉得他这样很可爱,锐不可当的无双利刃,一旦听见自己不想回应的话就会装棒槌,像那种遇到天敌就装死的小动物。
然而他脸上却流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眼角唇角以及无形的尾巴一起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哦。”
玉宫照夜实在不理解他有什么可失落的,匪夷所思地问:“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殿下总说要把我送进大牢嘛,”卫拂扭捏羞涩地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嘀咕,“我以为你会打算把我关起来,亲自看守,寸步不离,这样那样的……”
玉宫照夜没敢再听,怕明天见到谢幽兰忍不住杀了他,镇定地蹬蹬蹬后退三步,伸手推开窗户:“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告辞。”
卫拂:“殿下,那是跳楼。”
玉宫照夜冷静地:“留步,不用送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