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你看得见我。”


    他轻轻摘下了那只甚至不敢碰到他、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口吻堪称温和地向江鹳确认:“是我失明了,对吗?”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来得惊心动魄,江鹳平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渴望能给谁一点回应。他努力试图从喉头里挤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气声,反倒是眼泪毫无阻拦,汹涌地夺眶而出。


    太难看了。


    为什么他还有脸哭?该哭的人明明是谢萤才对。


    江鹳用力抹去那些和他一样软弱无用的水滴,擦得脸颊刺痛,可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几乎要替谢萤痛恨自己的存在,心底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气苦。


    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天意这样折磨?


    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谢萤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却比平常更灵敏。江鹳再尽力忍耐也难免有细碎动静,他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


    江鹳头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铁石心肠”,一声抽泣哽在喉头,差点憋晕过去。他好歹记着此刻不能给病人添堵,强忍眼泪摇了摇谢萤的手,假装自己没事。


    谢萤反握住他的手腕,多年习惯改不掉,顺手搭在了脉门上,感觉到急促的脉搏突突撞着他的指腹,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心跳太快,一看就是在说谎。”


    江鹳:……


    “哦不对,”谢萤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地低笑一声,“你不能‘说’谎,我那个也不能叫‘看’。”


    江鹳:……


    这人是不是天生缺根弦啊!


    “想说什么在我手里写吧。”


    谢萤向他摊开掌心,除了眼睛无神,他的神态动作和正常时毫无二致,连手掌翻过的角度都是正正好好:“虽然慢点,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颤抖冰凉的指尖落下细微刺痒,即使是习武之人满手老茧,掌心也是全身最敏感的几个部位之一。谢萤在凝神分辨笔画的同时还要克制自己蜷起手指的本能,后脑勺到尾椎骨麻得他坐立难安,不可避免地感知到江鹳的每一点小动静,间或有温热的水珠啪嗒落下。


    太爱哭了吧。


    他有点无奈地心想。


    掌心里的字迹连起来是“我害了你,对”,没等江鹳写完谢萤就攥起了手掌,把他的道歉一并掐断了:“什么叫你害的。”


    说完他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冷硬,不想让江鹳以为自己是在责备他,又补了一句:“你又没做错事,时运不济而已,不必苛责自己。”


    江鹳有点急切地扒开他的手指,有满腔的歉疚要向他倾吐,谢萤却干脆闭着眼睛把拳头藏到身后,懒洋洋地说:“不给,眼泪全滴我手上了,等你什么时候不犯轴了再给。”


    火光闪烁,水波荡漾,他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颌线锋利流畅,眉目深秀,整个人像开了刃的神兵利器,质地比玉石更坚硬莹洁,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可心肠竟然软得扔个瓜子皮都能沦陷。


    他的温柔深藏内敛,却又如此浅近,终于彻底击溃了江鹳的忍耐。


    他扑过去抱住谢萤,埋进他肩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谢萤:“唉……”


    光是从脊背的剧烈起伏就能感觉到这人哭得有多厉害,连痛哭都不能嚎啕,也是怪可怜的。


    谢萤估计他是被吓坏了,伸手搂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哭一会儿吧。”


    江鹳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他楔进怀里,谢萤被勒得险些断气,还在那笑:“嘶……好孩子,还知道避开点伤口,但我的肺快要被你挤出来了。”


    温热眼泪浸透了他肩上单衣,江鹳哭得更厉害了。


    谢萤:“……行行行,哭吧哭吧。”


    半刻之后。


    谢萤:“还没哭完吗?”


    又过了一会儿。


    谢萤:“江鹳你是哭包吗?差不多得了。”


    “我还没死呢,别再给我哭丧了……好了不许哭了,三二一停!”


    “江鹳,你是不是睡着了?”


    “那条河水位刚涨了一尺,不信你抬头看看……小鹳大人,求你收了神通吧。”


    【作者有话说】


    阎王:什么玩意儿在我门口一直闪?


    第27章


    难道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吗


    江鹳哭起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而且大有越劝越止不住的趋势。谢萤不得不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悲伤:“江鹳?小鹳大人?你从哪里找到的柴火?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只有石头。”


    江鹳抽抽着在他背上写了个行草的“河边”。


    谢萤:“……”


    “真能干。”他没话找话地硬夸,“哪来的火?我身上好像没有火折子了。”


    这回江鹳连字都懒得写,掏出个皮质荷包塞进他手里。谢萤摸到了里面的燧石和一些小物件,恍然道:“哦,是那个侍卫随身带的。”


    “有火就好办多了。”他见缝插针试图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河里能捡到树枝,说明这里连通外面山林,我们顺着河道就能走出去。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河里还有鱼,连口粮都解决了……”


    江鹳的“说不出话”和“沉默”是两种不同状态,区别在于目光有没有温度、扎不扎人。偏偏谢萤对视线相当敏感,被他冷冷的注视扎得声音越来越缥缈,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主动退让:“行,你继续,我不吵你了。”


    江鹳缓缓俯身,又把他当成个大枕头揉进了怀里,居然还能续上前面的情绪,只不过这回不是剧烈痛哭,只是悄然流泪,反而更显可怜,哭得让谢萤都有点不落忍。


    谢萤平生顺毛的经历仅限于摸一把路边野猫火速收手以防被挠,他笨拙地抬手揉了揉江鹳后脑,确定了他不会挠人,才用摸猫脊背毛的手法小心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鹳看着单薄,身上也的确没什么肉,脊背中间有清瘦的凹陷,老实讲抱起来是有点硌得慌的。而且人的质感跟毛茸茸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那头披散半干的长发摸起来凉凉的,有点滞涩,还带着点参差不齐……


    等一下。


    谢萤抓住手感怪异的头发末梢,在指尖一碾,震惊地问:“你头发呢?被狗啃了?”


    江鹳:……


    好烦人啊这个棒槌,就不能让他专心地哭一会儿吗!


    他耍赖似地埋进谢萤颈窝里,装没听见,但谢萤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提着后衣领把江鹳揪起来,瞎子摸骨似地从天灵盖摸索到后脑勺,揉得他晕头转向炸了毛,终于确定江鹳的头发就是无缘无故少了半截,而且长短错落,断口却又很整齐,明显是分了几次用利器割断的。


    “来你先别哭了,头发是你自己切的吗?刚才打算出家了?”


    江鹳心说山上十几座佛堂大殿让他烧了个满天桃花开,所以要专程跑到地底下出家多么清奇又合理的思路啊,贺兰真珈栽在他手上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被谢萤这么接连打岔,他满心的酸楚彻底酸不下去了,只是大哭大恸之后气喘犹未平复,听着还有点抽抽噎噎的。谢萤嘴唇微张又闭紧,咽下了一句“哭得差不多了就松开吧”,就着这个别扭黏糊的姿势默默地伸出了手。


    江鹳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烧发成灰,为血余炭,可止血。


    谢萤一怔,活动了一下肩头,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长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皮开肉绽泡水后当然是痛的,但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最要命的失明上,没心情管这点小伤,就一声不吭地忍了。


    原来不是他皮糙肉厚感觉迟钝,也不是他比别人格外能忍痛,而是因为江鹳替他处理了伤势,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还算自如地坐卧活动。


    就是这个手段有点别出心裁,谢萤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该说他傻:“你从哪儿学来的偏方?”


    江鹳在他稍显粗粝的手心端端正正地写下“千金经疏”四个字。


    谢萤没接茬,漂亮的长眉皱起个小疙瘩,估计正努力回想《千金经疏》是谁的著作。江鹳接着写道:缺医少药,惟此法可一试,有效。


    谢萤依旧沉默不语,脸拉得像驴。


    江鹳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捏了捏他掌心。谢萤搭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握住长短不齐的发梢,想起的却是偏殿石台上惊鸿一瞥,妆点着宝石头饰的乌黑长发,流瀑般四散在石青锦缎上的场景。


    “就算手边没有草药,炉膛里的灶土,香灰,或者地上随便抓把土,洒到伤口上都能止血,用不着头发这么金贵的药。”


    “半尺头发够呛能烧出一撮灰,你这几刀下去,至少一年才能养回来。”他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犹觉不足,又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医书上写的是收集别人的头发,不是让你给自己剃度,你笨死了。”


    那语气说抱怨不似抱怨,说嫌弃也不尽然,反而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江鹳:……


    这人追着他跳崖都没皱一下眉头,割两束头发搞得跟天塌了一样,怎么好意思说他笨?而且就算是人参拔了须子也能再长,何况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不大高兴地在谢萤手里打了个叉,作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谢萤右手还制着他的后脖颈,顺手给他搂回来了,揉了一把脑瓜顶,干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考虑割别人的头发……”


    这时候看不清的劣势终于显现出来,他的手掌没能准确落在发心,反而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江鹳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闪避,谢萤动作一顿,旋即立刻警觉:“额头有伤?刚才撞的?”


    江鹳捂着伤处摇头。


    谢萤放缓了动作,这次力道控制得非常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的手,掌心轻触前额,摸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疤和高高肿起的包:“十相教干的?他们抓着你的头撞墙了?”


    江鹳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萤想起刚才没来得及跟他算账的跳崖,瞬间了然:“你自己撞的。”


    他头上原本有一顶嵌宝的发饰,谢萤早在给他换衣服时就摘掉扔了。那时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还以为他打扮成那样是十相教神神叨叨的仪式。现在看来古怪的彩绘也好,头饰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掩盖他头上的伤痕。


    掌心传来轻颤的、肯定地一垂首。


    前情波折,难以尽述,他那时选择一头磕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寻死呢?江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他莫名其妙就是很心虚。


    可能是谢萤在短短半天内连救他四次,比起人家那山海般深厚的功德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受点磋磨就要放弃生命的自己显得格局很小。


    也可能是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可是谢萤一举一动都把他这条命、还有他的感受看得很重,哪怕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个身负残缺的哑巴。


    他悄悄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来,安分地搭在膝头,自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辩解什么。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谢萤要数落他或者要教训他也是理所应当。


    但谢萤只是问他:“现在还想死吗?”


    江鹳倏地转头看向他。


    谢萤嘴角一勾,清且浅的笑意如水面涟漪一闪而逝,似乎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好好活着吧。”


    江鹳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爱哭的人,相反他一直以心宽豁达著称都是哑巴了、都火烧眉毛了、都走到绝境了……不坚强还能怎么办呢?


    前十几年攒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了今天开闸,他鼻尖一酸,泪意去而复返,于是囫囵抱紧谢萤,再度把脸藏进了他颈窝。


    谢萤:“还来?”


    “我招你干什么。”他无奈叹道,随手拍拍江鹳后背,“悠着点吧,小心哭多了变得跟我一样……哎,不要打人。”


    这个坏棒槌把人弄哭很有一手,破坏气氛也是手到擒来。江鹳掉了两滴眼泪,实在哭不下去了,拉过他的手写:你不难过么。


    谢萤:“又没死。”


    江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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