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那些都是外人的无端揣测,他们对陛下的宽仁大度一无所知。臣当然是自愿的,臣谢主隆恩。”卫拂往前蹭了两寸,故作扭捏实则试探,“那陛下打算给多少呢?”


    牧衡冷嗤一声,讥嘲道:“给个碗,让玉宫照夜把你端走吧,回去正好赶上正月十五。”


    圣上钦点的芝麻汤圆瞬间不笑了,眼角嘴角一起下撇,眉宇间浮起淡淡忧色,眸光盈盈,如轻拂春水无限涟漪,看上去马上就要捧着心口迎风垂泪了。


    换作旁人,此刻必然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立刻上前开解安慰,但牧衡深谙他的德性,完全不吃这套:“你又在作什么妖?”


    卫拂哀戚地望着他:“陛下,万一玉宫殿下不喜欢甜口的汤圆怎么办?”


    牧衡:“……”


    心理准备白做了。


    皇帝陛下终于忍无可忍,拍案震怒:“卫疏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也想有出息啊。”卫拂委屈地申辩,“可臣是代天出巡,陛下肯撑腰,臣在外头才有底气。况且龙沙那边还有一大堆‘姑嫂妯娌’,谁知道都是什么性情、好不好相处,万一他们仗势欺人,这下可真是天高皇帝远了,臣找谁给我做主呢?”


    说他是芝麻汤圆一点也没错,无论面上如何示弱,切开来底下都是算计。


    卫拂看得相当明白,这时候钱财反而是次要的,横竖夕陵龙沙两头都不会短了他的用度。重要的是真刀真枪的支持,辅政大臣名头好听,但如果手里没有能调动宗国武力和资源的实权,那和一根光杆并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当年玉宫丰霆不是只在夕陵一家下注,祁云东郁乌迟三国在龙沙各据势力,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就知道他在这等着,心说这大情种总算没傻到为了一点旧情只要个名分、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是卫拂心里只有双宿双飞,那他这个辅政大臣早晚会被自己派去的其他人架空。


    “朕派禁军护送你到边境,你的亲卫是从鹭卫抽调的三十名精锐,留在龙沙听候差遣,你若有消息传回夕陵,可让他们直接呈给朕。”


    “还有一道手谕和符节,危急时候,凭此二物可以调动南境玄羽军,朕会提前知会主帅李云鸷。”牧衡将一方密匣推给卫拂,“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收好了。”


    卫拂先前跟他讨价还价,不好要得太明目张胆,也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心思,此刻见到牧衡真的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心中不由得震动,忙敛容起身认真拜谢,小心地从他手中接过密匣。


    牧衡又道:“至于通商贸易、遣使往来之类的琐碎事,大事发回朝廷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吧。你毕竟是辅政大臣,出去独当一面,该强硬时别手软,尤其在诸国面前,不要堕了夕陵的国威。”


    卫拂一揖到地:“谨遵陛下教诲,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行了,起来吧。”牧衡随便抬了下手,示意他免礼。


    卫拂一看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完,想想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抱着匣子站在原地没动弹:“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出使事宜繁杂,臣还要再与诸位同僚参详……”


    “你刚交接完西台的公务,有的是闲工夫,不用着急。”牧衡把茶碗往案上一撂,从容地叩了叩桌面,“打完秋风就想跑?给朕滚回来。坐。”


    卫拂如同被人拎住后颈皮,不情不愿地挪回了牧衡对面。


    “你调动鹭卫干的好事,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朕不说你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是不是?”


    卫拂赶紧赔笑,说哪能呢:“臣只是居中传话,怎么敢越权调动陛下亲军?鹭卫出动,必得陛下授意,后续处置也不该我一个外臣随意插手,所以没敢向陛下问起。”


    牧衡凉凉地说:“哦,现在知道避嫌亲军了,那‘碧华’是乡间地头野生野长的吗?”


    卫拂:“……”


    他拿出了十成十的委婉恭顺,字斟句酌地向牧衡回禀道:“玉宫殿下为了将谋刺使臣的逆贼一网打尽,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这种事总不好通过鸿胪寺上呈刑部,他又没有十足把握,能联系的只有微臣了。臣是陛下钦定的辅政大臣,又怎么能不问不管,只等着龙沙方面出手呢?”


    “‘碧华’早就解散了,龙沙绝口不提,我们也没必要自寻麻烦。玉宫殿下代表龙沙送上诚意,陛下派鹭卫前往接收,此事来龙去脉清楚,跟‘碧华’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们抓的是燕原太子,燕原国君亲自来赎人,他也挑不出夕陵一丁点毛病。”


    可能是冬天到了,天气转寒,皇帝陛下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冷笑。


    卫拂的回答可谓十分周全圆滑,对某些人的回护也是藏都不藏了,要是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那点旧事,牧衡险些就信以为真了。


    “别管它叫‘碧华’还是红橙黄绿华,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东西,你少在那打马虎眼。”他决定不跟被异国狐狸精迷昏了头的呆子较劲,单刀直入地问,“玉宫照夜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亲王怎么混成刺客头子了?”


    因为子承母业和家学渊源。


    卫拂答应过玉宫照夜要让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自然没法如实作答,含糊其辞道:“嗯……因为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嘛。”


    牧衡:?


    卫拂眼珠一转,强行转移话题:“对了,钟统领不是在办十相教的案子?陛下既然已下定决心铲除境内的十相教势力,往后鹭卫少不了要和十相教徒打交道。”


    “是,那又怎么样?”


    卫拂热情洋溢地撺掇道:“十相教邪性得很,行事隐蔽,善于蛊惑人心,不是寻常的草莽之徒。龙沙和燕原斗了这么多年,在追捕十相教徒方面想必有很多经验。趁这个机会,陛下何不牵线搭桥、让玉宫殿下和钟统领聊一聊?”


    “你少拿垂云当筏子,”牧衡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你就是想找借口跟玉宫照夜见面。”


    “陛下难道就不想见垂云?”卫拂毫不脸红,甚至还敢反将一军,笑眯眯地提议,“鹭卫刚逮住一条大鱼,那领头的在教中地位不低,很有可能是燕原宗室,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得找个了解内情的人把关,才能避免被他糊弄。而且十相教树大根深,难保今后两国不会联手对敌,提前跟玉宫殿下通个气对我们也没坏处。”


    里子面子都有了,见牧衡仍默然不语,他又补上最后的刁钻一击:“臣即将去国离乡,一别三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朋故友,钟统领和臣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不能回来送我,必定会抱憾终生,请陛下开恩吧!”


    台阶堪堪铺到皇帝陛下的脚尖,牧衡凤目横睨他一眼,终于纡尊降贵地迈下一步:“总算你还没有忘了……咳,生你养你的故国。”


    “过几天等垂云回来,就叫玉宫照夜进宫来,刚好他也一直想见一见、”


    最后四个字被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咬得格外清晰分明


    “你那位……救命恩人。”


    第38章


    要打去练舞室里打啊!


    “微臣玉宫照夜,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玉宫亲王来了。”


    牧衡抬手叫起,也不跟他废话寒暄,开门见山道:“单独召你进来,是为了商议前日十相教逆贼的案子。今日这里没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卿等不必拘礼。”


    上次牧衡接见使团是在中朝的奉宸殿,这次会面却设在禁中西苑的衔香宫。


    越靠近内廷,守卫越是严密,证明召见的臣子越得信重。玉宫照夜一眼扫过皇帝下首的两名大臣,右手边是穿绯红公服的卫拂,左手边的陌生男子挺拔英朗,身穿深青武袍,通肩饰以白鹭纹绣,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


    卫拂主动道:“我来为殿下引见,这位是鹭卫的钟翼钟统领,表字垂云。”


    玉宫照夜颔首:“钟统领好。”


    钟翼不必用人介绍,自他进来就一直留意,回礼道:“玉宫殿下好。”


    习武之人同处一室,便会自然而然地试探观察对方的气场,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垂眼致意。


    玉宫照夜来之前就已知晓自己今天要见到谁、聊什么话题前两天夜访镇国公府时,卫拂已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这位钟统领是牧衡乳母的儿子,从小被抱进宫里一道抚养,从牙牙学语起就陪伴在牧衡左右,同食同寝,坐卧不离,比亲兄弟还亲,长大成人后接掌了天子身边最重要的亲军鹭卫,是实打实的群臣之上“第一人”。


    卫拂一边吃他带来的橙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玉宫照夜讲小时候的故事:“垂云看上去有点冷淡,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当年陛下在府上小住时,是垂云晨练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指点我怎么上马下马比较潇洒;但陛下就很小气,他觉得自己和垂云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


    “他还很怕我们俩不带他玩。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坚持早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像王母娘娘一样盯着我俩晨练,当然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变成我们练完叫他一起吃早饭。”


    “垂云?陛下那么霸道,有一半责任在他身上。”卫拂叽叽咕咕地抱怨,“有年夏天宫里赐荔枝,我照着书上的香方用剩下的荔枝壳合香,一共得了不到二两,陛下很喜欢,分走了一大半,没点几次就用完了。谁承想第二年垂云还记得这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车荔枝壳,把我当驴一样使唤,给他合了十几斤香饼,就为了讨好陛下。我怀疑到现在还有剩下的没烧完……”


    玉宫照夜失笑,把桂花酒酿往他的方向推:“喝点甜的吧,橙子吃多了,说话也酸溜溜的。”


    卫拂断然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才没有拈酸,只是让殿下了解陛下和垂云的情谊罢了。”


    玉宫照夜微微勾着唇角:“好,你没有。”


    卫拂生怕他不信似的,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吃醋,虽然不能跟天子拜把子,但我们三人就像手足兄弟一样,他们俩对我都很好。”


    “说起这个,你们府上那位大公子做出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在官场上继续混?”


    玉宫照夜来时恰好瞥见卫修下衙归家,看服色是个六品,虽比卫拂品级差一些,如今境遇必不如他,但想起亏月说过卫修当年是如何暗中拖延救援、试图放任卫拂自生自灭,心里仍觉得不大公平。


    “殿下既然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想必知道他当初用了什么手段拖延。说实话,无论他出于什么心思,单从行动上来看,他确实是按规矩办事,挑不出什么错处。”卫拂抽了张丝绢擦干手上沾染的汁水,慢条斯理地说:“而且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大哥没有及时派人搜救,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要惩处国公府的嫡长孙来给一个哑巴抵命吗?”


    “皇帝竟然也忍下来了?”


    卫拂道:“陛下当时还是王爷,羽翼未丰,先帝一直希望陛下能结好镇国公府,所以陛下就算不待见卫修,也不能直接和镇国公府撕破脸。这事就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翻篇了,毕竟逝者已矣,糊弄糊弄鬼得了。”


    他说起这些时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一点嘲弄,也不是针对谁,就像桂花酒酿里的酒味,并不醉人:“等我回到风都,宫中府上都给了丰厚的补偿,那我也不能太不懂事,非要破坏这一团和气的局面吧。”


    沉默等于纵容,有时候面上过去了,心里却未必过得去。玉宫照夜问:“你原谅他了吗?”


    “不能算原谅……但也不是非要报复他、看他落到个什么下场才能解气。”卫拂托着下巴,认真地说:“毕竟他不是刺杀的主谋,只是个边边角角的闲杂人等;再说要是没有这段倒霉际遇,我就遇不到殿下了,还因祸得福治好了哑巴,这么一看还挺值得的。”


    玉宫照夜责怪地了他一眼,意思是“生死大事怎么能这么算”,卫拂抢在他开口前笑道:“再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垂云伤都没好全就去为我报仇,套麻袋揍了卫修一顿。他那么得陛下盛宠,除了公务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揍完主动去找陛下请罪,我实在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哈哈哈……”


    他眼睛微弯,盛满烛光,甚至有点无忧无虑的清纯,玉宫照夜被他笑得脸色稍霁:“皇帝平日里御下很严么?依我这局外人看来,你和钟翼是他的嫡系心腹,权势炽盛,却是难得的恭谨节制。”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用情如用兵’,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收,永远不会越过他心里那条线。”卫拂悠然答道,“垂云为陛下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不可动摇不可替代。和他比起来,其余人等又算得了什么,哪来的脸面仗着陛下的恩宠生事?”


    玉宫照夜挑起一边眉梢,卫拂看出他在疑惑什么,笑吟吟地说:“垂云居安思危,时刻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陛下么,圣心难测,我也不敢妄下论断,不过肯定比垂云自己想得要重多了。”


    “你呢?”


    “我什么?”


    “你在贵国皇帝陛下心里,是什么分量?”


    “我啊。”卫拂想了一下,很轻松地笑道:“我不过占了年少相识的便宜,有些旧日情分,在陛下心里估计也就和一个镇国公府等同有固然好,没有的话可能不太适应吧,但总会适应的。”


    玉宫照夜沉思不语,卫拂见他不吭声,怀疑地凑近他:“殿下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算账,该不会觉得让我做辅政大臣亏了?”


    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龙胆香在动作间幽幽地包围了玉宫照夜。


    若论出生入死、年少情谊,卫拂不比钟翼差什么,从牧衡对他的态度来看,也绝不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臣子,实在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轻飘。


    这毛病从他以前哑巴的时候就有,到现在也没彻底痊愈,甚至可能都没人察觉:卫拂惯于把自己放在“次之”的位置里,在皇帝眼里是懂事识趣,在镇国公府叫兄友弟恭,在外人眼里是谦冲君子,遇到两难就先委屈他,只要事后给些补偿,讲点大道理和不容易,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可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菩萨,心里怎么会一点委屈都没有?


    根据玉宫照夜总结出的“越缺什么越要抓紧什么”规律,卫拂一再强调钟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出于某种隐秘而不自知的争宠心思,希望在兄长或者朋友那里得到更多重视,起码有一次能被坚定地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卫拂的眉心,用一根指头轻柔地把他推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你在我这里排第一,好了罢?以后用不着眼酸别人,少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卫拂:“……”


    他抱着甜酒酿的碗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玉宫照夜看见他红得像着火的耳朵尖,心想这回应该是猜对了吧。


    双方各自见过礼,牧衡随口道:“都坐吧。”结果两人谁都没动,空气霎时陷入微妙的静寂。


    卫拂迟疑地定住了。


    钟翼的目光内敛沉静,即便是打量也十分克制,没有侵略性,不像常人那样大喇喇地不加掩饰,但正因含而不露,才显得更具压迫。


    玉宫照夜虽猜不透他的用意,却能感觉到那种无言的审视,大凡刺客杀手,被人这么盯着就是要动手的前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在场这几位,也懒得再装相,于是坦然地抬眼回视,双方陷入短暂相持。


    牧衡忽然心生不妙,感觉有幺蛾子在蠢蠢欲动:“怎么了?”


    钟翼嘴角一勾,露出点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绷着脸时沉稳有度,很能唬人,这一笑却显出飞扬的少年意气来:“久仰玉宫殿下大名,今日有幸一见,不知可否赐教几招?”


    牧衡:?


    “不敢当。”玉宫照夜欣然道:“外臣亦久慕上国武学,拳脚粗陋,请钟统领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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