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第36章


    你通了甚么!


    玉宫照夜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幼年时受到的伤害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因为盈月对亏月的形容听起来很像卫拂说的“喉咙受伤留下心魔导致失语”,没想到一波创伤未平,一波创伤又起,当场被震慑住了。


    他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真情实感,干巴巴地说:“那你现在还挺省心的。”


    “……惭愧。”盈月赧然道,“全托赖于殿下当年一念心慈,没有殿下出手相救,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味,好像两个人在互相推卸责任,然而盈月由于态度诚恳,比他那个阴阳怪气听起来顺耳多了,由不得他不认下。


    玉宫照夜摆手道:“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总提那些干什么。”


    盈月笑道:“第一次遇见殿下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也许是触景生情。”


    玉宫照夜遇到花家兄妹那天,他刚在祁云冲州同山县巷子里处理掉两个十相教徒,收刀归鞘时无意一瞥,见一个瘦成皮包骨头的大头小孩惊恐缩在拐角里瑟瑟发抖。


    玉宫照夜没有滥杀无辜灭口的习惯,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视野余光关注着背后的动静,那小孩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没有落荒而逃,反而奔向了倒在巷子中的尸体。


    玉宫照夜:?


    他脚步一转,走到巷外调了个头,从另一侧攀上墙头,打算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脏兮兮的,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服,小心避开满地血污,一双脏手在尸体上飞快地寻摸,将十相教徒随身带的银钱荷包以及所有值钱配饰通通搜刮一空。


    他将东西胡乱塞进怀中,看看左右无人,闷头冲向巷口。眼见即将卷赃跑路成功,玉宫照夜跃下墙头,挡住了这胆大包天的小贼的去路。


    那孩子猛地刹住脚,没站稳跌坐在泥泞地面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放回去。”玉宫照夜说。


    小孩咬着嘴巴不说话,倔强地摇摇头。


    玉宫照夜也不跟他废话,抓住脚腕将他倒提起来,拎在半空抖了抖。


    哗啦


    荷包钱袋铜腰带扣滚落一地。玉宫照夜一看,搜刮得还挺干净。


    小孩像条活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伸长了手去够地上的钱袋,大声争辩道:“他们已经死了,我捡的就是我的!”


    那清脆的嗓音令玉宫照夜眉梢讶异一跳,“他”居然是个女孩,立刻松手将她放回地上:“死人的东西你也贪,不怕他半夜站你床头找你索命?”


    小女孩白了他一眼:“世上没有鬼,就算有,他也应该先找你索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玉宫照夜:“……”


    这捡破烂的小鬼头脑子倒是挺清楚。


    “好吧,”他见恐吓不奏效,只好换成实话,“这些人有同伙,如果他们追来,发现死人的东西在你手里,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全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鬼话没吓住她,但实话吓住了她。她攥着那钱袋左看右看,舍不得到手的横财,又怕真的招致祸患,抬头看玉宫照夜:“你说真的?”


    玉宫照夜道:“不然我费劲拦你一道做什么。”


    小姑娘胆子虽大,却不莽撞,当真是晓得厉害,最后咬咬牙拾起地上的物件放回原处,朝两具尸体匆匆拜了三下,闷着头往巷子外面走。


    玉宫照夜见她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情知她是哭了,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不期然让他想起久违的一个人来。


    “喂,站住。”


    他出声叫住那孩子:“你为什么不信世上有鬼?”


    小女孩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嗓音里犹带哭腔,说话却很硬气:“我哥哥说那都是坏人编来欺负人的,他们找不到对的理由,就说别人不吉利,其实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你有哥哥?”


    “你想干什么?”他似乎触到了人家的软肋,那小女孩立刻就竖起了全身尖刺,“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么多?”


    玉宫照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小女孩:“……我哥说东打听西打听的人都是想占我便宜,你别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走开,我要回家了。”


    玉宫照夜:“你兄长既然是个明白人,怎么会让你出来做这种事?”


    就算不信鬼神,不知忌讳,去死人身上摸东西对小孩来说也太不像话了。


    小女孩默然垂头不语,玉宫照夜问:“怎么了?”


    “我哥他得病了。”小女孩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我没钱请大夫给他治病,我知道偷人东西不对,偷死人的也不对,但是……我哥又不让我去卖身。”


    玉宫照夜差点被她质朴平直的大白话噎死。


    他打量那小姑娘半晌,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都带走省得生离死别哭哭啼啼:“我可以给你找个活计,也可以给你兄长治病,让你们能吃饱饭。条件是你们兄妹二人从此要听我号令、为我做事。不卖身,卖命,干不干?”


    小女孩迟疑地看着他,眼珠黑白分明:“你是说和你一样,杀人么?”


    “那还轮不到你,你这身手能杀得了谁?”玉宫照夜说,“先学着打扫宅院、干点杂活之类的吧。”


    他在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她:“定金。”


    小女孩像小猫扑蝴蝶似地手忙脚乱接住,仔细一看,扑通就给他跪下了:“老爷!”


    “起来,别这么叫我,也别动不动就下跪。”玉宫照夜嫌弃地退了半步:“以后真要让你杀人,能下得去手吗?”


    小女孩捧着银子左瞧右看,爱不释手,眼神都要钉在上面了:“我不想,但你给了钱,那可以。”


    “……带我去看看你哥。”玉宫照夜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花觉。我哥哥叫花眠。”


    “不都是先觉后眠吗,你们两个怎么是反过来的?”玉宫照夜跟着她往家里走,“而且花眠听起来更像女孩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花觉情绪忽然就低落了,蔫蔫地说:“本来是正的,哥哥把他的名字给我了。”


    玉宫照夜:?


    等走到他们住的棚屋,见到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花眠,他才从哥哥这里了解了这对兄妹的平生。


    妹妹花眠出生那天,冲州恰好发生了地震,母亲因受惊难产而亡,父亲以及一众亲属视这个婴儿为灾星,鼓动着要将她即刻溺死。是哥哥花觉强行抢走她,跑到外面躲了三天,终于使得他父亲作罢。


    父亲对这个小婴儿不管不问,抚养的职责自然落在了哥哥身上。后来那个男人抛下他们不知所踪,两个孩子相依为命,花觉那时还不到十岁,只能一人撑起全家,又当爹又当妈地设法养育妹妹长大。


    妹妹小时候总是生病,有个游方大夫说“花眠”这个名字不好,是天生的荏弱之相,注定要早早夭亡。可是花觉记得母亲曾温柔地拉着他的小手去触抚胎动,期待地告诉他,阿觉,你的妹妹叫做“花眠”。


    那是母亲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了,他舍不得就这么丢掉,所以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妹妹的对换了一下他是个半大男人,比妹妹能扛得住疾病疼痛。


    这故事讲一次花觉就要难受一次,后来就算有人问起花眠也不提了。


    直到在“夜光”领取代号时,玉宫照夜本来想把“盈月”给妹妹,“亏月”给哥哥,花觉却说:“我哥已经吃过亏了,这次我要叫亏月。”


    花眠一下怔住了,花觉抬头,没心没肺地朝他呲牙一笑。


    那气氛简直催人泪下,唯一的局外人玉宫照夜看着他们兄妹情深,被麻掉了一斤鸡皮疙瘩:“差不多得了,不是不信鬼神吗,不是说什么吉利不吉利都是借口吗?还在这挑上了。”


    亏月:“他在生什么气,难道是因为殿下的代号是晦月?嗨呀那都是迷信,‘晦’字能联想的又不是只有‘晦气’这一个词,是吧哥?我想想啊,慧眼识珠!慧、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哈哈哈!”


    那天在校场上,玉宫照夜打得她知道了什么叫“君王掩面救不得”。


    “哥!人呢?吃饭了!”亏月在厅里喊,“再不吃凉了!酥饼你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盈月应道:“这就来。”转头问他,“殿下用过早饭了吗,一起?”


    玉宫照夜摆手示意不用,想起自己的早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意识到卫拂也是这么招呼他的。


    玉宫照夜没有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这样亲近地相处过,一来身份使然,他跟玉宫家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手足情深;二来年岁相差太大,他的长兄、先王玉宫丰霆的岁数足够当他父亲,其余诸王也都各自娶妻生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碰上一面。


    亏月的聒噪声音穿过半开的门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哥,吃完饭我们去九华池玩吧,听说有很多漂亮的雪衣鸟可以看。”


    盈月道:“我上午还有事,要听殿下吩咐,以公事为重。”


    亏月可怜巴巴地:“可是我明天都要走了,那等你忙完晚上去行吗?”


    花家兄妹才是正常人家的手足相处。玉宫照夜站在萧瑟秋风里,忽然惊觉:卫拂也是这样黏着他,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是不是因为卫修失职,甚至曾经想要让他消失,于是他把在山中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的自己当成了兄长?


    年少时越缺什么,长大了就越要攥紧什么。卫拂是不是小时候遭到了太多忽视,所以才会加倍地从他身上讨要很多很多的宠爱和关注?


    盈月让步道:“好吧,那我尽量早点处理完,多陪你转一会儿,给你买点路上吃的零嘴,行不行?”


    原来“妥协”是天底下所有兄长的共性。


    玉宫照夜一通百通,全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榜单……(奄奄一息)(被流感打倒)


    第37章


    柴米油盐酱醋卫疏尘


    “哈啾!”


    牧衡扯着袖子挡住脸,坐得离卫拂远了点,让人把案上茶水重新换过,嫌弃道:“大清早来回来去喝西北风,着凉了吧?该。”


    初冬将至,这个时节屋内反而比外面还阴冷些。寻常百姓习惯吃完饭就出门晒太阳,而大内衔香宫的南殿内已早早点上了熏炉,烤得室内暖融如春牧衡虽然不是那种穷奢极欲的皇帝,却也绝不会在日常用度上苛待自己。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卫拂坐在徐徐散发的热风里,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早朝刚见过,陛下单独召臣来还有什么吩咐?西台的公务我都移交出去了。”


    皇帝召见臣子还需要分时候有定数吗?他竟也好意思问出口!


    卫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实际意义上的兄长、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皇帝陛下牧衡发出一声森然冷笑:“清点你的嫁妆单子,这个理由能够得动你卫公子了吗?”


    卫拂:“……”


    “不像话!”牧衡呵斥,“还没出使就想着撂挑子躲懒,你是夕陵的大臣,不是真去和亲的!”


    “啊,我不是吗?”卫拂语气里甚至有点失落,“大家都说我是啊。”


    牧衡:“……”


    那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险些就脱口而出,他好悬忍住了,皱起英挺的长眉:“大家?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牧衡是一国主君,又与卫拂自小亲厚,深谙内情,才在没外人时打趣他两句;可朝廷百官要是都这么议论,指不定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万一传出辅政大臣早与藩国亲王有私,恐怕于卫拂本人和遣使大事均为不利。


    卫拂幽怨地说:“那当然是因为臣至今仍未婚娶,家里不敢做主,陛下也没指过婚,青春年华蹉跎至今,直到最近来了这么一出,可不是为国和亲么。”


    牧衡:“……”


    这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住了皇帝陛下,牧衡本来想拍案震怒,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只好从拍案改成了敲案,勃然小怒道:“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朕成全你,反倒成了朕的不是了?就这样还想要十里红妆?美得你,回家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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