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单层地方不大,中间的佛龛里供奉了一座摩诃迦罗。此神生有六臂,肤色黝黑,相传是如来伏魔时所化的忿怒相,为诸护法之首,掌战争杀伐,被燕原奉为“军神”。
佛龛下的供台上陈列着兵刃兜鍪等物,制式风格不一,每一样都有来历,大多都是燕原多年征战积累所得的战利品。
青铁目光逡巡,末了定在摩诃迦罗脚边,拿起一把不算显眼的长剑。
剑鞘是铜胎黑鲛皮,首尾有鎏金錾花护件,剑镡为睚眦纹,剑柄缠着黑丝绒线,乍一看颇为古朴典雅,像是谁家书房里收藏的摆设。
然而当他缓缓拉开长剑,顿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凛冽,莹洁如秋水,虽然在这鬼地方封存多年,但一出鞘便知是柄饮血无数的神兵。
青铁干的是暗杀行当,所用武器要么是短匕毒药之流,要么手边抓到什么算什么,这种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兵他反而没什么机会使用,也欣赏不来,拿着剑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从供台上扯下块布,将它缠起来背在身后。
他站在四层高塔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总坛周围的景致一览无余。北方山间飞起一缕红色轻烟,那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证明“白铁”已成功带着贺兰真珈的头颅脱身,他可以开始收尾打扫了。
青铁溜出灵塔,原路返回持明院,从白铁给他留缝的后窗户翻进去。
鲜血将地面浸成暗红,浓重熏香也挡不住血腥气,贺兰真珈的无头尸首和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卫并排躺在石床上,地上躺着他的手下那颜昆和另一个侍卫。
揭掉易容,换上侍卫外袍,锦衣和面具团成一团丢在贺兰真珈旁边,青铁将偷来的剑挂在腰间,从案上拿来两盏灯,随手将灯油泼洒在石床上。
火苗落下,顺着绣满金线的锦褥徐徐蔓延开来,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祭品,那座所谓的“净土莲台”仿佛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业火红莲。
殿内到处都是布幔,遇火即燃,烧得飞快。青铁离开偏殿,一路分花拂柳,溜达到各处疏于看守的殿宇别院随手点火,见火势渐旺,连绵地烧成一片,便躲在藏经阁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教徒们奔忙救火。
他讥诮地心想,贺兰真珈修了一辈子邪门歪道,倘若知道自己快要烧成飞灰,非但进不了灵塔浮屠,反而被手下泼水和泥、流进阴沟归于天地自然,会不会怨恨自己拜错了菩萨。
他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混进救火人群里,假装打水伺机脱身
“风向变了,火势朝南边去了!”
“快快快!提水来!”
“不行,火势太大了,这间救不了!”
“不好!甘阳郡王送来的灯油还在仓院里……快跑!别管救火了!快跑”
青铁:“……”
老实说他只是想制造混乱,没想把总坛一锅端了,但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轰!!
“造化弄人”和“天意难测”在突然变化的风向里得到了完美诠释,山风裹挟着火星无可避免地落进仓院,点着了没来得及收入库房的木质油桶,六百斤灯油为燃料,巨大明亮的火焰轰然爆发,如太阳坠地,迅速引燃了周遭一大片宫殿树木,甚至连位于它对角的藏经阁都能感受到爆炸瞬间的扑面烈风。
而离仓院不远的药师殿已然烧成了一片火海。
那个真灵、叫什么来着?阿林……逃走了吗?
青铁徒劳地举目远眺,可是就算他穷尽目力,也无法穿透浓烟与烈火,穿过屋檐窗台和金身佛像,清楚地分辨出躲在佛像背后的人。
察觉到自己踌躇的念头时他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是来刺杀贺兰真珈的,不是来救人的。在持明院放阿林一条生路,送他转移到药师殿,他扪心自问,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根本没必要冒险返回查看,万一阿林已经跑了呢?
再或者退一万步说,就算阿林没能跑掉,最终葬身火海,那也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并非是他的罪过。
他该走了。
燕原大军还在龙沙国土上肆意践踏,每天都有无辜的平民百姓死去,他早一天回去也许来得及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把命搭在一个倒霉哑巴身上
但是他亲手将阿林送进了药师殿,是他引发了大火,是他假扮甘阳郡王的小儿子上山来刺杀贺兰真珈,才将阿林卷入这场风波。
青铁自树稍纵身一跃,风吹羽毛般轻盈地落在墙头,脚尖一转,发足朝药师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满殿都是浓烟,热气烤的人皮肤红烫,房顶上不断有瓦片和断木掉下来,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整座大殿摇摇欲坠,高台西侧已经被横梁砸塌了,唯独中间的药师佛还在一无所知地拈花微笑。
他用一块湿布掩住口鼻,穿过遍地残砖碎瓦爬上高台,绕到药师佛背面,阿林果然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马上就快晕过去了。
青铁莫名松了一口气,心说幸亏来看了一眼,否则这小子今天真得活活困死在火海里。
他过去扶起阿林,蹲身用扛大包的姿势将他扛起来,对方猛咳了几声,神智清醒了一点,似乎僵住了。青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抱歉,地方选得不对,让你受苦了。”
阿林:……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他拼命地往外逃过,但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勉强挣扎着爬出去几步,实在是杯水车薪,而且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逐渐艰难,四肢麻痹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一次遇险是意外,两次遇险是祸不单行,三次遇险那就是命数到了尽头,老天追着他杀,非人力所能及,求神拜佛也救不了他。
人生最大的绝望,莫过于在心如死灰中好不容易捡起一点勇气,转眼就被一盆更凉的冷水兜头浇熄,比起艰难,更多是无可奈何人可以与敌人斗,与自己斗,但怎么能与“无常”交手呢?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伏在地上等死,然后比“无常”更难以捉摸的少年刺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那神出鬼没的救命恩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这次没人在旁边替他问为什么,他昏昏沉沉地被扛在硌人的肩膀上,眼泪来不及流下来,就被四周灼热的烈火烤干了。
青铁动作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但就在他准备跳下高台时,头顶突然响起一声不祥的断裂声,他抬头瞄了一眼,来不及思考,立刻猛地后撤一大步,一根着火的横梁擦着他的鼻尖掉下来,轰然砸在日光菩萨上,封住了唯一的去路。
额头渗出一点细汗,不知道是热得还是吓得,青铁心说早知道就不嘲笑贺兰真珈了,人家好歹还留了个大好头颅在人间,他今天要是真交代在这儿,大概只能剩下二斤舍利子。
他打量四周,冷静地在心里盘算:眼下他们被困在了药师佛背后的缝隙里,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唯一解法是从药师佛头顶的佛光翻出去。但这地方太小,轻功无处借力施展不开,只能抓着凸起的花纹强行攀上去,还得时刻提防头顶掉东西,万一爬到一半屋顶垮塌,他和阿林就可以去奈何桥上跟贺兰真珈他乡遇故知、共饮孟婆汤了。
火场里到处是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但似乎还有更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高台震动不休,摇晃带来的眩晕和热浪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扭曲变形,甚至连眼前的佛像金身都开始熔化
等等?
如果殿里热到金子都融化了,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还是说十相教总坛的佛像在修造时偷工减料,只是个木胎涂蜡的样子货,那他爬上去会不会把佛像压塌?
那一点细微异样给了他希望,被热浪烧晕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试探着在药师佛背后抹了一下,指腹沾了许多金粉,被他蹭过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铁色,那块材料似乎和金身其他部分不同,随着外层涂料融化剥落,接合处的轮廓若隐若现展露在青铁眼前。
青铁心中暗忖:“十相教总坛偌大基业,为防被人围困在山上,必定会修几条秘密地道通往山下。难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药师殿就是密道入口?”
他强忍着烫手,飞快在佛像背后摸索开门机括,忽然掌中抵住一处异样凸起,发力按下,只听“喀啦啦”的绞索转动声,铁板缓缓升上去,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佛像内部中空,一道陡峭斜坡直插地下深处。
通道狭窄,扛着人不好通过,青铁道声“得罪了”,将阿林放下来抱在身前,两人紧紧相拥,勉强钻过洞口,顺着斜坡向下滑落。
越向地底深处,地道的空间越宽敞,坡度也越平缓,空气中有股冰凉潮湿的泥土腥气,虽不好闻,但比起烧灼肺腑的浓烟,简直是一下子从地狱飞到了瑶池。
在黑暗中滑行一阵,等到下坠之势停止,青铁便撑地起身,划亮了火折子。
周围石壁上有人力开凿的痕迹,头顶也夯了土石以防塌陷,他先前所料不错,这里是十相教修造的一条秘密地道,且只有一个方向,看地势是蜿蜒而下,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大概就能抵达山脚出口。
他呼出一口浊气,静心定神,扶起阿林:“现在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一会儿,等你恢复了再出去。”
阿林虚弱地点点头,连惊带吓加上烟熏火燎,彩绘都挡不住苍白的脸色,不过好歹能靠着青铁的手臂勉强站住了。
一星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人清瘦尖削的下颌,阿林盯着他冷淡的侧颜,恍然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
远比那个草包公子俊俏,也比他想象得更年少,但又莫名有种他就应该长成这样的安心感。
他抬手在对方侧脸轻轻一抹,擦掉了在火场里沾染的一点烟灰。
“怎么、”
不管是下定决心返回救人,还是走投无路又绝处逃生,青铁几乎都没怎么变过脸色,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等闲视之,此刻冷不丁被阿林一碰,触感差不多像被一片冰冷的羽毛扫过,他却忽然升起一点不自在来。
他看见阿林手上的灰痕,随手蹭了把脸,似乎要把那种细微的痒意也一并蹭掉:“哦,多谢。”
然而他忘了自己手上沾满烟灰金粉,这一把彻底给自己抹成了花脸猫。阿林微微睁大眼睛,立刻唰地别过头去,但颤抖的两肩出卖了他,那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他本来的眉目被乱七八糟的彩绘遮住了,但胜在骨相优越,笑的时候竟然是很好看的。
那样发自心底、纯然舒展的笑容,不该藏在幽沉的地底,该在明亮的天日下盛放才对。
“……”
青铁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意识到他在笑什么,伸手在阿林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他戳得仰倒在石壁上,自己也忍不住破功:“还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虚构情节千万不要模仿。
第25章
总坛塌方记二
青铁的笑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笑完绷直了唇角,似乎觉得很傻。阿林却是精疲力竭地倚在石壁上,借着笑意吐尽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在鬼门关里出外进的感觉实在过于刺激,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整心情,到了安全的环境中,天性里的活泼就又抬起了头。
他好奇地瞄向少年刺客,青铁正用火折点燃密道中提前预备的火把,他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问完才想起这小子是哑巴,于是回头看向他。阿林试图用手语比划“你叫什么名字”,青铁不解其意,歪头疑惑道:“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递给阿林:“你会写字吗?”
阿林:……
在总坛关得太久,脑子都要锈住了,不提这茬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写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名”字,字迹流畅漂亮,青铁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扬:“是问我的名字?”
阿林用力点头,期待地望着他。
“我叫谢萤。”青铁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阿林在地上写:“多谢。”
“客气。”谢萤探究地盯着他的字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本名就叫阿林吗?你是哪里人?”
“江……鹤?不对,这个字是‘鹳’?”
阿林运笔如飞,谢萤举着火把凑近,俯身辨认地上的字迹:“你叫江鹳、是夕陵人?”
江鹳抹平左边的“江”,补了个“小”字,谢萤这木头没明白,江鹳又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示意他连起来读,他这才会意:“你是想让我叫你‘小鹳’?”
江鹳满意地弯起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偷偷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萤”。
不过他叫不出声,写字沟通时也不用先写个称谓,就没必要专门告诉谢萤了。
结果谢萤也没有称谓。他不习惯叫得那么亲昵,况且这密道里又没别人,开口自然是和江鹳说话:“你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也许是对他专挑人家痛处问的报应,话音未落,远处山体内突然传来隆隆闷响,先前在高台上那种令人心肝发颤、晃得人头晕的震动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一时间头顶碎石泥沙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谢萤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江鹳,举着火把瞥了一眼入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重新爬上去的难度,转头果断道:“不对劲,快走!”
江鹳还没安稳半刻钟就被他拖着朝密道另一头狂奔而去。眼前一星火光明灭,周遭模糊的景色在眼底一晃而逝,飞速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命运如同用蛛丝悬吊在头顶上的巨剑,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谢萤的手。
头脸身体被小石头子砸得生疼,好几次江鹳都听见了大石块擦肩而过时的呼啸风声。地面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两人犹如洪水来临时两只蚂蚁,在悲鸣的山体里玩命穿梭,稍一迟疑就会被滔天巨浪卷走。
转过一道大弯,焰光陡然散开,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为止,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天然洞穴。
谢萤刹住脚步,警惕打量四周,苦中作乐地心想这回起码不用被困死在地道里了。背后突然爆发一股冲力,江鹳猛地跃起扑倒他,两人就地滚出去半尺,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霎时腾起无数烟尘,一块大石头当头落下,堪堪擦着他俩的脚尖砸进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