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不是你先提的吗!


    被晾在风里的玉宫照夜疑惑地扭头问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不存在了。”


    盈月说这很正常:“没事的,殿下和卫相在一起时也这样。”


    玉宫照夜:“……谁问你了。”


    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刚才好像是幻听了。”


    “此处离云湖渡口还有段距离,”程愈及时收场,阻止了话题越跑越偏,“诸位边走边谈吧,请。”


    四人上马,绕开县城向北方山林奔驰而去,谢幽兰一反来时冷淡独行的作派,自动与程愈并肩而行,玉宫照夜与盈月落后一个身位,相顾无言,想笑又不敢,只得放缓了速度,跟在两人身后看天看地。


    先前向东郁传信、安排向导,都是玉宫照夜亲自联络,用的是他自己的人手,盈月并不了解程愈,趁此时低声询问:“殿下,方才听说程公子是长楚派掌门人,属下见识浅薄,没听说过门派的大名……”


    谢幽兰口无遮拦管人家叫破落门派,盈月却不敢就这么信了,他没有轻视之意,生怕自己不知详情,无意间得罪了程愈。玉宫照夜知道他谨慎的习性,唇边斜勾起狡猾的弧度:“‘程公子’可不是你该叫的,得叫‘程前辈’,或者‘程掌门’也行。”


    盈月心说好险:“原来是前辈啊。”


    玉宫照夜道:“你觉得他年纪几何?”


    刚才匆匆一瞥,盈月只见他生得明逸俊朗,没看出有什么岁月痕迹,宛然是年少公子,试探地猜:“二十五六岁?”


    玉宫照夜叹道:“他那对眼睛太会骗人,一点也不显老他今年三十了,看不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


    盈月今年才十九,程愈年长他整整十一岁,可看起来甚至比玉宫照夜都显面嫩。


    “他在龙沙扬名时,咱们还叫‘碧华’。”玉宫照夜道,“他就是上一任‘朔月’,当年亲手将贺兰真珈的人头带回辟寒城,我也要称一声前辈的。”


    盈月失声道:“他是朔月?!”


    “夜光”建制承袭自“碧华”,核心成员的代号共有九个,对应月之九相,下属则以诸天星宿为号。当年“碧华”倾覆,前代核心成员离散殆尽,几年后玉宫照夜重组“夜光”,自领了“晦月”的代号,其余八人中,唯有“望月”金寒和“上弦”兰仙是碧华旧人,剩下都是他坑蒙拐骗带回来的新苗。


    如今的朔月陆慈是个一点就着的炸毛小公鸡,跟亏月见面必掐,盈月饱受荼毒,实在无法把温雅稳重的程愈和这个代号联系在一起,不敢想象以前碧华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他离开碧华之后浪迹江湖,行踪飘忽无定,听说行至苍虬山不慎受伤,幸亏被长楚派弟子救助,留他在山中养伤。”


    “长楚派家底不厚,掌门收养的弟子多是农家弃儿,光‘衣食’二字就掏空了多年积蓄,可惜没得到几个好苗子,一整个门派都是老弱病残。”


    “上有老下有小,门派半死不活,连祖传的山头快被隔壁摩云派强占了,程少侠受了人家的大恩,不好坐视不理,便主动留下来帮忙。当然,摩云派那点杂鱼哪够他打的,现在都把自己帮成掌门人了。”


    盈月望向前方,坐在马上的背影劲瘦挺拔,半旧的衣衫斗笠打理得十分整洁,没有丝毫落魄气,反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泊又坚韧的平静。


    玉宫照夜语气始终轻飘飘的,态度模糊,像在讲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盈月少见他推崇什么人,却从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一点钦佩的意味。


    “碧华解散是逼不得已,如今殿下执掌夜光,又和程前辈有联系,为什么没请他回来呢?”


    玉宫照夜侧头看他,话音里似乎有点好笑:“夜光是什么好去处吗?”


    盈月根本就没思考他为什么有此一问,理所应当地道:“是啊。”


    那声笑意清晰地顺着山风飘到盈月耳朵里,玉宫照夜说:“多谢。”


    盈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哪怕在外人看来不怎么样,但冷暖自知,不会为外物动摇。”玉宫照夜说,“程愈的归处,曾经的碧华是,现在的长楚派是,以后么……”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前方人影,略过了半句话:“但‘夜光’大概没这个荣幸了。”


    哪怕昧着良心、退一万步,玉宫照夜也得承认,他手上这群虾兵蟹将跟当年鼎盛时期的“碧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在燕原刺杀贺兰真珈,整个行动只有他和程愈、金寒、兰仙筹划参与,四人里唯有程愈是有名号的核心成员;护送卫拂去东郁时,金寒甚至还能抽个空去北烛宫卧底。哪怕不是核心九人之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去年为了迎接夕陵使臣,“夜光”几乎是倾巢而出,算上玉宫照夜一共来了五位月使,光是杀个宋满就动用了四个,而且好巧不巧没带金寒,否则他早该认出卫拂了。结果这么多人也没防住使臣遇袭,若非卫拂念旧情,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确定了程愈的去向,他怀着自知之明打听了一下长楚派,觉得双方不相上下,还有争取的余地,于是试图说服程愈回来,但程愈问他:“殿下,你知道长楚派以前叫什么吗?”


    玉宫照夜茫然地摇头。


    “以前叫‘苌楚’,草字头那个‘苌’。”程愈拿出个小筐,“诗云‘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就是羊桃。”


    筐里有一堆疙疙瘩瘩黄褐色的羊桃,大的像鸽子蛋,小的只有指肚那么大,凑近了有股清香。程愈笑道:“一点土产,滋味很好,殿下莫嫌简薄。”


    玉宫照夜一头雾水地收下了。


    “昔年门派初创,开山祖师在山上择址时,发现满山遍野都是苌楚,他应该是个随性的人,拿来就用,于是给自己的门派定名为‘苌楚派’。不过出去自报家门时总被人嘲笑,后人就将草字头去掉,变成了如今的‘长楚’二字。”


    这句玉宫照夜听懂了,心情复杂地问:“你已经拜过了他们的开山祖师?”


    “是。”程愈也没跟他弯弯绕绕,坦然地对他承认,“就像当年的碧华一样,我如今把这里当做是家。”


    “为月光征战,或者以羊桃果腹,都是我选择的路;杀人活人,都是我的道义。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存身之处,这样就够了,殿下。”


    那筐羊桃后来被他带回了辟寒城,卫拂很喜欢,说可以拿来酿酒。


    玉宫照夜倚着门,看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没一会儿就被他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挽袖子一会儿要拢头发,把一堆坛子搬来搬去,忽然间就理解了程愈。


    天大地大,四海纵横,可他毕生汲汲所求,只要这一隅就足够安放了。


    马匹迎风疾驰,对着发热的脑门耳根吹了半天,谢幽兰这会终于从刚见面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心念几转,便反应过来程愈和玉宫照夜的关系:“你以前是‘碧华’的人?”


    程愈说了声是,谢幽兰悻悻道:“我就说你不可能是长楚派从石头缝里捡来的,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


    “谢宫主实在过誉了,”程愈说,“我只不过比本派弟子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武艺罢了,谈不上什么天才。”


    不知道他踩到了哪根尾巴,谢幽兰不太满意地皱起长眉:“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我一直都这么和你说话。”程愈用一贯心平气和的态度回答,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陈述还是在回呛,甚至还状似体贴地追问一句:“怎么了?”


    “你那天……”


    他蓦然住口,仿佛顾忌被人听到,只能用仓促的几个字来暗示,斗笠下无人可见的耳根烧得发红滚烫。


    可程愈眼中温和的眸光却急转直下,化作一片凛冽的严霜。


    “那天已经过去了。”他冷淡地说。


    谢幽兰犹如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你什么意思?”


    程愈说:“字面意思。”


    “你等着我来,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个?”谢幽兰气得眼睛都红了,“好啊,程掌门,好个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这就是你的道义吗?!”


    第52章


    (副cp多)你是拼车啊!


    人在气急上头的时候最先忘记的往往是控制嗓门,于是谢幽兰饱含愤怒的控诉被春风从前吹到后,清晰地掠过每一个人灵敏的耳朵,悠悠飘向遥远的天地之际。


    “负心薄幸?”程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我吗?”


    玉宫照夜也很震惊:“啊?你吗?”


    盈月:“啊?他吗?”


    谢幽兰:“……”


    这群混账!


    所有人拼命忍着笑,生怕从此被北烛宫列入追杀名单。谢幽兰冲程愈甩下一声恼羞成怒的“哼!”,策马扬鞭,气咻咻地独自跑远了。


    玉宫照夜感慨地望着一溜狼烟,心道这兄弟俩真造孽啊,专挑龙沙的刺客霍霍,安生日子过够了,就那么喜欢刀尖舔血的感觉吗?


    “程兄。”


    他打马上前,与程愈并辔而行,含笑揶揄道:“真没想到,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都是误……”程愈堪堪把那个字咽了回去,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无可奈何的闷气,“都是阴差阳错,我没想到他还要认真追究。”


    玉宫照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尽量委婉地提醒道:“程兄,其实你大可以说他是胡言乱语、故意污蔑,反正谢幽兰在世人眼中本来也不太清白”


    不用这么爽快地直接承认的。


    “……”


    程愈静了半晌,苦笑道:“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我的确也不清白。”


    玉宫照夜假意清清嗓子,驱马凑近程愈,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承认是一回事,对旁人说起又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尴尬不可同日而语。程愈脸色古怪地看着他:“殿下从前似乎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感兴趣。”


    “咳咳咳,”殿下的嗓子眼突然被鸡毛卡住了,发出些不自在的动静,“我关心”


    程愈那表情好像在说他但凡敢说出那个“你”字,他立刻就要拔剑出鞘,用最朴素直接的方式驱邪,让这个冒牌货赶紧从殿下身上滚下去。


    “谢宫主的终身大事。”


    玉宫照夜紧急拐了个弯:“别看他那样,还是有亲朋好友在乎他的。”


    程愈认可了前半句,怀疑了后半句:“他是北烛宫前代宫主谢敬的独子,哪来的亲朋好友?”


    “真霸道啊程掌门,”玉宫照夜感叹,“连谢宫主有几个亲戚都要管吗?”


    程愈:“……”


    “他的亲弟弟卫拂是夕陵派驻龙沙的辅政大臣,我费了很大工夫才请回来的。”玉宫照夜放轻声音,“他跟谢幽兰虽然看上去不太亲近,但他哥有事,我若胆敢知情不报,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愈震惊道:“你给龙沙请了个祖宗?!”


    玉宫照夜抬手半掩口,神神秘秘地道:“他和谢幽兰是一母所生,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说呢。”


    程愈懂了,完全理解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殿下辛苦了。”


    玉宫照夜:“彼此彼此。”


    程愈:“……”


    两人大眼瞪小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一言难尽,半晌后程愈率先转过脸去:“殿下还记得跟长楚派抢山头的摩云派吧,他们是北烛宫部属。当年两派争斗不休,摩云派便往北烛宫告状搬救兵,请动少宫主谢幽兰亲自来替他们找场子。”


    “我和谢幽兰交手几次,各有胜负,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根鱼刺真能扎人,有点不服气,不过还算讲道理,命令摩云派退居六方山,不得再来纠缠。”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笑道:“此人性情乖张,观其行事作风,却比谢敬要多点人情味儿,看来你并不讨厌他。”


    “讲人情未见得就是好事,”程愈说,“我与谢幽兰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以长楚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去和他攀交情实在是高攀不起,因此一向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年前谢敬离世,谢幽兰继位宫主,北烛宫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长老认为他年少可欺,私底下密谋篡权夺位。今年二月十四在襄州金灯谷,两位长老突然发难,扯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指证谢幽兰为了夺得宫主之位谋杀亲父、残害手足,不配执掌北烛宫。”


    “我好巧不巧正撞上他们动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幽兰去死,无奈只得了这淌浑水,可惜技不如人没打过,受了点伤,只得带着那倒霉蛋一路逃命。”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省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危机、困境和挣扎,轻描淡写地说:“北烛宫的人在后面追杀,我们在一座荒废道观的地窖里躲了几天,好在最后设法逃出来了。”


    玉宫照夜心知事情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但显然再问下去就要碰到人家的禁忌了,不便继续刨根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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