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这块石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洞中垮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谢萤来不及道谢后怕,抓起还在咳嗽的江鹳就跑:“别停!这里马上要塌了!”


    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锋利的碎石片在他脸上划出细长血痕,但此刻全神贯注的谢萤完全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漫天飞掠的落石,脚下踩着乱石轰鸣的鼓点,如穿针引线般精准地冲过摇摇欲坠的洞窟,回手将江鹳塞进了与之相通的另一个天然洞穴。


    轰!


    剧烈的地动山摇里,谢萤一把搂住江鹳,背身将他抵在洞口狭窄角落。


    下一刻身后的岩洞彻底崩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塌陷的剧震和呼啸犹如地狱翻覆传来的回响。一切感官都被这人力所不能挽救的天灾所慑,他看不见听不清,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站在原地还是正在坠落。


    抑或是他的肉身早已随着脚下的大地撕裂,只剩一缕漂浮无定的幽魂,还保持为人时的执念,永远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黑暗总是把人的知觉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周遭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是地心深处发狂的庞然大物暂时蛰伏下来。


    江鹳轻轻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同生共死的姿势死死抱着谢萤。


    尘埃尚未落定,呼吸间都是烟尘气味,耳朵里残余着嗡鸣,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谢萤抓着他的手深深陷进肩头,他竟也没感觉到疼,只是试探地抬起肩膀,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他的动静像春天河流解冻的第一声冰裂,微弱却珍贵,谢萤慢慢松懈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划着,开口时声音似乎还没恢复:“没有退路了,继续向前走吧,当心脚下。”


    江鹳自觉地伸手拉住他,两人朝着唯一的方向,向石洞深处摸索前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抱在一起也很难有什么杂念,更没空害羞扭捏,他们满心只想着活下来,祈祷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千万撑住,不要再来一次崩塌。


    天然石窟不比人力开凿的密道,到处是坑洼,崎岖难行,好在经过刚才的夺命狂奔,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循环,反而使解药药效彻底发挥出来,江鹳行动业已恢复如常,不至于给谢萤拖后腿。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觉得有微风拂面,前方的黑暗似乎没那么浓郁了,隐隐地透出一片微明。


    绝境中总算看到一线希望,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向光芒来处奔去。然而这口喜悦的气还没松到底,谢萤一步踏出,不知踩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整片地面如同酥脆的薄冰,竟然噼里啪啦地裂开了!


    他一脚踩空,带得江鹳踉跄前扑,两人同时失重,呼地一下摔了下去!


    难怪十相教挖地道时没选这个洞,这个倒霉催的破洞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的山体裂隙。


    江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倒气,腕上传来一股巨力,下坠之势猝然顿住。


    也许是刚才的崩塌震松了岩石,头顶的高穹有天光从细缝里漏下,再加上双眼适应了黑暗,江鹳一抬头,在昏暗勉强辨认出谢萤的轮廓他单手死死扒住凸起岩石,另一只手攥着江鹳。两人活像春天杨树上垂下来的毛毛虫,又仿佛穷冬之际的最后一片枯叶,只靠着一点连接伶仃地吊在陡峭岩壁上,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没事,别慌。”


    谢萤声音里的喘意越发明显,甚至带着细微的沙哑,迅速地安抚他:“还有办法爬上去,你找找周围有没有能踩住落脚的地方……”


    一股温热黏腻的热流忽然顺着谢萤的手背淌到他小臂上,伴随着鼻端漫起的新鲜铁锈味,江鹳一下子呆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鲜血,也在这一霎灵光通明、顺畅地串连起谢萤身上的所用异样。


    他受伤了。


    前一个石洞塌方时,谢萤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洞口的碎石飞屑,那时就被石头砸中了后背,却因为怕他分心动摇,所以一直强行忍耐疼痛,掩饰自己的伤情。


    而他现在甚至还带着那样严重的伤,以一己之力吊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还能撑多久?


    江鹳喉头哽得生疼,生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想纵声嘶吼、踢打摔砸,或者干脆在心口开个洞,好稍微宣泄一下此刻在胸膛里左突右撞的滚烫心绪。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谢萤这时候恐怕都已经和他的同伴带着贺兰真珈的人头离开洛陵了,他本来不必陷在漆黑地底,更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生死危机的局面里。


    事实证明人生中有些坎是迈不过去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他不肯认命,妄图托庇于他人,结局就是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起死。


    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仰头看向谢萤,可惜昏暗中难以分辨细节,眼神表情传达不了,千言万语也无从倾吐,满腔感激和愧疚只能化作刻骨铭心的沉默,伴着他一道坠入深渊。


    江鹳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去掰谢萤坚硬如铁箍的手指。


    “你干什么?!”


    谢萤察觉到他意图,立刻厉声怒斥:“别犯傻!我知道你很感动但用不着这么报答我……给我住手!江鹳!”


    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出支离破碎的回音


    “江鹳你疯了!别抠我的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死吗?那我前面不是都白干了!”


    “小鹳,别这样,你老实点……我真的没事,你再坚持一下……”


    然而那个倔强的哑巴这会儿可能是聋了,不管他如何劝说安抚恐吓都充耳不闻,一门心思试图让他松手。


    肩膀上的伤疼得快要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抓着石头的那条手臂肌肉抽搐,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偏偏这时头顶传来簌簌声响,天顶坠下泥沙碎石如雨珠乱溅,刚消停片刻的山体又开始震颤不休。


    谢萤简直要苦笑出声,他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猫玩耗子”不管跑出去多远,只要名为“偶然”的利爪拍过来,他们就前功尽弃,只能回到命运的獠牙之下束手待毙。


    因汗水打滑的掌心在慢慢松脱,仿佛咬合很紧的榫卯在巨力下被逐渐扯开。


    “!”


    风声烈烈,谢萤蓦然抬头,一团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黑影伴着暴雨般的小石子从天而降。


    江鹳很少骂人,但此刻他和谢萤完全共情,不约而同地朝天痛骂一句


    “你大爷的!还来啊!”


    冥冥之中那根蛛丝终于断了,刹那间虚空传来近于无声的轻响,却不亚于炸雷响在心头。


    谢萤掌心一空,江鹳挣开了他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堪堪相触,如同决绝的最后告别,那道身影在他眼底烙下一瞬,旋即轻飘飘地坠向下方的深渊巨口。


    【作者有话说】


    服部阿萤和远山小鹳(。是的我就是这么老土。


    第26章


    跳崖落水睡山洞三件套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简单明了,谢萤其实只需要做出一个决断:立刻踩着石壁向旁边跃开,兴许能躲开巨石回到地面上;或者松手跳下去救江鹳,然后俩人一起在崖底摔成肉泥。


    求生还是求死,这是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谢萤也的确没思考,果断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他松手跳下去了。


    要是在药师殿外,他说不定还会掂量片刻选一选二,但经历完刚才那些,他的理智已经退位让贤,只剩油然而生的一股犟劲:他想杀贺兰真珈就杀了,想烧十相教总坛就烧了,想保区区一个江鹳居然这么费劲,凭什么?


    谢萤不信邪,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注定,贺兰真珈早就死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如果这种注定能容得下穷凶极恶,却容不下区区一个哑巴,那它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喝的一肚子烟、受了那么重的伤,费了半天劲,难道最后就图个江鹳自杀?


    谢萤年纪轻轻就敢和同伴一起混进十相教总坛刺杀教主,所倚仗的除了天赋和头脑,还有他一旦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执着精神换言之就是这个人犯起犟来没人管得了,如果他是猛兽的话,犟种毛大概得有三尺来长,长得足够编个辫子荡秋千。


    指尖上浸染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没散去,突然又被熟悉的热源覆盖住了。


    身在半空急速坠落的江鹳愕然瞪圆双眼,谢萤眼疾手快啪地抓住他,单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将他卷回怀里,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灌注全力悍然一击钉进石壁,金石交击铿锵作响,于黑暗中迸溅开数点火花。


    江鹳:!


    还可以这样吗?


    不枉谢萤绕了个大圈子偷回那把剑,果然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雪刃如快刀劈柴,干脆地切入石壁大半,一下子拉住了自由坠落的两人。


    巨大落石擦着他们肩头呼啸而去,扑通落入地底,溅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黑暗中谢萤侧耳倾听,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断然道:“悬崖下面有暗河,离我们不远了,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我,深吸气,我喊跳你就屏住呼吸,这回绝对不能松手。”


    到了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反而比平常更冷静,甚至没有一句责备,每句话都脆得手起刀落,带着奇异的安定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臣服于他。


    江鹳攥紧他背上湿漉漉的布料,深吸一口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跳。”


    他说喊跳就真的只有一个“跳”,连“三二一”都没有。江鹳闭上眼,熟悉的坠落感再度降临,但裹缠住他的变成另一个人的手臂


    扑通!


    巨大水花冲天而起,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暗河也就比板砖好一点,不算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好在河水够深,这一下没直接戳在河底摔断脖子。但要命的是地底水流竟然很湍急,冰凉刺骨的寒流像无情的大耳刮子,抽得两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等谢萤想起水里有什么时,他的后脑勺已经重重磕在了那块也许是贺兰真珈灵魂托生的倒霉石头上。


    “咕嘟咕嘟……”


    谢萤呛了一大口冷水,吐出两个不甘心的气泡,本来就黑的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蓦然断了线。


    哗哗


    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梦境里反复回响,像他家乡的涛声,载着浮浮沉沉的回忆。


    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堂和校场度过,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摔打。那个黑衣女人通常负手站在场边,极偶尔才亲自下场和他过手。


    她的功夫很好,下手也是真狠,以大欺小时毫无罪恶感。他像块面团在沙地上来回翻滚,狼狈地东躲西藏,沾染遍身泥沙,最后那一腿凌空扫来,甚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谢萤被梦里的鞭腿扫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痛苦地捂住肩膀呻/吟出声,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差点被周身剧烈的疼痛按回天外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磕碰的后脑,划伤的后背,呛烟又呛水的肺……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感觉到一双手绕过来抱住了他,避开伤处轻轻拍着他的背,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裳相贴,那点微弱的体温仿佛某种无声安慰。


    谁?


    陌生触觉令他一霎毛骨悚然,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动手将那人摔出去,旋即记忆姗姗来迟,溜达回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咳咳咳……江鹳?”


    对方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示意是自己,松手转到一旁地捣鼓,谢萤被刺啦刺啦的石子摩擦声扎得头一偏,莫名道:“你做什么呢?”


    正在写字的江鹳猛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石子啪嗒掉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下,谢萤的眼瞳清透如琥珀,他准确地“望”向江鹳所在的位置,可那视线却是茫然涣散的。


    江鹳脸色惨白,神情活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颤抖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萤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哆嗦什么?”


    另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微弱光点消失了。


    谢萤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脏突然像踩空了似的忽悠一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并不是地底本来就黑,也并不是他在火场里吸了太多浓烟以至于现在呼吸间还有烟火气味,而是身旁正点着篝火,他却没有看见。


    他看不见了。


    是磕到头那一下导致的失明吗?是暂时的症状,还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能治得好吗?如果治不好以后他该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变成废人一个吗?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无数纷繁杂念在他脑海中盘旋呼啸,恐慌如疯长藤蔓拽着理智往深黑处坠去,又被他以强悍到近于冷酷的心志迅速扫平干都干了,逞完英雄又后悔比临阵脱逃还要寒碜,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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