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嘴上说归说,心里到底惦记着他身体不舒服,松开怀抱扶他躺回去,仔细拉好被子,体贴地道:“夜里冷,我再叫人灌个汤婆子来吧。”


    收拾一大堆十相教徒都没有跟他交心半个时辰累,玉宫照夜躺在松软枕被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没想到这话唠人来疯出去吩咐完又折返回来,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殿下的呢?”


    感情刚才那一唱三叹抱头痛哭只算热身!


    “怎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回他,“改盘问我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卫拂闲得手欠,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耍赖。殿下连我年少时闯过多少祸都查清楚了,我还不知道阿萤为什么是殿下。”


    玉宫照夜装傻:“我不知道,你要不展开说说?”


    看起来卫公子的废话也像眼泪一样滔滔不绝,用来催眠肯定有奇效,只要拿出一束头发给他随便玩,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


    卫拂轻声问:“殿下是不是累了,要熄灯休息吗?”


    他身上仿佛浮现出旧日熟悉的影子,还是那个默不作声而体贴人意的小鹳,玉宫照夜心下甚慰,温声应了声好:“你也去歇歇吧。”


    “殿下行动不便,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呢?”卫拂诚恳地说,“殿下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玉宫照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要坐在这儿盯我一宿吗?”


    卫拂无辜地解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殿下半夜要茶要水,或是头疼脑热,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听支使啊。我既然将殿下带回来,必然要负责到底。”


    “谁用你负责了。”玉宫照夜头痛,“当年能睡山洞,没道理现在反而娇贵起来。你睡你的,不用替我费心。”


    卫拂:“我不管,家里没有别的床了,殿下再赶我,我就只能去睡柴房。”


    玉宫照夜心说反了你了,这种“不跟我玩我就用一根面条吊死”的威胁能唬得住谁?


    他睁开眼,对卫拂怒目而视,睡意烟消云散:“聊天吧,聊天。刚说到哪儿了?”


    第34章


    这合乎周礼吗


    卫拂笑得好像偷了鸡的狐狸,正要舔舔爪子开始逼供,卫荣忽然在外轻轻叩门,回禀道:“少爷刚吩咐的汤婆子好了,热粥饭也可以用了。”


    作妖进程被打断,卫拂随手放下床边帘帐,起身开门迎他进来。


    卫荣将食盒放在茶桌上,用眼角一丝余光偷偷瞟向床上。刚进门时黑灯瞎火没看明白,此刻隔着绡帐只能瞄到个大致人影轮廓,依旧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犹豫着,卫拂主动伸手接过汤婆子,拨开一条缝隙闪进帘帐,帷幔垂落,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丁点也不愿让人看到。


    这所宅子是卫拂父母旧居,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连镇国公府的人都不会登门,今天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卫荣好奇心大涨,垂头摆弄食盒,一边竖起不大灵光的耳朵细听。


    卫拂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温和不失亲昵:“很烫,放在脚边吧,小心别踢到,这回有没有暖和一点?”


    帐中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淡淡的,似乎有点疏离:“挺好,多谢。”


    卫拂语声渐渐低下去,那态度说是温柔小意亦不为过,在卫荣听来已经完全是哄人了:“……你奔波半日,晚饭肯定没来及吃,估计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好歹喝口粥垫一垫……”


    帐中男子却好似十分抗拒,低声呵斥:“……用不着,你敢,别做梦了!”


    勤恳本分的忠仆卫大爷心里顿时掀起八丈高的惊涛骇浪,心说我们少爷也是堂堂名门公子、清贵文臣,虽说向来以“温柔可亲”著称,那也是有礼有节的柔、进退得体的亲,从没见他对谁如此殷勤,对方竟然还不领情!


    卫拂语中笑意反倒更浓,毫无底线地退让道:“……不行吗?好吧,你说不要那就不要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想让你舒服点嘛……”


    卫荣:“……”


    倒也不能全怪人家不领情,谁听了这话不害怕?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极力压低声音,正在为“你端得动碗吗要不要我喂你”“不要丢人现眼了快走开”拉锯,谁也没觉察到第三人已经被震惊得无声呐喊


    上赶着不是买卖,倒贴就更不是了啊!


    片刻后卫拂拨开帘帐出来,眼角放松地微弯,盛满盈盈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挨了顿骂,而是去吹了一阵和煦春风,仙气飘飘地走到桌边摸了下瓷碗,试了试粥的温度,满意道:“不冷不热刚好,卫叔歇息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卫荣欲言又止:“少爷……”


    卫拂专心地端着粥碗,连头都舍不得转,稍稍抬眸一瞥,眉尾飞起:“嗯,怎么了?”


    卫荣想讽公子纳谏,但没什么可指代的事迹,只好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有碗热鸽子汤,一笼水明角儿,一碟烧卖,天寒夜长,少爷也用些。”


    别光顾着做小伏低了!


    结果抬头一看,卫拂已在他数步之外:“知道了,你去吧。”


    卫荣默默转身出去,掩上门时还能听见帐内传来隐约的“这个呢”“拿走”,感觉少爷这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唉声叹气地回房了。


    风都饮食以精巧清淡见长,加了核桃枸杞的粳米粥不稀不稠,刚好是可以啜饮入口的温度。水明角儿是豆沙馅,玉宫照夜嫌太甜,倒是笋肉馅烧卖还合口味,两人分食了一碟。


    吃饱了不宜躺下就睡,卫拂将碗盘收走,给他倒茶漱口,起了个话头故意引着他聊天:“方才打岔不算,殿下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先前一口咬死了‘碧华’已经解散,原来是从刺客转行当大王去了吗?”


    玉宫照夜一霎默然,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他在卫拂面前自揭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令各国忌惮的顶尖刺客组织“碧华”仍在暗中活跃,且与龙沙王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且刺客虽然听起来威风,但其实干的是卖命的活计,日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名声不显,功绩不能为世人所知,甚至某些所谓“功劳”其实是脏活,自古以来都不能算“正途”。他作为龙沙王族天潢贵胄,就算再不受宠,也万不至于被国主发配到这种行当来。


    这背后牵扯到很多皇室密辛,隐情颇深,要对一位夕陵大臣详细解释,说实话是有点危险的。


    但事已至此,如果还要装傻,用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糊弄,就显得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玉宫照夜倚着床头靠枕,斟酌措辞,委婉地答道:“没有转行,一直都在,我是自愿的。”


    卫拂:……听着就像无路可退。


    “是因为,”他问得有点迟疑,“热爱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因为我继承不了王位,得给自己找份活计干。”


    卫拂发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叹,给他鼓了鼓掌:“哇,龙沙诸位王子的前途都这么极端吗,当不了国主就得去当杀手?”


    “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说,“亲儿子没有这些顾虑,只有我当不了国主。”


    一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当他决定合盘托出时,不加修饰的实话听起来简直跟破罐子破摔没有两样。


    “哦……诶呃,殿下?”


    卫拂惊讶成了一只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今夜你我的谈话,若被第三人知晓”玉宫照夜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卫拂立刻会意,拍胸脯保证道:“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跟我一起进棺材,绝不外传。”


    玉宫照夜没拦着他起重誓,足以证明他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我并非先帝亲子,能有如今的身份,源于我母亲曾与先帝结下一桩约定。”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约定具体是什么,但光“不是亲子”这一条,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前程身家都交到了卫拂手上。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混淆都是不知情的居多,正安帝玉宫度执意要迎一名土匪为贵妃,这就已经很出格了,他竟然还主动认下贵妃带来的外姓血脉为亲子;后代国主非但不揭发不处置,还加封亲王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而这位亲王的另一重身份居然是御用刺客。


    这根本不是区区“离谱”二字能概括得了的,只能说龙沙从上到下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邪门的剑走偏锋。


    卫拂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假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压惊,再看气定神闲的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他本可以拥有光明灿烂的生活,却始终在黑暗的悬崖峭壁上独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辛苦又艰难的路呢?


    是贵妃与先帝的交易吗?还是他为了保护母亲,甘心接受皇帝的胁迫?


    “殿下为什么要做刺客?”他有点心酸地摸了摸玉宫照夜手上的茧,“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做个富贵平安的清闲王爷不好吗?”


    “因为我本来应该子承母业,做个土匪的。”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低柔了很多,更没猜到他那柔肠百转的心思,直接一竿子捅开了谜底,“但是先母被先帝招安,我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刺客了。”


    卫拂:“……”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顺畅接受并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厉害之处加以吹捧,玉宫照夜怀疑就算他说自己祖上是卖烧饼的,卫拂也会夸他志存高远,走出了水深火热的灶房,走向了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事业。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想问的?”


    卫拂战战兢兢:“我问了,殿下还能让我走出这道门吗?”


    玉宫照夜好像在说绕口令:“只要你保证问完马上走,你就可以走出这道门。”


    卫拂:“那我不问了。”


    玉宫照夜无言半晌,末了终于轻嗤一声:“幼稚。”


    卫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碧华’解散了,殿下现在在何处高就呢?”


    之前他三番五次提及‘碧华’,玉宫照夜都坚称‘碧华’不复存在,而且态度十分坦荡,问就是解散了,没有一点粉饰迂回。卫拂起先以为他是在嘴硬,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玉宫照夜笑意微敛。


    沉默了大约一息时间,他才轻声答道:“禁中供奉月神的宫殿名为‘碧华阁’,先代章武帝为了铲除外戚权臣,趁八月十五祭拜时于碧华阁召见亲信,谋刺大将军殷若望,‘碧华’由此诞生。”


    “贺兰真珈遇刺后,各国对‘碧华’的警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内部有奸细泄露情报,‘碧华’实际上已经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形同瘫痪,散摊子是必然结局。”


    “先王迫于各方压力,下令解散‘碧华’,原来的部下各奔东西,有些身份暴露遭到了报复,有些改换了门庭,只剩下极少数信得过的心腹留在宫中效命。”


    “那几年我们没有名号,也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龙沙的线索,如同隐形。后来风头逐渐过去,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些新人陆续加入,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先帝便仿照‘碧华’组建的先例,以据点为名,赐名‘夜光’。”


    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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