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牧衡吁了口气,徐徐道:“你方才提到的‘红热’瘟疫,朕会派人详加探查。此事干系重大,燕原一定不会彻底放弃这样的杀人快刀,说不得还藏在哪处深山老林里。倘若龙沙力有不逮,不必跟朕客气,夕陵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玉宫照夜起身谢道:“多谢陛下。”
“还有疏尘,”牧衡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朕多言你也明白。你需得全力协助玉宫亲王,绝不能让燕原的流毒播至天下。”
卫拂亦躬身道:“臣遵旨。”
这场谈话终于到了末尾,外面内侍进来通传大臣求见,牧衡便叫散了:“今天本来想留你们赐宴,为玉宫亲王和疏尘送行,但刚才等垂云比划时已经吃饱了,所以要怪就怪垂云吧罚你替朕送他们出去。”
众人莞尔,钟翼含笑道:“臣领罚,臣告退。”
众人行礼告退,正欲出门时,牧衡忽然出声道:“玉宫亲王留步。”
卫拂闻言也跟着住了脚,钟翼却将他的肩一揽,推着他迈出了门槛,悄声道:“你都要走了,陛下不得私下嘱咐几句?你非要杵在这,他还怎么说出口?”
两人也没走出太远,就站在殿外檐荫下。钟翼道:“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幸好赶回来了。”他望着远处碧瓦飞檐,感慨道:“以往多亏你一直在宫中,陪伴陛下左右,我在外面心里才安定,这下子一去三年,竟还有点不太习惯。”
卫拂本来不怎么浓重的离别愁绪被他一句话给勾起来了,忍住突然上涌的鼻酸,勉强笑道:“还不都是我跟陛下撒泼打滚求来的。往后我不气他了,垂云……你和陛下要好好的。”
“知道。你在外多保重身体,有事记得跟家里说。”钟翼用力拍拍他的肩,宽慰他,“陛下嘴上不提,心中必然时时牵挂,你经常写信给他,我也就知道你过得好了。”
两句话的工夫玉宫照夜出来了,很顺手地到钟翼身边领走了卫拂。
卫拂扭头看了一眼殿内,没见牧衡的身影,只看到屏风一角。他重整好心情,对钟翼道:“不用送了,回去陪着陛下吧。我和殿下一道出去,不会迷路的。”
钟翼眼风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倒也没坚持,洒然笑道:“那就预祝二位一路顺风了。”
内侍在前面低头引路,两人并肩走过漫长安静的宫道,卫拂好奇道:“陛下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算是点破了我的身份,让我保护好你的安全,提防燕原报复。”玉宫照夜活动了下肩膀,随口道,“哦,还有让我多担待。”
卫拂:“担待什么?”
玉宫照夜扭头看了他一眼,答案不言自明,显然是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也奇怪,通常这种时候不都是威胁警告么,若对你不够尊敬,就踏平了龙沙云云。”他很轻地提了下唇角,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看来陛下对你了解很深啊,卫公子。”
卫拂:“……简直是危言耸听!”
其实牧衡原本是打算说点老生常谈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时转念一想,卫拂从小到大都没特别执着过什么人或事,唯独对玉宫照夜念念不忘,前程仕途亲朋故旧通通要为此让路,他这份“执着”已经朝着“执念”的方向狂奔而去,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可能是玉宫照夜才对。
所以皇帝陛下像是不小心放出了宝塔下镇着的狐狸精,含着一点微妙的心虚对玉宫照夜说:“疏尘年轻不经事,失礼之处,还望玉宫亲王多担待些。”
出了宫门,临到马车前,卫拂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把忍了一路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诛杀呼延钊这件事,殿下从来都没对我说过。”
玉宫照夜懒懒地挑了下眉:“怎么,你还想去参加他的葬礼?”
卫拂:“……”
这人只要一打岔,准是在避重就轻,卫拂不依不饶追问:“要不是今天正好谈到这里,殿下是准备藏一辈子、永远也不提吗?”
“这种糟心事有什么必要专门拿出来说?”玉宫照夜漫不经心地道:“惹得你哭哭啼啼泪水流成一条大运河,整个使团坐船漂回龙沙吗?别了吧,我晕船。”
卫拂:“……”
他放弃了刨根问底,张开双臂,眼里凝着一层水雾,小声要求道:“抱一下。”
玉宫照夜:“……”
卫拂很有些官僚习气,征求意见只是走个形式,没等他点头,已经倾身抱了过来。
但可能是个子太高的缘故,比起拥抱,这个动作实际上更像是把玉宫照夜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玉宫照夜侧过脸,以免鼻子撞到他肩头,叹了口气:“我晕墙。”
第41章
说比格谁是比格
“臣卫拂奉使龙沙,于去岁十月二十八辞陛就道,十二月初一到任,兹将该国安攘情形条陈于后:
龙沙世子玉宫烈年二十有一,仪度雍容,恭顺谦敬,率百官郊迎使团,供备丰隆,礼遇甚厚。经礼部与使团商酌,于元日行册封仪典,即位新王。该国中枢设内阁以总理机务,阁臣由各部首官充任,体如本朝政事堂。臣抵任后,奉旨辅佐新主,统率内阁,位居众相之首,一应军国重事,皆经参预裁决,国局初定,政令尚通。
龙沙自与燕原一战后,经数载休养生息,元气稍复。然近岁水旱频仍,连年欠收,百姓家无余粮,以致卖儿鬻女,朝廷尽力筹措赈济,乞籴于东郁,虽解一时之急,国之命脉受制于人,此实一大患也。
龙沙东临穹海,拥平度、莲港、雾山等良港,南北商贾,舳舻络绎,往来不绝,百货骈集,贸易之利百倍于它业。惜昔年燕原求婚于祁云,割平度、莲港两城为聘礼,商税大宗,皆归于彼,咽喉要害受制于他人之手,而国储告匮。今祁云势大,既得海港,复谋入阁,其意昭昭,不能不小心周旋。
龙沙自古为北方诸国食盐供给之重地,我朝亦深赖其便。据查燕原与龙沙有盐马互市之约,战后中辍,急需另辟销路。东郁盐源亦富,龙沙非但不能以盐换粮,反成竞争之势。彼之所缺,乃我朝所丰,正宜互补长短,各得其利。
龙沙北临夕陵,南接东郁,西邻燕原,昔年燕原犯境,先王遣次子玉宫鸣入东郁为质,求援退敌,至今东郁军仍盘踞南境二城,扼守门户,遥挟国都;西境燕原虎视眈眈,未知何日卷土重来,防务之事攸关性命,刻不容缓。
纵览当今情势,龙沙治理首在‘固本培元’,正气存内则外邪不侵,次则厚结友邻,弹压强藩,整饬军备,严防外敌。邦国稳固,正为南境屏障,沧波千里,可作海上通途。臣受命于陛下,敢不尽心竭力,扶助新王。
龙沙方物丰饶,亦具异域奇珍。附表恭进各色海产十箱,茶六十罐,鲜果五桶,紫晶雕件两箱,瓷器两箱,笔墨纸砚两箱,番邦产拈花毡十领,番邦鹦鹉一对,能唱山歌,狮子猫一对,善捕鼠,大耳猎犬一对,善猎兔,谨呈陛下御览。
臣远镇海疆,夙夜匪懈,国方无事,惟愿圣躬康泰,善自珍摄。谨具奏闻,伏乞圣鉴。”
牧衡在暖阁里看卫拂寄来的奏折,一只鸳鸯眼的雪白狮子猫窝在他腿上,慵懒地打着呵欠,另一只全身漆黑,唯有四爪雪白,蹦上了御案,正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好奇地走来走去。
两只灰毛红尾巴的鹦鹉蹲在金笼里,一个摇头晃脑地吟诵“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一个纵情高歌“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钟翼蹲在阶下逗小猎犬玩,两只短腿花背毛大耳朵狗绕着他的腿奔跑追逐,高低错落的吠叫充斥整座宫殿,那独特的韵律直钻脑髓,烦得殿中所有内侍宫娥闭眼皱眉,不忍卒听。
只怕风都东市也不会比这里更嘈杂了。
牧衡在一片鹦飞狗跳中保持着超乎常人的镇定,用朱笔在折子后批“知道了,海贸及盐务是要事,尔初到龙沙,未及细详,待机务熟悉后再具拟条陈上奏。方物试后若好,准酌情采办,惟聒噪之物实不必再进,切切”。
小猎犬抛下钟翼,好奇地溜达到牧衡身边,伸着嘴筒子来回嗅闻他的衣袍下拜,张嘴吭哧一口啃住了御案桌腿。钟翼赶紧从皮口袋里摸了块肉干诱惑它:“嘘,过来,不许打扰陛下。”
案上黑猫眼前倏地一亮,闪电般蹬腿飞扑过去,一口叼住肉干吞了。
小猎犬:……
牧衡终于看完了折子,搁下笔揉着太阳穴,被吵得脑筋打结,扫过殿中所有活物,森寒地吩咐道:“赶紧把这几个玩意儿弄走,不然我就叫御膳房的人过来一锅全炖了。”
钟翼把小猎犬诱回身边,抬头笑道:“好歹是疏尘一番心意,陛下笑纳了吧。”
牧衡冷漠地问:“你知道朕平生最恨什么吗?”
钟翼:“愿闻其详。”
牧衡:“朕最恨听不懂人话的,聒噪的,以及听不懂人话还聒噪的。”
钟翼:“……”
他提起急得在他脚边蹦来蹦去的小猎犬,举到牧衡眼前,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向来不爱游猎,疏尘最解上意,送回来的都是些机灵温顺的宠物,正适合繁忙之余逗弄解闷。陛下请看,这小犬面目乖巧,眼神纯善,必然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那小狗圆睁着黑黝黝的眼珠,摇着短尾巴,一脸纯良地冲着他汪汪大叫。
牧衡纡尊降贵伸出手指,捏了捏小狗软趴趴的大耳朵,顺道在钟翼袖子上擦了把手:“朕睹物思人,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卫疏尘,太吵了,拿远点。”
他膝头的那只雪白狮子猫慵懒起身,踩着皇帝陛下的奏折溜达到他的茶杯边,低头嗅嗅,刚要不见外地尝两口,就被牧衡盖住了杯口:“没规矩。江令,抱下去给它喂水。还有那乌云踏雪……踏哪儿去了?”
钟翼说:“在这儿呢。”随手从一片黑咕隆咚的阴影里将几乎看不出身形的黑猫掏出来,一并放在江令怀里。
江令“呦呵”一声,被那死沉的实心猫坠得身子一顿,还不忘由衷赞叹:“统领真是好眼力,奴婢睁眼找了半天,竟没看出来那还有个猫。”
“卫疏尘净会添乱。”牧衡说,“那俩鹦鹉平时都学的什么?亏他还是个清贵文臣,教出来的鹦鹉就会唱山歌,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带下去重新教!”
宫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快步上前,将金笼摘下来拎走了。
两只大鹦鹉此起彼伏地唱:“冬吃萝卜夏吃姜,晚上吃姜赛砒霜……”
牧衡大怒:“还背串了!”
钟翼实在忍不住,埋下头去笑得全身颤抖。等终于笑够了,一抬头,见牧衡一脸乏味,谴责地瞪着他。
钟翼托着小猎犬爪子向他作揖,蹲在地下问:“陛下,这二位呢?”
牧衡摆手道:“送你了,拿去鹭卫那边养。”
好不容易平的唇角又有上扬的趋势,钟翼故作为难道:“不好吧,毕竟是疏尘千里迢迢呈上来的贡物,臣怎么能一人独占,要么陛下留一只?”
牧衡断然道:“它叫起来只怕连前朝都听得见,朕绝不会允许宫里有这么能喊的东西。”
钟翼笑道:“那要是疏尘知道了,闹脾气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养着,他巴不得这狗喊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要是能带出去让风都那些架鹰牵狗的纨绔子弟看看,他说不定还要感谢你。”牧衡冷哼,“他那点小心思,哼。”
钟翼揉着狗头,把狗耳朵揉成各种形状:“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牧衡屈指弹了下卫拂递上的折子:“他送回来的那些土物特产,有一多半都出自兰苍城你猜那地方最有名的产物是什么?”
“是什么?”
“玉宫照夜。”
牧衡微笑着,用仿佛要吃人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兰苍城是玉宫照夜的封地。”
钟翼:“……”
“兰苍城不临海,没有港口,三山三水四分田,其中一座山就是他生母落草为寇的宵晖山。”牧衡说,“龙沙十六城里,兰苍城算不上富饶,只能靠山吃山,但你看看卫疏尘送回来的东西,宵晖山的茶,宵晖山的瓷器,宵晖山的紫晶,宵晖山的兔和狼制成的兔豪狼毫……哦,说不定就是你那两只狗逮住的兔子。”
“他铁了心要抬举兰苍城,给玉宫照夜抬高身份。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这些物产送到风都,由朕颁赐群臣,那就是得了皇家青眼,传开后商人必定争相求购,只要两国商路打通,兰苍城很多城镇马上就能从穷乡僻壤变成繁华市集。到时候谁还敢再拿土匪说事,当地百姓焉能不感激他?”
钟翼疑惑道:“可玉宫殿下不是……吗?以他的身份,应该不想太过张扬煊赫才是。”
这次牧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和缓地注视着他,似乎有点无奈地笑了。
钟翼不明白,玉宫照夜也未必能解其意,唯有牧衡可以共情卫拂的顾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为之计深远,不独父母之爱子啊。
“垂云,”他轻轻地喟叹,“你现在是鹭卫,但不代表朕会让你一辈子只做鹭卫。”
龙沙辟寒城。
天色渐晚,夜光殿里的灯烛连片亮了起来,侍者们举着长竿,将素色灯笼挂在檐廊下。
“殿下,除了亏月尚无消息,各位驻外月使的密报都已按时传回。”
后院厢房里,玉宫照夜接过盈月递来的长条方盒,拨弄机关推开盒盖瞧了一眼:“行了,我明天看,你去歇息吧。”
见他踌躇不动,玉宫照夜抬眼问:“担心你妹妹?”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玉宫照夜刚要出言宽慰他,就听他含蓄委婉地说:“还有……先前殿下派去暗中保护卫大人的虚日托我跟您提一声,今晚平度、莲港两地驻津使在开阳大街回风楼宴请卫大人,您先前让他计数,这已经是本月第十次了。”
一个月出去喝十次酒,他怎么不干脆住在酒楼里?
龙沙内阁不算卫拂一共九个人,初来乍到为了互相结识,每人都得请他喝一轮倒也罢了,今晚这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玉宫照夜与盈月对视,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无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写着“孩子野在外面不着家,多半是在作妖”。
他起身扯过架上外袍,边穿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