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叭今天还有!(是为了完成榜单……)(燃尽了)
第33章
一些顶级拉扯
“什……他……我……”
卫拂宛如被人点了周身大穴,当场定住。
“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啊!!!”
庞然震惊混杂着时隔多年小心思被人抓包的惊天羞耻,卫拂一把抓起玉宫照夜的手合在掌中,宛如受尽冤屈的老百姓见到青天大老爷,悲愤地朝他控诉:“谢幽兰让我换身衣服,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其余都丢掉,说是要轻装简从赶回风都,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打的是这种缺德主意!”
他有意通过辱骂谢幽兰来掩盖自己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细腻心事,恰好玉宫照夜也不想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顺坡下驴赞同道:“人心险恶。”
卫拂愤愤道:“他真是太混账了!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扭曲的人!”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从床上起来,无奈地拍拍他以示安慰,心里却微妙地一动。
骤然得知被谢幽兰糊弄了这么多年,他心中是实打实地存着几分恼怒的。反观卫拂的言语中虽然对谢幽兰颇多指责,那情绪却不似痛恨,反而更接近“埋怨”,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可以随便说他坏话”的熟稔。
“你和谢幽兰提到过去经历,他想必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了防备我杀个回马枪,特意留了一手。没算计过他,上这一当不算冤枉。”玉宫照夜状若无意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谢幽兰出身魔教,性格乖僻,行事作风颇有些邪气,他究竟受过你母亲什么恩惠,才肯这样尽心地帮你?”
“呃……”卫拂卡了壳,含糊地道,“说不好,反正是很大的恩惠。他其实不怎么待见我,那次之后,他的恩情应该已经偿清了吧。”
玉宫照夜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是么。”
卫拂赶紧点头捣蒜“是的是的”,他意犹未尽,也急着转移话题,催促他讲下文:“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玉宫照夜一哽,信口胡答:“……各回各家,各哭各的坟头,还能干什么。”
卫拂不是很相信他:“殿下哭了?你还给我立了坟头,衣冠冢吗?”
玉宫照夜冷漠地撇过脸去:“没有。”
卫拂拖长嗓音“哦”,听声音他的失落应该已经没过了头顶,连头发丝都失去了光泽,如一朵枯萎黯淡的花:“好吧。”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里满是自嘲:“也是,人走茶凉,难怪先前殿下一直没认出我,毕竟我在殿下心里已经是翻了篇的旧人了……”
玉宫照夜心说今天算是见到活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他们现在对话风格完全是当年的情形反过来,卫拂是那个嘴没问题的人,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反倒成了玉宫照夜。
“打了一架。”
他发出的那点动静连蚊子飞过都能盖住,卫拂机警地竖起耳朵,眼里贼光闪烁,确认道:“什么潸然泪下?”
玉宫照夜:“……”
要不然还是直接昏过去吧。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极尽简略地说,“两败俱伤。”
“哦……啊???”
卫拂慢半拍瞪圆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恨不得把玉宫照夜从床上拎起来抖一抖,好从这个蚌壳多倒出几句真心话:“殿下,殿下?你当初该不会是……想杀了他给我报仇吧?”
很擅长回避的殿下淡淡道:“可惜没成功。”
卫拂喃喃道:“谢幽兰武功高强,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都已经和你分开了……”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以为自己只是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其实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好像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多年前的回信,被时光发酵过的情谊那样醇厚而绵长,轻而易举洞穿了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名为“成熟稳重”的铠甲。
“我身上还得带杆秤吗,每次做决定前先秤一下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玉宫照夜已经开始嫌他聒噪了,有点想背过身去,但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好平躺着虚虚阖眼,假装自己要睡了:“况且那次没杀了他,后来我也没再继续追杀他。
“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给你个交代,不然也……太潦草了。”
天灾人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那个总想着“先舍弃自己”的小哑巴答应他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小鹳的真容,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有谢幽兰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忆当年的心情,那是少数几件让他觉得“意难平”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会冷不丁酸一下,不至于痛彻心扉,只是漫长又隐约的遗憾,像一小片永远在下雨、放不了晴的云彩。
啪嗒,一滴温热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非要刨根究底,真说了你又听不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弄哭了。”
玉宫照夜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奈:“卫公子……小鹳?你哭肿了眼睛明天出门还怎么见人,收一收吧。”
卫拂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告诫自己别那么不争气,带着一点鼻音要求道:“抱一下。”
“阁下贵庚?”玉宫照夜无情拒绝,“还当自己是流落山里的小孩呢?”
卫拂:“呜……”
玉宫照夜:“行了抱吧抱吧……”
卫拂俯身,隔着软被拥住他,没等靠上去就被玉宫照夜紧急叫停:“等一下,还是把我扶起来吧,你要是用这个姿势哭有点不太吉利。”
卫拂:“……好像是。”
他轻轻托着背扶玉宫照夜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天女散花,这一刻比他设想过的所有相认场景都要平凡普通,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他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经年的期待就在这深深一抱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圆满”,
“殿下。”他小声问,“我可以叫你阿萤吗?”
“可以,”玉宫照夜说,“但不许没完没了。”
卫拂笑了起来,胸口震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阿萤。”
玉宫照夜:“嗯。”
“阿萤是殿下的小名吗?”
“算是吧……当年我娘想用这个字,先王说我这一辈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所以改了‘照夜’。”
“在外编假名时,就用‘谢萤’?”
“嗯,我娘姓谢。和你的‘江鹳’是一个路数。”
“那我们还挺般配的。”
“……”
“阿萤,我一直很想你。”
“嗯。”
“说,‘小鹳,我也想你’。”
“……小鹳,一边去。”
昔年哭包已经长成了一堵漂亮的墙,出落得骨肉匀停,不像小时候那样硌手,靠起来甚至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身高还是姿势的问题,玉宫照夜被他抱出了一股……不太像兄弟情深的感觉。
亲王殿下还没见多识广到能分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是觉得卫拂带笑的呼吸吹得耳朵有点发烫,于是轻轻捏住他后颈一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能拎开了另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得了,我看你纯属干打雷不下雨,腻歪够了就松手吧。”
卫拂一开口就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以前是阿萤的时候还会哄我,现在变成高贵的殿下,连多抱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高贵的玉宫照夜殿下唯恐被洪水冲走,只好忍气吞声:“抱吧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