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江鹳拉过他的手,慢吞吞地写道:好像是受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萤就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叫‘好像是’?”
这回江鹳认真想了想,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年不满三岁,父母远游,托于亲族,幼不记事,不知详情。
谢萤:“……”
这大少爷到底是哪来的小可怜啊。
谢萤不是个善于联想发散的人,却似乎能从江鹳的笔触里感觉到些许藏得极深、难以形容的“孤寂”。
一个年岁和他相差仿佛,正是最好玩好动、对世间万事都充满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少年,当时在十相教中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决定去死呢?
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里。谢萤不再追问,摸摸他的头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一遭磨难,以后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手心里被轻轻地画了个叉,谢萤疑惑地“嗯?”了一声,江鹳认真地纠正他:是奇遇。
江鹳被十相教徒从夕陵运到燕原,关在消难宫地牢近一个月,那些人为了驯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哪怕理智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却并不想为那微弱缥缈的一线生机,硬生生吃很多没用的苦。
他活着是“遗憾”,死了也是“遗憾”死了的分量可能还更重些。
并不是说活着不好,而是天生残缺决定了他在论斤称两时的分量比别人少,在“轻重缓急”里总被归于“轻”和“缓”的那一堆,是可以被搁置、拖延、压缩乃至放弃的存在,永远不会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程度。
直到谢萤从天而降,悬着“生”与“死”的秤杆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吃人祭坛,滔天烈火,坠石断崖,漆黑地底……这个仅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为了不让他成为“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唯有“奇迹”可以形容。
谢萤看了他的纠正,倒也没说什么,低笑一声,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山中生活极其简单,每天早睡晚起,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人心会不自觉地变得很宁静,闲散得几乎令人忘却尘世种种。
如此过了约莫十日,谢萤的视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能分得出颜色明暗和大致轮廓,勉强可以借助拐杖自己行走,身上伤口也均结痂消肿,已然行动无碍。
他估摸着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悬挂在辟寒城的城门口,两国战局究竟会如何发展,故国家乡、万千黎庶的命运,到底不是往山里一躲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的。
当夜他对江鹳说:“距事发过去十来天,十相教追索不到刺客,戒备应当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明日动身,寻找下山出路,到了据点有人接应,我派人送你回家。”
江鹳正在火上烤着鱼,闻言不由得怔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谢萤灵敏的狗鼻子闻见一阵焦糊味,朦胧地瞧见他身影一动不动,出言提醒道:“小鹳,糊了。”
走神的江鹳被他吓得原地弹起来,手忙脚乱移开死不瞑目的鱼,还差点被火燎了衣服。谢萤情难自禁叹了口气:“你慌什么,烧糊的是你的尾巴吗?”
江鹳低垂着头,肩膀略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能下山当然是很好的,能回家当然也是很好的,但“下山”同时也意味着要和谢萤分开,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从此以后再难像现下这样朝夕相处了。
可谢萤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任性拖累他的脚步,“因为不想分别所以抗拒下山”这种念头非但矫情,也太过不知好歹了些。
谢萤朝他招了招手,江鹳便慢慢挪过去坐下,把糊了的鱼交给他烤着,与他手臂相贴,抱膝静静地看火光跃动。
他的心事谢萤大概能猜到七八分,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一丁点舍不得那是扯淡,但绝不至于到“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那个份上。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少爷多得多,看得自然也比少爷淡。
对于江鹳来说,这场冒险的结束就像是玩得好的朋友忽然要搬家,固然有一时的惆怅伤感,但很快就会有新朋友来补上空缺,现在看来难舍难分的情谊,几年后回首,也不过是青葱少年时代的一颗朝露罢了。
于是谢萤(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等你回到家里,吃上热汤热饭,睡高床暖枕,就不会再惦记这深山老林和烤糊的鱼了。”
江鹳:……
难道在谢萤眼里他满脑子惦记的就只有吃和睡吗?话又说回来,这种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木头又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鹳愤怒地在谢萤掌中打了个大大的叉,挪开三寸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谢萤:“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鱼不是你烤糊的?你挪开又是什么意思,硬往我身上栽赃啊?”
江鹳:……
他一整晚背对可恶棒槌,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着山中的虫鸣和风声,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
次日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山洞沿河而行,朝着下游方向走去。
江鹳仍气鼓鼓的,冷脸牵着谢萤的手,写字不超过四个对谢萤毫无影响自觉态度生硬,语气强横,连中途休息都没找他玩,径自去打水采野果。
忙活半天,他捧着几个洗好的野桃回到落脚处,见谢萤怡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散落着不少野草野花,手中正细致地编着一顶花环。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第32章
假名假姓假地址,真听真看真感受
“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亲自将我送进山门,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
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