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第35章


    高能量自律狐狸精的一天


    “殿下睡迷糊了?”卫拂不见外地抬手摸摸他脑门,“我刚下早朝。”


    玉宫照夜拨开他垂落的袖子,定睛细看,穿的的确是公服。不过绯红色衬人提气,再配上他精心打理的姿容仪表,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像万物肃杀的寒秋里突然开了朵牡丹花。


    “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上个朝上得这么兴高采烈,皇帝给你升官了?”


    “哪有,常朝而已。”卫拂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四更天走的,看来没有吵到殿下。”


    “你真是……”玉宫照夜一哽,“你不困吗?”


    头天晚上忙活到半夜、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朝,一般人这会儿困得黑眼圈都快掉到脚面上了,就卫拂那精神头好得仿佛马上要出门迎亲。


    “还行,”卫拂面不改色说出了细想很可怕的话,“只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反正一个月也就三回。”


    他从小习惯早起,不觉得难熬,每次开早朝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起不来的皇帝陛下。


    “上个早朝这么有精神,卫公子真敬业。”玉宫照夜站没站相地倚着门,被他映衬得像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那下了朝怎么不去公衙,忘带东西了?”


    卫拂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来陪殿下吃早饭啊。”


    “有必要吗?”玉宫照夜匪夷所思:“是馄饨馅里藏着刺客,还是油条里有埋伏?”


    “殿下想吃馄饨和油条?那我叫卫叔去买。”卫拂笑意明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巷口于家的烤芝麻饼也很不错。还有青盏,这个是风都的特产,不吃等于白来,有甜口和咸口的,殿下要哪一种?”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出现幻觉了,玉宫照夜恍惚见看见有孔雀在飞,有狐狸在跳。


    感觉如果现在跟卫拂说“我要回驿馆处理昨天后续早饭你自己吃吧告辞”,没等走出这个院子就会黑云压城天地失色,滚滚天雷追着他从城南劈到城北,最后龙沙使团全部被滔滔洪水冲走无一幸免。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


    食不言寝不语,玉宫照夜垂眸“嗯”了一声,但架不住卫拂偏要找他聊天:“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殿下,觉得和从前一样亲切。殿下如今才知道是我,又是什么感觉?”


    玉宫照夜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听实话?”


    卫拂:“当然。另外为什么还有假话啊,殿下难道还要敷衍我?”


    “假话是卫公子如今成熟稳重,已然高不可攀。”玉宫照夜周全地答道,“实话是……哑巴和不哑巴的区别可真大啊。”


    他长成了八面玲珑的大狐狸精,有了自己的尖牙利齿,谁也欺负不了他;但那些打不过就撒娇耍赖的小动作,偶尔幼稚的脾气,还是跟当年的哑巴小鹳一模一样。


    玉宫照夜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他最大的感觉是很奇妙:卫拂是个手段和容貌同样漂亮、家世显赫,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乍一看各方面与他当年推测的差不多,但合起来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卫拂:“……”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他幼稚、嫌他聒噪吗?!


    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终于被玉宫照夜想起来了:“你的失语是怎么恢复的?”


    卫拂说:“刚学说话时喉咙受过伤,年纪太小,可能留下病根了,就一直出不了声。”他不怎么在意地笑道:“经历过那一遭之后,可能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以毒攻毒消灭了心魔吧。”


    玉宫照夜盯着他坦然的笑脸,若有所思:“三岁小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知道呢,”卫拂无辜地说,“我又不记事,或许是太淘气不小心摔的。反正现在已经痊愈啦,就别管是怎么伤的了……殿下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山药羹?”


    玉宫照夜放下筷子,漱口擦嘴:“饱了,多谢款待。”


    卫拂把碗一推,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卷包袱跟他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各回各家,还能干什么?”


    玉宫照夜眼睁睁看着他的嘴角掉下来,心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黏人了:“就算你有了任命,人还没出风都城,被鹭卫抓到背地里跟龙沙使团私相授受且够你喝一壶的,老实消停几天吧。”


    卫拂满怀期待地问:“那殿下还会来翻我家窗户吗?”


    玉宫照夜拂袖而去:“……走了!”


    卫拂目送他的身影疾驰远去,等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盘算接下来要怎么找点光明正大的借口再和他见面。卫荣意意思思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少爷”,没话找话地说:“那位公子风姿非凡,看着是个厉害人物。”


    “是啊,”卫拂叹道,“世人不了解他的功绩,我却知道他是一位盖世英雄。”


    卫荣看守这座宅子多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见过他这宛如怀春少女的做派,当即心脏一蹦,失声道:“少爷,您可是”


    话没说完救被卫拂一抬手止住:“没有他,就没有你现在的‘可是’。”


    “他对我来说,比身家性命、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他舍弃的。”他望着已经补好的屋檐,和风细雨地说,“卫叔,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柳枝巷后,玉宫照夜先去驿馆看了看使团情况,确认今日没有宣召,又来到城中据点。亏月拖着脚步来开门,一见他就开始抱怨天抱怨地:“殿下,你能不能说说香大师,他搓的那破药丸子副作用太大了,我们昨晚跟熊瞎子似地满屋乱撞,现在太阳穴还跳着疼呢。”


    “香大师”全名叫绮里香,是当年“碧华”首领谢望舒、也就是玉宫照夜的母亲的手下。他从小喜欢琢磨医术,有一次上山采药时不慎误闯土匪窝,恰好那天土匪们吃错了蘑菇集体中毒,就把他扣下当驻山大夫了。


    老实本分的良民绮里大夫本来是拒绝的,但土匪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土匪虽然没文化,却对有一技之长的医师很尊敬,比山下那些动辄要他陪葬的患者及其家属好多了,绮里香便安心地落草为寇,和大伙一起当土匪了。


    野路子出身的大夫,和那些有正经传承的郎中疾医不一样,用药的路子也是刚猛峻烈,常有“为了消灭老鼠而拆了整座房子”的神来之笔。


    谢望舒她们那一代皮糙肉厚惯了,没治死就是好大夫,绮里香常年得不到正常人的反馈,捏出来的药丸子一个比一个充满奇思妙想,以至于年轻一代的月使们深受荼毒。偏偏他辈分大资历深,亏月不好意思跟他叫苦,只好暗中撺掇玉宫照夜,期望他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玉宫照夜在院里绕了一圈,探望被药得奄奄一息的手下们,末了对亏月道:“‘碧华’祖训有云,世上有两类人绝不可忤逆,一是厨子,二是大夫。”


    亏月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编出这种邪门借口:“……老大,咱们不是‘夜光’吗?”


    “碧华是夜光的祖宗。”玉宫照夜面无表情道,“有解药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头疼是因为你天天熬夜,晚睡晚起不吃早饭,我怎么就不头疼?去吃点早饭就好了。”


    亏月:“……”


    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


    她挤出一点假笑:“属下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才叫熬夜,要是有一位翩翩公子作陪,那就是花前月下、春宵一刻唔唔唔”


    盈月买早饭回来,正好听见这番狂言,紧急冲上来捂着嘴将她拖走,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殿下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谁家小孩子开口闭口就是“春宵”,玉宫照夜就受不了他们这些盲目护犊子的:“你清醒一点,她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上次那个醉汉被她用勺子打掉两颗门牙,这还是小孩子吗?”


    盈月低头看向妹妹:“你能吗?”


    亏月眨巴眨巴眼,盈月抬头诚恳道:“她说是手滑,她知道错了。”


    玉宫照夜:“你知错了?”


    亏月狂捶她哥的手:“唔唔唔!”


    玉宫照夜示意他松手,亏月作捧心状幽幽呻/吟:“啊,我头好疼,我好像看不清东西了,哥,我是不是要落下病根了,夜光得赔咱们多少银子?”


    “头疼你捂什么心口?”玉宫照夜凉凉道,“要不然现在送你回去,叫香大师给你诊断诊断,依他的理论,头疼的话开个颅就好了。”


    一哭二闹对这个铁石心肠的男子毫无作用,亏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拔上司的老虎须子上吊,死也要给他添堵:“殿下,您昨晚扔下我们就往万虹楼跑,后来似乎没回驿馆,是被谁绊住了脚?”


    心底隐秘被人戳穿,玉宫照夜神色不易觉察地一僵:……这个混账!


    “哎呀,夕陵鹭卫是谁叫来的,万虹楼究竟有谁在?真难猜。”


    “你。”


    赶在她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推测之前,玉宫照夜淡淡开口:“还记得我上次让你去办的事吗?”


    亏月一激灵站直:“怎么,殿下要反悔?先说好定金不退哦。”


    玉宫照夜要被她折磨成诗人了:“给你加点钱,明天就动身,别再气我了。”


    亏月“哦吼”一声欢呼,头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快乐地捧着盈月买回来的早饭蹦回房了。


    玉宫照夜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和卫拂如出一辙的没心没肺,感觉这种人就是天生来治他的。


    盈月在旁边觑着他的脸色,温声替妹妹描补:“阿觉有时顽劣,连我也拉不住,多谢殿下纵容她。”


    这对兄妹是玉宫照夜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儿,哥哥叫花眠,妹妹叫花觉。花眠只比玉宫照夜小不到两岁,对他一向恭谨有加,反倒是花觉年纪小又天资卓绝,得过玉宫照夜一些指点,偶尔会跟他叫叫板。


    “那孽障只是看起来无法无天,心里其实很能拎得清,”玉宫照夜随口道,“倒是你紧张过度,就因为你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给她收拾烂摊子,她才那么有恃无恐。”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轻轻说:“她不像其他的小姑娘那样爱美爱俏,她喜欢攒钱,贪口腹之欲,其实是当年穷怕了、饿怕了,哪怕如今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她也生怕哪天掉回原来那种境地当中。”


    玉宫照夜听到那个“怕”字,心中忽地一动,问道“你呢?你怕什么?”


    “当年我病得只剩一口气,阿觉上街乞讨要饭,四处刨食,甚至去偷人家的菜,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攥着个萝卜带回来给我,自己吃萝卜缨子。她是个特别顽强的孩子,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我们两个都活下去。”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邻居,问我要不要把她卖了换钱。我赶走了那个人,但不知道她就躲在门外,一五一十全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实在不行就答应那个人吧。”


    “殿下,”他为玉宫照夜推开厅堂的门,简短地道,“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她的‘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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